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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临别依依 我的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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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买豆被处决后,曝尸荒野,迫于东洋人的淫威,整整三天都没有人给他收尸,即使是郑买豆生前好友也全部无动于衷,太郎很是得意,“如今在整个南鹿镇,终于没有人敢藐视帝国和我本人了。”
然而很快一个消息传来使他觉得自己被打了脸,郑买豆被人埋葬了,葬他的还是一个女人,那是周娴。
他愤怒的找来了石弘,“我真的是很懊悔给你结了这样一门亲,本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得力干将,可你看看你老婆一家,你说她哥哥不会指使那妓女行刺我,好吧,我信了你,也把你供出来的人给宰了,可现在呢,她姐姐又出来收尸,之前温良辅告诉我,那女人的丈夫是在内地参军和我们帝国作对,看在你们拿出休书来赌咒发誓的表忠心,我才放你们一马,可是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石弘也的确是无话可说,“长官,不过那周娴也只是一个女流之辈,掀不起什么风浪,所谓恩威并施,为了您和帝国在本地的统治得以稳固,也不能一味的杀人,本地民风彪悍,若真的激起…………”
“住口,我不用你教我!”太郎恶狠狠的打断他,不过心里却也这么想,“看着你的面上,最后再给一次机会,你管好自己的家里人,不要再兴风作浪,同时把我心胸宽广,不与女子一般见识的事传扬出去!”
石弘如遇大赦,赶紧低头应承:“是,长官英明,长官英明。”
周娴早知道自己为郑买豆收尸,东洋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便做了必死的准备,心想,妈妈和一家人有石弘罩着,一定不会有事,自己一条贱命也便不足挂齿,纵使日后不能再与淳风团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必会谅解自己,并以自己为豪的。
自从妹妹嫁给石弘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周宅,平日只去白云庵礼佛,如今又想到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再去连累住持法慈师太,干脆就此紧闭大门,不再出去。
直到有一天半夜,睡梦之中突然听到敲门声很急,她醒了过来去开门,心想东洋人终于还是来了。
然而当她打开了门,却是大吃一惊,竟是曹斌!
“阿斌,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回来的?”她赶紧拉曹斌进来,并将大门紧锁。她见曹斌面色凝重,两只眼睛通红,心里渐渐明白是什么事了。
“淳风他……他出事了?是……死了吗?”她颤声问道。
曹斌突然流下两行清泪,“阿娴,你要挺住,你要坚强啊!”
周娴望着曹斌的神色,心渐渐揪到了一起,虽说早有准备,但是还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淳风大哥在一次掩护伤员撤退的路上,被一枚炸弹击中,他走的很快,没有受什么痛苦!”
接下来的事周娴失去了意识,依稀记得在床上躺了几天,一直都是曹斌照理自己。
第三天,她终于勉强打起了精神。
“淳风的遗体呢?”
“前线的战友将林大哥火化了,骨灰葬在了他生前工作的护理学校后面的林子里,因为家乡现在还被东洋鬼子占着,等将来战争结束了再迁回镇上。”
“我不能再留着这里了,我要去前线,找到他埋骨之地。”
“可是阿娴你…………”
“对了,你不是去了西南吗?”
“我们走了没多久,菲菲就不见了,我回来找到她,叮嘱管家送她去父亲那,自己就没去,我想我也是一个男子汉,也该为国家做点事,所以便去了林大哥那,没想到,唉,终究没能救得了大哥。”
“别说了,我回趟周家,和家里人告个别,你在这等着我回来了,便一道去前线。”
周娴回到阔别已久的娘家,通知母亲和兄弟姊妹们林淳风已经战死的消息,但是因为石弘也在场,所以就没有说曹斌回来了的事。
“可怜的孩子,最终还是……”薛安荷望着女儿,“阿娴,既然淳风已经死了,你也别留着林宅了,现在镇上乱糟糟的,你还是搬回家吧,也省的妈妈每天都为你牵肠挂肚。”
“阿娴,你知不知道,上次你擅自为那郑买豆收尸,可惹了多大的麻烦,差一点咱们家就是万劫不复,若不是妹夫…………”
“我知道,大姐姐,”周娴打断了周诗,冷冷的说,“我知道我是一个惹祸精,每次都要拖累你们,所以为了你们好,我还是走的远远的。”
薛安荷急问:“什么,阿娴,你要去哪?”
周娴骄傲的说:“去前线,走我丈夫走过的路,去我丈夫战斗过的地方,最好能死在我丈夫战死的地方,那会是我最大的荣耀。”
“可是,他已经不是你的丈夫了,上次他回来的时候,留下一份休书给我们,我怕你伤心难过,所以一直没有转交你!”周诗叹了一口气,纵是她铁石心肠,也不愿见到亲妹子到前线白白送死,“阿娴啊,你折腾了一世,如今你看你妈都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就让我们一家人过些安生日子吧!”
“什么,你说什么,什么休书…………”
薛安荷和周诗母女对视一眼,心想此事不能再隐瞒,周诗回到房中将林淳风写的那份休书拿了出来,交到周娴的手上。
薛安荷颤声说道:“阿娴,淳风他……他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他怕你受到牵连,所以才……”
周娴望着手中的休书,“本人林淳风,因赴前线作战,死生难料,现有妻周氏正值盛年,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确认这是丈夫的笔迹,泪水模糊了双眼,站立当地,久久不语。
薛安荷等周家众人原以为她会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又或者放声大哭,然而周娴却默默的擦去了眼泪,将那休书折好,藏在了衣袋里。
周翰轻轻走到姐姐的身边,安慰她:“二姐姐,事已至此,你要哭……你就大声的哭出来吧,憋在心里会把身子憋坏的。”
周娴不理弟弟,却死死的盯着周诗,“这封休书,是你逼淳风写的,是不是?”
“不错,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便是要恨我一辈子,我也不后悔!”周诗斩钉截铁的回答。
周娴长叹一声,“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淳风已经死了,过去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已经不重要了,何况我对淳风一片心,也不是这一纸休书便能作准的!”
薛安荷老泪纵横,她哭着说:“阿娴,你恨妈妈一辈子吧,妈妈对不起你,淳风那孩子,那孩子临死前该有多伤心啊……”
周娴走到母亲的身边,替她擦去泪水,跪了下来抱住母亲,“妈妈,我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再回来孝顺你。”
薛安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阿娴,让妈妈再为你下一碗面条吃吧,吃了再上路,按咱们家乡的规矩,儿女远行,都要吃一碗妈妈煮的面,才能一路平安顺遂的。”
周娴点了点头。
在母亲去厨房下面的同时,周颖、周翰和周睿都来同姐姐道别。
“二姐姐,我不肯听你的话,执意要嫁给阿弘,你心里恨透我了吧!”
“阿颖,你自己选择的路,只要你幸福,姐姐没什么放不下的。”
周娴又关照两个弟弟好好照顾母亲。
她正要去找哥哥话别,无意中听见石弘正在与周博说话。
“大哥,我知道戚姑娘死了你很难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温良辅和郑买豆都死了,高老板虽然是个马屁精,但没什么真本事,太郎先生有意让你接任商会的会长,你自己看着吧,本来戚如意的事是要牵扯到你的,我不知花了多少口舌,才帮你应付过去,还有啊,现在吴太太和孙老板整天找你的麻烦要你还钱,你也一定是不胜其烦了吧,等你当上了会长,就不会有人再找你的麻烦了。”
周娴突然想,“在战争彻底结束前,这个家我是真的不能再回来了,我的丈夫被敌国的人打死了,可是这个家里的人却还和这帮仇人混在一起。”
周娴走时,石弘终于来见她,“二姐姐,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这个通关铜牌你留着,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一点用场。”
周娴厉声道:“我周娴便是被东洋鬼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不要接受二鬼子半点恩惠。”
石弘知道她对自己成见很深,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投靠东洋鬼子,是迫不得已的,我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是什么好人,你憎恶我,看不起我,我无话可说,但是我真的很佩服你,衷心盼你此次赴前线能够一切顺遂,平安归来,城东关口今晚看守比较松懈,你从那儿出去吧!”
周娴不再理睬他,周博走了过来,“阿娴,天色不早了,我送送你!”
周娴叹了口气,“大哥,我们兄妹俩多少年没有说过体己话了,我现在还要回南边老宅收拾点行装,要不你陪我走一走吧。”
“嗯,走吧。”
周娴离开周家的时候,母亲没有送她,但是她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老泪纵横。“老天啊,请你一定保佑我的女儿平安归来,我们母女还有相见的那一天。”
周博和周娴两个兄妹一起走在这古镇的青石路上,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光。
“哥哥,你看今天的月亮真圆啊,还记得小时候,阿爸带我们出去玩,你爱数天上的星星,爸爸还夸你从小就爱数数,将来账一定很会算!”
“你还说呢,因为我俩贪玩,耽误了回家的时间,结果赶到家里的时候,那个要和爸爸签供货合同的客商等的不耐烦走了,害的老头子丢了一笔大买卖,他气坏了,拿起鸡毛掸子狠抽了我一顿,本来也要打你的,可老头子还没动手,你就吓的哇哇大哭,老头子心软了,就说都是我这个哥哥不好,于是把本该由你挨的掸子也算在了我头上……”
兄妹二人谈起了无数往事,又是开心,又是难过。
“大哥,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我以前一直骂戚如意是坏女人,我错了,她是个好姑娘,哥,你也别再恨我了。”
周博苦笑一声,“傻丫头,你是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妹,我又怎么会怪你,说来你为郑买豆收尸,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为郑买豆收尸,是因为钦佩他的为人,你又为什么要感谢我呢?”
“不管怎么说,郑买豆都是因我而死的,说起来他是我的替死鬼。”
“哥哥,既然你也这么说,以后石弘的事情你少掺和。”
“阿娴,我知道你恨石弘,他自然绝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恶人,自打他们结婚以来,他一直尽心尽力的护着咱们家,所以……”
“所以哥哥,你忘了如意是怎么死的了吗?”
“阿娴,你哥哥是个没有气节的软骨头,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我不敢行刺太郎为如意报仇,也不敢给代我而死的郑老板收尸,我是罪人,我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哥哥,你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这都是命,谁能和老天爷过不去呢。”
“但是阿娴,我以你这个妹妹为豪,就算这个镇上的人怎么嘲笑我们一家都是卖国贼,我还是可以骄傲的说,不,不是这样的,我的妹妹阿娴,她是我们家里的花木兰,她虽然是女孩子,但却是我们家里唯一真正的男子汉。”
“哥哥,那……那你,你会去给东洋人当什么商会的会长吗?”
“如果我去给东洋人当会长,等到死的那一天,我还有脸去见如意吗?”
周娴握住了周博的手,“哥哥,照顾好妈,等着我回来。”
周娴也信得过石弘不会骗自己,她同曹斌一道往城东关口赶去,忽然隐隐听到老街上传来了一声枪响。
“阿斌,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
“枪声?”
“怎么可能,这么安静,阿娴,不要自己吓自己!”
周娴突然眼前一黑,跌倒在地,或许是因为他们兄妹俩是隔年生的,从小她和哥哥就有一种心灵感应,“哥哥,哥哥,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博倒在血泊之中,他结束了自己荒唐而又无奈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