3、近 王先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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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最近愁死了，天气持续燥热不说，家里老母竟起了让他相亲的心思，张罗着父亲的生前老友给介绍对象。而学校门口，又有个碎嘴子的车夫，成日里绕着他念叨，好像他再不坐回他的车，这南京城就要被日头烤化了。
城里依旧不太平，前日里全城皆知的日伪特务，还没来得及离开浦口码头，便被当局抓了个正着，闹得满城风雨倒逮了个活的。王先生心里囫囵这种人为啥不现场击毙，不知来得多痛快，要活的还能问出啥，那些个汉奸不都早在当局的桌面上了吗。教务长撇撇嘴说，还不是为了走过场枪毙涨涨民族气节，给马上开始的两党会谈加筹码。你一个做学问的，还是不要想这头疼的大事了。王先生点着头，依旧稀里糊涂的走到大门口，却没有了熟悉的声音。他左右瞧了瞧，几个黄包车夫都懒懒的盛着凉，并没有一个方脸碎嘴的人绕着自己吆喝着买卖，这人没甚长性。王先生心下竟莫名添了不悦，也不知是不满车夫不再坚持，还是不满这乱七八糟的时代。
几日后，王先生终于要去见第一个相亲对象了，对方家也是这金陵城里的生意人，据说是和政府有买卖单子的大生意，王先生只觉得田卉这名字耳熟的紧，是自己学校退了学的学生，却从未照过面，也想不起脸面来，想来那学生应该也识得自己，既不是全然陌生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想到那可能的身份，不免叹气。晌午一过，王先生就和教务长请了一下午假，想早些回家里做准备。出得大门，黄包车夫正瞅着他憨憨的笑着，他的脚不听话的自己走了过去，“这几日没来？”听着语气并不好。
车夫挠了挠鼻子，一脸嬉笑的说：“腻想额了咋？”
先生一下憋红了脸，甩袖子想走，不想今日那车夫倒大胆子的拉了他的手臂，“包走包走，七哪，额送腻。”先生回头盯着车夫，他拉着自己的那条手臂上多了一条刚刚长好的疤，“你之前受伤了？”
“没有没有，”车夫忙放下撩着的袖子，“不算啥不算啥，就磕了下，我们这行哪天不磕了碰了的。”
王先生捉了他往后缩的手，拉开他的袖子，田车夫一晃神儿，没想到教书先生这般大力气，自己一时竟无法挣脱，果然是吃过外国肉的人。“别唬我，这一看就是刀伤，你好好的买卖不做，去打架了。”先生像得了道理的孩子，一脸的你咋这样的表情。
“我错了我错了，”田车夫赶紧认错，谄着一脸的笑，“我抢了人家生意，被人打了。”
王先生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一眼，脸颊下好像还真有没完全散开的淤青，哼了一声道：“你都这样了，我不坐这车。”甩袖就走。
“诶诶，你咋是个这。”田车夫追过去，“坐了就当给我个药费都不成。”
“我就不！”王先生又朝前急走几步，留着田车夫在原地一脸的纠结抑郁。
“罢了罢了，”先生忽又转身回来径自上了他的车，田车夫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车上摆弄着长衫所谓变脸比变卦还快的某位“君子”，“你要不走我自己拉了你的车走了。”先生难得一句玩笑哄得车夫笑开了花，忙三步并两步的跑了过来。
就这样，田车夫成了王先生的司机，每天早上送到学校，下午再送回家。他们谈天说地，聊古论今，像相识多年一样志趣相投，想法契合。田车夫发现这个看起来并不爱说话的教书先生肚里藏了说不尽的知识和故事，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怯懦避世，倒像是个胸承天下的隐士；王先生发现这个车夫并不像他自己所说那样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他似乎长于谋略，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不像个为一碗饭发愁的苦人儿，倒像个混于市井的雅痞。于是车夫和先生在上下班的路上莫名其妙的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直到田卉第六次从田车夫的洋车上下来赴和王先生的约会后，第二日一整天两人都没说话，拉车的忙着跑路，坐车的不停地理着大褂，今儿的褂子竟出了褶子。
这样沉默了两日，车夫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这学校门口接送了她两年。”
“嗯，她和我讲了。”“哦。”
“她是我...”、“你是她...”俩人同时开口，先生觉得他瞅着车夫的后脑勺能想象得到他现在咧着嘴得意地笑，便又添了恼意。
“哼!”
车夫果然吃吃的笑出了声，“她是我妹妹，她自己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王先生还没从这令人震惊的信息中回过神来，学校到了，“下午回家，给你讲我的故事。”车夫憨憨的笑就这样撞进了教书匠的心里。
昆明的学生打起了游行的旗帜，累得南京上海的中高校纷纷停课整顿，王先生得闲在家，只得每日读书，种花。
直到田车夫约了他谈古，先生才得了新乐子，不过他不善饮酒，总以清茶代酒，与车夫言谈甚欢。车夫却说，最喜欢士钊喝了酒红了脸，拿着碗当了醒子，急头白脸就说了一段三国，那样子，简直像被另一个人附了身，是他又不是他，一身的英雄胆气，竟没有半分教书先生的影子。他总央着士钊喝酒，士钊却不理他，只是说，卓哥想听什么，我回头温了书，给你讲。
士钊并不喝酒，一杯辄止，他说酒能乱性，万万不敢多喝，微醺的田卓吃吃的笑着，你还怕我欺负了你吗，我的傻弟弟。士钊便一把夺了他的酒杯，嗔他一声酒色财气，你四样全占，早晚折在这上头。田卓依旧吃吃的笑着，盯着他看，“只怕我折在了你这儿，”筷子敲了碗边，唱一句：“半生遇知己，我修韬略君修身，我仗剑来君摇扇，世乱不治危久矣，余年还做躬耕人。”士钊盯着他，这是一个黄包车夫，他内心笑自己，读了些什么书。
田卓倚在士钊的身上迷糊过去，梦里还唤一声，“钊儿，哥带你打天下去。”
士钊捋了捋他的背，附和着，好好，都听你的。
醉了的人痴痴地笑着，仿佛圆了这世上最美的愿望。
士钊透着茶社二楼的窗子望出去，点点雪花飘了下来，1946年的春天快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