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锦绣》庾文君

2、今生有娄之遗风

　　嘉懿三年的端午节，嘉懿帝群宴大臣，宴会刚到一半，不料宴厅东角失火，这正是盛夏时刻，虽说已是傍晚，却一点也不减白日里的燥热，刚起火没多久，火势便蔓延西凉殿的上方，烈火汹猛，殿内个人顿时惊慌不已，燕朝四大臣子一边疏散官员们一边护着嘉懿帝往东配殿的殿门撤退。由于佳节宫宴，各大官员纷纷携妻带子亲赴宫宴。为救皇家贵胄，许多官员都顾不上自己的妻儿，一干人等护着嘉懿帝等皇亲家眷安全撤到东配殿的净水湖。所幸，此时已是傍晚，纵然大火难以熄灭，却有许多官员趁着大火未成弥漫之势时逃了出来。护卫军一拨拨地往西凉殿里冲，金色卫衣的护卫军很快与大火融为一体，却是进多少出，更是救不了多少人。能安然无恙的也只是几位高官的亲眷。许多陪着夫君来的夫人以及公子、千金以及众多仆人都葬身火海了。逃出来的大臣们，面对着被大火覆盖的西凉殿，无不泪流满脸。真是闻着伤心，听者流泪。
　　此时，护国公夫人杜氏被众人簇拥着从东配殿门口出来，贾轼赶紧上去扶着夫人，环顾杜氏身后，皆是护卫军，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贾轼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拥抱着杜氏，“活着就好。”在场所有人纷纷落泪，要知道，这护国公贾轼与杜氏恩爱非常，年过半百了，哪怕现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护国公也从不纳妾。这场大火可是把他夫妇俩这辈子所有的念头都断了。
　　嘉懿帝亦是不忍，他重重地拍着贾轼的肩膀说：“朕对不起你，朕不会让你后嗣无人的。”贾轼夫妇跪在地上，贾轼垂泪道：“谢主隆恩，只是贾氏一族无福，无法延续宗族香火。皇上无须自责。”嘉懿帝见他如此，心中愧疚，又召了两批护卫军进入西凉殿搜索。只是大火熊熊，哪里能找。最终还是没能就出贾轼之女。
　　西凉殿一共有四个配殿，是燕朝第二大宫殿，此次大火整整烧了三天。这三天里，刑部并没有查出大火起源的原因。京城百姓流言纷纷，皆说此次失火乃皇帝失德，故上天责怪火烧西凉殿。加之，死伤人数众多，家中发丧的官家不少，一时间，京城黄纸纷纷，人心浮动。故，大火还未熄灭，嘉懿帝便召集燕朝重臣商讨如何处理此次大火。在场的都是曾经陪着嘉懿帝出生入死过的老将、谋士。商讨一整天，皆认为要以国家为重，各府中暂不发丧，一切都大火熄灭再做定夺。
　　散朝之后，贾轼便随各大臣往崇祯门方向走，还未出崇祯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护国公留步。”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左丞相杨卫。杨卫和他是数十年的寒窗好友，昔日里两人共同效力裕亲王（即现今皇上），两人交情深厚。
　　贾轼便随口问道：“子夫找我何事？”
　　“令媛之事，望节哀顺变”
　　贾轼听到此话，沉默不语，目光望向西边还是青烟寥寥的西凉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了句“我对不起他，此生他唯此一女，我也不能护周全。”
　　杨卫本想出言相劝，隐约听到这句话后便也只是叹了口气。
　　大火燃尽之时，嘉懿帝也下了最后的旨意，昭告天下要为这次在大火中逝世的臣民举行莫大的丧礼，以贾轼之女为首，分别一一进行追封，由宫中御用的祭师主持。燕朝百姓守丧一个月。皇上也于宫中的净华殿里斋戒十天为这次天灾祈祷。其中，贾轼之女贾氏南风被追封为永乐郡主，为显皇恩浩荡，葬礼的仪式皆是按照公主的规矩来。由于此次死亡人数过多，大火又厉害，许多人的遗体都已经找不到了。所以葬礼形式皆采取隐葬的方式。
　　也许是上天眷顾贾轼，就在永乐郡主的棺材准备入墓时，一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坐着的是金色羽衣的护卫军。护卫军落马下跪在贾轼面前，回禀道：“皇上命臣急报，郡主还活着！护国公！郡主大难不死，御医正在看护着郡主呢！”
　　“你说什么？”众人都惊讶地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素服的贾夫人失声问了出来。
　　“夫人，大火期间，郡主躲到了西凉殿的地室，得救了！”护卫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还没说完，贾夫人便晕了过去。周边的人都簇拥上前扶着。
　　贾轼立马暂停葬礼，匆忙换上官服便往紫禁城赶。路上还遇到了同样往宫里赶的杨卫。“子夫……”贾轼哽咽得说不出话。
　　“先去看看南风。”相比贾轼一脸的忧心，杨卫倒是十分镇静。
　　西凉殿都已经烧为灰烬了，没想到还有人生还。太医院里皇上以及几位皇子皆在场。贾轼和杨卫行过礼后边便走向偏殿。夕阳透过梨花木雕窗户流进了回春殿，如同初春的雨一般洒在众人身上。灾后的贾南风身着一身白衣，三千青丝自然地披散着，参差不齐。一条白色的布条蒙着眼睛，在脑后随意系上，素净而出尘。贾轼腾地想起了一个人，仿佛是记忆深处里的一个傍晚，盛夏里的荷花香气清幽，他亦是一身纯白的长衫，临湖而立，阵阵清风拂面而来，香气缭绕着那人的青丝，贾轼伸手想去抓住那几缕飘动的青丝，只是清风不允，他手上一无所有。“子渊，是你吗”那人轻轻问道.......贾轼回过神来，看着跟前的南风，高挺的鼻子如同那人一般好看，多长时间了，十年，或者更长，斯人长逝水长东，漫漫时光谁与共？
　　贾轼轻轻地抚摸着南风的头，“爹？”白衣女孩颤抖地发出声音。“嗯，爹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一旁的提点（太医院正五品）向贾轼使了个眼神，贾轼便随他到一旁的正殿。提点郑悦此时恭敬地回禀道：“回皇上，护国公，永乐郡主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额，”贾轼听到这皱着眉头，嘉懿帝示意郑悦接着往下说，“只是大火浓烟实在伤人，郡主双目在大火中被浓烟所伤，可能一段时间内都、都看不见了。”
　　“什么？”贾轼一脸的不可置信，“还，还能恢复过来吗？”
　　“郡主的双目已然坏死，恐怕很难医治”一旁的院判回道。
　　“不管多难、如何医治，你们都要尽快治好郡主的眼睛。”殿上的嘉懿帝严肃地命令。
　　“是”“是”一旁的诸位太医异口同声答道。
　　贾轼沉默许久，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杨卫似乎知晓他的想法，嘴角微动，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臣谢主隆恩，只是，小女既然已经逃离天灾，纵然双目失明，此生周全臣就算是心安了。臣会安置好小女，就不再打扰宫中太医了。”贾轼道。
　　嘉懿帝见着他这样，实在不忍，正准备发话。一旁的杨卫亦说道：“皇上，请皇上恩准贾公的请求，郡主今年已是豆蔻年纪，身体抱恙，郡主心里明白，与其每日劳烦太医进行医治，还不如让郡主静养为宜，至于其他，就随缘吧。”
　　“既然爱卿如此，朕便随你，你还有什么请求，朕都准奏。”
　　“臣有一事，恳请皇上恩准。”
　　“说。”
　　“臣想继续小女的葬礼，”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既然命里有此一劫，就让这一劫难彻底的翻覆过去吧。就让小女安逸地度过此生吧。”
　　“好，这样也好，你是朕的肱骨之臣，且这次救驾有功，朕必不会亏待贾氏一族，”嘉懿帝凝视着殿上跪着的贾轼，“你们也听好了，这次逃脱出来的永乐郡主未能救活过来，已然离去，朕怜悯其年幼聪慧却香消玉殒，赐城东良田三千为其封地。”
　　“谢主隆恩。”“臣等遵命。”一干人等跪下领旨。
　　就这样，因为皇上厚葬永乐郡主，那个有关郡主生还的传说终究也被当成谣言，不了了之了。
　　只是此事后，常有人看到护国公出入郡主封地的宅子，郡主的封地依山傍水，虽风光无限但地处偏僻，平日里甚少有人经过，也没人出入宅子，众人只当护国公夫妇俩悼念亡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