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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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的南京，日头停在湛蓝的天空当间儿，刚过了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时值日本人刚刚投降，这个城市里的大人孩子能活下来的却依然惶恐，日日听得卖报的喊，国民政府会从重庆迁回，又说着国共双方即将会谈，白日里燥热的这浴过血的城市不知是生是死，深深一嗅，依稀仿佛还闻得到当年的血腥化了铁锈的味道。
王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这样热的日子不知何日是个头。
王先生叫王士钊，原是上海人，听名字该以为他是个热血青年，然而他这个人温润儒雅，总是一身长衫而立，领子袖子从来都齐齐整整，衣服上从不见有褶子，为人最是规矩老实，有时见生人甚至怯怯的，只有谈起学问来信手拈来，对待教学也极其专注较真儿。他读书时是三江师范学堂的高材生，后去法国留了学，父亲去世后他从法国奔丧回来，便再也没回去完成学业，除了那一口轻易不露的流利法语，你从他身上再看不到一丁点的现代工业气息了。
时局动乱，王先生武无缚鸡之力，文也提不起鲁迅先生那样的笔杆子，没甚大志的他，只想安安稳稳的给老母养老送终，别像爹一样，连最后一面都不得见。变卖家财，遣散佣人，还了父亲生意上的份子，带母亲举家迁往南京去了，说是举家，无非一老一少一狗罢了。
他年轻时在这城里读书，曾在一家天主教女子中学做过助教，如今回来，直接进了女校做起了正真的文学历史教师，新文学教得，古汉语也教得，端得叫当年就欣赏他的老校长笑开了花。王先生却只是淡淡一笑，前鞠了一躬，心里想着，若我教得的姑娘也能像法兰西女子一般露出那般放肆的笑容，就是我此生功德一件。
晌午一过，最是太阳打头的时候，先生又出门抬头望了望天，再悄然折了回去，是了，是自己太急了，才几刻钟时辰，太阳还能落了山不成。
先生屋的门斜对着学校后门。
门刚关上，后门外头蹲在阴凉里的黄包车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先生真逗，不大一会儿出来两趟，却都只是抬头看太阳。这车夫浓眉方脸，长得周正憨厚，想来白日里风吹日晒，身量精瘦肤色黝黑，吃吃一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还一边支着个虎牙，竟平添了几分稚气。
他倒是一直盯着门里看，直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女学生提着包进了门又出来，他才从背阴里站立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活动了下筋骨。年轻姑娘上了车，也不说话，任凭车夫直接拉了就走。
“今儿还顺利吧。”车夫道。
“嗯，老师都知道我母亲身子不好。”姑娘笑道。
“卉儿，”车夫减缓了速度，顿了顿，“以后别这么辛苦。”
田卉苦笑了下，“卓哥，我们是本家姓，倒真希望你是我亲大哥，这些人里就你还知道疼我。”
田卓的嘴唇蠕动了下，终究也没再说出什么，“晚上我去老地方接应你，注意安全。”
日头才斜了下去，王先生就夹了包出了门直奔家里去。
他家是个双层有院儿的小楼，原是他父亲留在金陵城的落脚地，给原来的护院人找了新的工作，只留下了护院的女儿唤作禾芸的伺候母亲。他自己住了二楼，母亲和禾芸住一楼，平日里都是母亲和小保姆接待访客，他只在有学术问题时才露面，用他自己的话讲是社交恐惧怕得罪人。今日早归，院里的黄娃子热的犯懒，眯眼瞅了瞅少东家，竟没搭理他，王先生弄了一身没趣，和母亲道了安好，照例开了自己卧室的收音机，便直接打了水要洗澡。
这古老的南京城，这要命的暮夏夜。
然而，除了燥热，除了黄娃子后半夜叫了两声，规矩的王先生家里一夜安然。可这世界若是太平了，岂不辜负了1945年的好光景。
王先生起了大早赶早课，打完哈欠才进了二甲班的门，然而他并没有看到姑娘们平日里安静温书的样子，无数窃窃私语跟着热气一起钻进了耳朵。
“听说是个特派专员，好像掌握了什么机密，要不怎么会被灭口。”
“才不是，我阿妈说肯定也是个大汉奸。”
“什么呀，那帮人哪还敢回南京。”
咳------咳------，王先生拖了长音咳了两声，大家这才安静下来，起立道了先生早，开始上课。然而先生发现大家都不专注他的课了，连他把莎士比亚的英文名字读错都没人反驳。他本就是书生脾性，当下就有些生气，回到讲台，撂下了书，问道：“你们咋了，还能学不能。”
王先生生了一早上闲气，也没闹明白究竟死了谁，这天下难道不是天天死人。也不管烈日当头，气呼呼的就往外头去，想买杯冰消消热气，结果一出门，正碰上黄包车夫大大的笑脸，“先生坐车不？”
“您辛苦，我不坐。”
“坐吧，我比别人便宜。”
王先生忍了气，客气道：“我就去对面买碗冰，犯不着坐车。”
“诶诶，您去。”黄包车夫鞠了个躬，笑眯眯的蹲回去，目光却没再盯着学校里头，而是随了那一袭长衫的人去了。
下午下学，王先生走出校门又碰见了黄包车夫的大笑脸，“我送您回家去。”
“不用，我一直步行回去的，您拉别人吧。”
“您客气，天这么热，您是文化人，热气打了头生了病可怎么好，误了学生的课不也不好嘛，您坐趟车也不花费多少，既照顾了我穷人生意，又节省了时间，您不”
“停、停，”王先生觉得自己耳朵要炸了，哪来这么一个碎嘴子，“我不！”义正言辞甩了袖子，逃也似的奔家里走去。
黄包车夫挠了挠头，越发觉得这教书先生有趣得很。回头往学生里看了看，见田卉已经在他车边儿上了，便快走几步，拉了车走。
路上，车夫田卓终于收起了嬉笑的嘴脸，“你可挨了骂？”
“没，”田卉淡淡道，“我护的是夫人，夫人安好。”
“可看清何人所为。”
“发现时已经人去楼空，资料也都烧的干干净净恢复不了了，对方是个老手，没留下有意义的痕迹。”
“恩，”田卓沉吟着，“你不要管了，安心读你的书，后头交给我们外边的人来吧。”
“哥。”田卉叫道。
“诶！”田卓心下一喜，忙应道。
“家里不打算让我读书了，现在这样太分心，”田卉小声说着，“他们让我相亲，然后回家里。”
黄包车一下停了下来，“我知道了。”田卓吸了口气，又重新跑起来，“你听话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