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以死彰心(7.17) ...
-
看到床铺上的浅陌,天行吟少脸上的复杂神情登时消失了,迅即挂来凝重,和表情同样凝重的天行澈一齐走向床边。
“干女儿……”天行澈满脸忧心地走到床侧。
浅陌微笑,“干爹,已经没事了。不要担心,我活下来了,倒是我不好意思这么远的路还让你们特地赶了来……”抬头望了望槿木权峥,眸光中漾出一抹柔情,她深知此次醒来就会看见花月容,又接而看到天行澈,必然是她临昏睡前意识弥留间的话语,让他们记挂在了心上,恐怕是派快马前去报信的……见来人的忧虑神情,显然信上说得很严重,可见在最初,他们对她的性命也并没有抱更多的希望。谁也没想到吧,昏睡了几天几夜之后,还真给她活了过来。当然,她也明白,这其中必然有洛公子莫大的功劳,若不是把他请来的及时,恐怕她现在也已经没命了。
听浅陌这样说,天行澈稍稍放了心。
天行吟少见浅陌没事,面色也缓和下来,眸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花月容。
花月容见他看向自己,立刻扭开脸,有些别扭地吼他:“别看我!”
天行吟少神情顿时又复杂起来,倒是真不直视她了,只是身子稍移,走到她身旁,挨着站好。
花月容皱眉向旁边跳开一步。
这时,洛公子由外边走了进来,将一切收进眼里,眸光微眯,神情顿时微妙。
浅陌不由噗嗤笑出来。
花月容纳闷看向她。
浅陌笑道:“小月桃花开啦!”
花月容先是一阵气恼,正要发作,很快,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却又红了,凑近浅陌,拉过她的小手握着,“小陌,见你笑真是太好了,之前怎么叫你都不理我,我好害怕啊。”
浅陌知她一定吓坏了,微微笑笑,安抚着她。
天行澈的目光在花月容和天行吟少之间巡了巡,最后目光落在了花月容身上,只见她面如桃花,唇如红樱,一身碧空色紧袖长衫,俊秀干练,虽为女儿身,身着男装,倒也不失英气,的确不失为一个美妙的女子。不着意地将目光收回来,天行澈唇角微微一凝,心下放了心,少儿眼光还算不错……
众人说了些闲话,倾云独上回来了,手里端着热乎乎的稀粥。
花月容接过来,扶着浅陌一勺一勺喂她服下。
喝完粥,浅陌气色更好了些,众人见浅陌气息比之前好了很多,都面露宽慰。
“主上,姑娘的家人到了……”通报声刚落,门便被推开来,门外现出三个风尘仆仆,显是远路赶来的焦急身影。
天行澈正看着花月容,听到这声音,不由身子剧烈一震,木然转头,望向门口,见到为首的女子,登时全身为之一僵,再动弹不得。
那女子却似未看见她,满面忧容地奔向床榻,到了床边,急切地拿过浅陌的腕来,小心地探着,眉头紧蹙。
“小妹……”池墨脸色苍白,向来洁净如月的脸上,胡子微微露了头也没有刮,看着甚是憔悴疲倦,显然一路赶来煞是着急,颤抖着握住浅陌另一只手,颤抖着问:“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浅儿……我的孩子……”从未踏出过京城的天一王爷,双目赤红,疲态尽显,看来一定被赶路折腾得不轻,然而,此刻,他显然没空理会自己的疲惫,布满那张英俊的脸是一个父亲的担忧。
“娘……”两年多来,她都没能回家,和家人久别重逢,浅陌难以自控地哽了声,“爹爹,哥哥,你们别难过,我已经没事了。”
“王爷,王妃,池哥哥!”花月容见到三人,也不由一喜。她没有注意到,她响响亮亮清清脆脆亲亲切切喊出那声池哥哥的时候,身边的两个男人,脸上都怎样地扭曲了一下。
冰素吟收回了手,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开,放心地轻舒了口气,看向浅陌,眸光温柔,“告诉娘,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内伤的?”
浅陌眸光一闪,本能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槿木权峥,目光回到冰素吟身上,微微笑了笑,“娘,是场意外,您不要问了。”
顺着浅陌的眸光,匆匆进了屋的天一云翳等人这才看见在罗帐的阴影暗处还站着一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竟然是微服的帝君陛下!
天一云翳立刻俯身要行礼,槿木权峥慌忙在他动作还不大的时候扶住了他,眼神示意他现在非常时刻不是方便行礼的时候。
天一云翳意会,缓了身形,目光扫过槿木权峥和浅陌,眸底闪过一丝担忧。
池墨和槿木权峥目光相对,眸底皆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谁也没说话。
冰素吟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一道不寻常的眸光已经纠缠自己太久了,她的身子莫名地一僵,心跳突然加快,某种奇怪的令她害怕的感觉欺上心头。
缓缓转头,对上明暗光影中一双深黑眼瞳,看到那张似是足有几千几万年没有见到的面容,她受到了惊吓了般,身子一软向后跌出了一步。
天一云翳及时扶住了爱妻不稳的身子。
此时此刻,天一云翳的拖扶就像雷电穿过身体,冰素吟看看身后这个和自己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男子,又看看对面那双深黑复杂凝望着自己的眼瞳,身子顷刻间剧烈抖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她忽然挣开了天一云翳的搀扶。
倾云独上的眸子在几人之间扫过,望向浅陌,脸上浮起一丝忧虑。
“娘,这位是我干爹。”浅陌见冰素吟和天行澈目光相对,两人之间的气氛煞是古怪,赶忙介绍。
冰素吟脸色顿时更白,眸中射出惊恐,震惊地看向浅陌,“干,干爹?浅儿,你叫他干爹?”
浅陌缓缓点了点头,眼见冰素吟反应如此奇怪,眸底荡过一丝诧异。
冰素吟当下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神色,悄然转身背过天行澈灼灼的目光,身子仍旧颤着,努力忍了一会儿,终是再忍不住,打开房门,夺门而出。
天行澈刚毅的身形一晃,黑眸瞬间更黑,转眼也至门口,轻身直跟而去,留下满屋子数双眼睛面面相觑,只有倾云独上和天一云翳神态清明,似是了然一切,另外还有个天行吟少神情古怪,似是被什么震惊了尚不敢相信。
天一云翳微微合眸,心道:原来就是这个人吗……
他是有些吃惊的,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自己女儿的病榻前,撞上这个虽然从没见过却一直梗在他心头折磨他这么多年的男人。
事实上,一进这屋子,他就注意到那个男人了,站在他几尺之外,身形英挺傲然,时不时地会看向他,那眸光有点让人难以忽视,令人很不舒服。然而,当时他也没有多么放在心上,直到他的妻子冰素吟奇怪失态,他才恍然大悟,也终于了然了心中的疑惑,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啊!
“浅儿,既然你身体无大碍了,爹就不再扰你,先出去了……”说着,没等浅陌回应,天一云翳径自离开了屋子。
浅陌满脸困惑,突然,脑海中闪过什么,顿时吃了一惊,目光扫向天行吟少。
天行吟少脸上犹挂着微惊,见浅陌望过来,了会她神情间的意思,渐渐敛了眉目,叹道:“如果我没看错,当年我所见画像上之人的确就是令堂。”
虽然已然猜到,但真正得到了肯定,浅陌还是止不住吃惊,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我看娘亲……也好像对干爹不一般啊……”
浅陌的眸光又望向倾云独上,当年,倾云独上一直很关心天行澈对她是否是真心好,当时,她只觉得他是太不信任人所以才会瞎担心,如今想来,恐怕他是知道些什么吧……
联想到从小到大爹娘之间一直有些奇怪的夫妻关系,浅陌几乎更加肯定,他们一定有什么故事。
见浅陌望过来,倾云独上轻叹一声,“看来传言非虚,当年江湖之上的枕霞仙子冰素吟和青云侠客天行澈本是一对神仙鸳鸯,但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枕霞仙子突然嫁进了赫赫有名的天一族,青云侠客也在枕霞仙子出嫁几天之后,突然销声匿迹在江湖,十余年内没有踏出过擎天寨。”
浅陌更感震惊,道:“倾云哥既然知道这些,为何当日不告诉我呢?”
倾云独上轻轻看她一眼,道:“说了有何好处?只会令你困扰罢了。”
浅陌了会,转而眉目深结,想到自己父母互不相爱,都另有心上人,却不知为何偏偏要结合还生下了她,不禁心中黯然。
池墨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地握起浅陌的手,“小妹,你身子还弱,现在不是让你想这些的时候。无论事情如何,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不由得你我插手,你还是不要操那么多的心。”
浅陌看看池墨,心中酸涩,点了点头。望向身旁一直凝眸望着自己的槿木权峥和倾云独上,心中又忍不住一阵忧愁,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了……
心中突然一绞,口里顿时涌出一口腥甜,本来气色已渐渐转好,不知怎么突然就吐了口血,脸色突然又变得煞白。
众人大惊,皆抢过去要看浅陌,乱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洛公子越过众人,掏出一个药丸便塞入了浅陌口里。
浅陌吞了药丸,缓了几口气,脸色稍稍好了些。
“洛公子……”槿木权峥倾云独上都颇担心地询问向洛公子。
洛公子看向大伙,道:“方才姑娘是一口气上得太急了,大家不要过于担心。”抬头看看天色,“天也黑了,我等还是退出去吧,热闹了这半天,让柳姑娘睡会儿吧。”
众人应和,和浅陌说了句话,就纷纷要向外走。
“阿玄……”浅陌独独扯住了槿木权峥的后衣襟。
倾云独上脚步一顿,回眸,眸光荡过浅陌脸上。
浅陌莫名一颤,手忽然就松开了。
槿木权峥和倾云独上目光相撞,彼此眼底,都荡过一丝别人看不懂的复杂。
槿木权峥回身沉默地给浅陌盖好被子,随后,转身沉默向外走去,到倾云独上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一下,然而,只是一刹那,很快就又抬脚向外走去,看着槿木权峥出了屋子,倾云独上也沉默地离去了。
连续望着两人离去,浅陌静默躺在床上,只觉心中一团纷乱。
******
夜间,月光透过纸窗,静洒一室。室内一片静谧,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人轻声走进,来到浅陌床边,轻声叹息。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轻柔地拿起浅陌的手,放到嘴边轻吻。
似乎早就在等待了,黑暗中也传来女子轻轻的叹息,呢喃:“阿玄。”
槿木权峥慢慢睁开眼,一向明亮的眸有些迷离,轻轻望向浅陌,眸里满布痛苦。
浅陌心如刀绞,心疼地抬手想要摸上他的眼。
槿木权峥吻住她的手指。
浅陌更感心痛,挣扎着要坐起来。
槿木权峥扶她坐起,闭起迷蒙的眸子,到她脸上,细细轻吻一番。
“倾云哥不肯信你吗?”她知道他一定很苦恼,也一定很心痛,被心心念念最在乎的哥哥冷漠以视,这一定是一种旁人无法体会的折磨。
“这些天,你一直昏迷,我们还尚来不及……”
听到这话,浅陌心一宽,“原来是还没说……”
槿木权峥却忽然抱紧她,就似是要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就似是这是最后一次抱她了,哑声道:“浅儿,答应我一件事……”
浅陌瞬间一睁眸子,背脊隐隐发凉,旋即却又慢慢闭上,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
泪滑过脸颊,抬起双手搂住他脖颈,“不要惦念我,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槿木权峥收紧手臂,紧紧环住她香软的身体。
与此同时,在倾云岭的某座雪峰之上,一身素衣的冰素吟盈盈立在月下山巅,水眸中纠结着深沉的痛楚,如刀往事,历历在脑海中划过。
身后三尺之外,一个挺拔男子,双目沉沉,深深地望着她。
冷月惨淡,廖星寂寂。
“是我负你……”不知逝去了多少时间,冰素吟才渐渐找到开口的力气。
天行澈痛彻心扉,良久良久都说不出话。
“澈,你……可恨我?”冰素吟握紧拳头,仰头看着月亮,让眸中满含的泪意被风吹走,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天行澈上前两步,抬手要轻抚她肩头,然而,在距离一寸处却又停下,迟疑了下,终是收回,只叹着气,“我永远都不会恨你的。”
冰素吟转回头来,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为什么不恨我,是我抛弃你!”
天行澈微微一笑,满目柔情地看着她,“因为,你是吟儿。”抬首望向星空,“吟儿何曾抛弃过我呢?每日每日都在和我望着这相同的星空,每天每天,都在我的梦里。”
冰素吟眸光一颤。
天行澈慢慢合起眸子,感受着山间的风,感受着山间的星光,微微牵着唇角,“吟儿从来没抛弃过我,这些年,一直一直都在陪着我。”
“澈……”冰素吟身子一软,忽然半跪向雪地之上。
天行澈及时矮下身子,接住了她。
冰素吟啜泣出声,终于冲破禁忌,忍不住埋头于他厚实的肩上,“澈,我好想你啊……”
天行澈心痛地闭起眸子,仰面想驱走那眸中愈来愈凶的湿意。
轻声,“我知道的。”
第三十七章以死彰心
深夜里,倾云岭刮起了风。
积雪被卷起,树木摇动。
人们都躲入了温暖的房中,安然入睡。
只有一个一袭浅灰薄衫的淡雅身影孤独立于风中,神情莫测。
风呼啸地自他身侧吹过,穿过他的手指,一个不留神,捏于掌心的纸条,便被那风卷起,脆弱地飘荡入空中,融入了墨色苍穹。
“子时迎日坡”
纸条上只有寥寥五字,再无其他赘述。
子时已经到了,而他脚下所踩便是迎日坡。
身后准时地传来人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他知定是那人来了,慢慢回转身子,身后的英挺男子一袭玄衫,一身孑然地立在不远处。
等待的正是倾云独上,前来的正是槿木权峥。
风吹舞着他们的衣衫,发丝凌乱地遮住了他们的脸,遮住了他们的表情。
“哥。”
接下来是大段的沉默,只有来回呼啸的风声,和两人衣袂舞动的声响。
良久之后。
“如何肯定是我?就不怕是我骗浅儿的?”倾云独上微微牵起唇角,挂起他平日招牌似的笑意。
“你是。”眸中是带着丝伤痛的笃定,槿木权峥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对面的人一瞬。没错,他是,他可以肯定。虽然哥的样貌完全变了,声音也因为身体长大而认不出了,然而,他还是认得出,他是,他是。这几天,虽然哥甚至很少看自己,但是,他还是感觉得到,感觉到那种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某种联系,感觉到他身上属于哥哥的熟悉的特别气息。虽然,最开始,浅儿说的时候,他很震惊,很不敢置信,然而,几天过去,他已经完完全全信了,不因为别的,就凭自己心中的那份感觉,他敢肯定,他敢认定,面前这个人当真就是他那个最敬重的哥哥瑛瑢。
“哥,你受苦了。”槿木权峥的手心沁着汗,说这句话的时候,克制不住地心痛。就在刚刚,浅陌把她了解的所有状况详细地说与了他,想到哥哥在风谷子处所受的苦,他就觉得心如刀割,恨不能那些痛苦自己代他承受。
倾云独上淡淡眨了眨眸子,深沉的眸子犹如头顶的墨色苍穹,浓黑无垠,冷淡的不含一丝多余感情的声音穿过夜空钻入对面男子的耳里,“深夜相约,便是为了说这些?”
“我没有带武器。” 槿木权峥沉沉闭上眸子。
“我看到了。”
“我知道哥不会信浅儿说给你的那些话。”
黑瞳幽深,倾云独上一如刚才,只是淡淡地看着槿木权峥,全然没有为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
槿木权峥扯动唇角,似嘲似讽地笑了笑,“至今为止,亲生母亲想要我终生痛苦,令我终身受折磨这件事,我自己也尚不敢相信呢。”他顿了一下,轻轻笑出了声,“又何况是别人?”
倾云独上眸光一深,眸底几不可察地荡过一丝涟漪。
“所以,我不怪哥。”槿木权峥凄惨笑笑。
慢慢睁开眼来,满布沉痛的眸望向对面那明明咫尺之间却犹如身隔天涯的兄长,“然而,我不甘心被哥这样误会,所以,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是务必要让哥相信我的。”慢慢上前几步,走到他近前,深瞳凝着他深瞳,“哥会待浅儿好,是吗?”
倾云独上平静无波的眸中似乎荡过一丝微讶,然而,那微讶很快便敛去,他神情严肃而认真,道:“当然,她本就是我的妻,机缘错乱,才让她嫁了你,如今,是该让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槿木权峥又闭上眼,心酸地点了点头,片刻后,缓缓睁开眼来,笑道:“哥很想要我的命吧……”
倾云独上默默地看着他。
“哥拿走吧。”
风寒月冷,清淡的冷辉下,映着的是槿木权峥平静的眸。
“想来想去,找不到什么有说服力的方法能够让哥愿意相信我,似乎也只有用这条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虽是说着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槿木权峥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和伤悲,他的唇上居然凝着一抹浅浅的笑,他的眸中居然闪着某种光芒,那是终于找到一种办法来解决心中难题,虽然代价巨大,却心甘情愿的坦然和欣慰。
“在玩什么花样?”倾云独上忽然笑了,眸光一漾,嘴角牵起一丝不以为然,“苦肉计?”
槿木权峥叹了口气,抬眸轻轻看向倾云独上,“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倾云独上抬起一掌,汇聚着真气,凝着他,眸光中染着冰寒,语气也是冰冷不含半份感情,“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如果选择决斗或者是战场上相见,你不一定会输。”
槿木权峥笑了笑,似嘲似叹,缓缓闭了上眼,“来吧。”
“若是以为我不会出手,那么,你的算盘就打错了。”一句口气不轻不重的话却让人感觉通体发寒,倾云独上眸光一冷,已积攒了十分力量的手掌忽然向前袭出,雷电之势奔向槿木权峥的胸口。
狂风中,槿木权峥稳得就像一座山,坦然得就像一座要沉睡去的石像,任由前方掌风赫赫,也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
风啸衣舞,在那凌厉的掌势如期来到的时候,他微微扯开了唇角,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心肺裂开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口里有大口的甜腥涌出来,完全不受他控制地由口腔喷射出去,他却仍然笑着,浅浅地笑着,在那力道的作用下,享受着身子急剧后退的飞翔。当他的身子撞到一棵树,剧烈地震荡后,向下落时,他的眼前闪过一个明媚如花的女子,她正对他笑,那笑容就像春风旭日,让他的心瞬间温暖安适,她一声一声地唤着他,阿玄,阿玄,阿玄……
浅儿……
当他的身体沉沉落入雪地之中,当剧痛让他渐渐失去知觉,当他的眼睛慢慢合到只剩下一条缝,他恍惚看见一袭浅灰薄衫凝重着脸以大雁之姿向自己这方掠来,很快,一只冰凉的有些颤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他朦朦胧胧地似是听到了那遥远得被时空淹没了太久的称呼。
小峥,
小峥,
小峥……
真是好听啊,那声音。
哥,我好想听啊,好想听。
然而,他已经听不到了,眼睛合上的最后一刹那,眼瞳内是那世间最俊秀的男子布满痛楚仓惶的脸。
***
暗夜深沉,乌云滚滚,狂风呼啸。
漫天下起大雪,鹅毛似的,一片,一片。
倾云独上扶起槿木权峥,扫去他脸上的雪。他的指下是一张苍白安静的脸,他的弟弟,小峥,已然昏睡了,无法再感知这个世界。
他背起他,一步一个深坑,行走在厚厚的积雪之上,行向远方的建筑。
远处,立着两个人,一黑一白,皆是纤瘦清丽的女子,正是挽泪和夜裳。
看见倾云独上背着槿木权峥走过来,夜裳眸中射出惊喜,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她压抑不住那种兴奋,脸上几乎立时浮出那种多年背负的重负终于卸下的欢意,激动得嘴唇颤抖,“他……死了……”
挽泪却是眉头深锁,容颜焦虑,望着倾云独上的眸子缀满柔软的担忧,心里绞做一团。
倾云独上静静从她们中间走过去,目光直视,并没有看她们。
“他不会死。”擦肩的时候,他淡漠却带着奇异坚定力量的声音平稳地传入挽泪和夜裳的耳内。
夜裳一惊,回头纳闷地看向他家主上,她莫不是听错了?
挽泪却是在那刻沉痛地闭上了眸子,暗自压抑了片刻,才能稍稍缓去内心翻腾着的痛楚,缓缓张开眸,回身望向已经甩下她们一段距离的倾云独上,如水目光似海奔腾。夜风中,那背影是那样地深沉而萧索,是她从未见过的孤寂。她内心升腾起一股哀凉,款步追上,看着倾云独上背上的槿木权峥,眸中痛意纠缠,“主上用的是无悲经?”
倾云独上沉默。
挽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夜裳目中射出困惑,道:“泪,此时此刻,你看着怎么好像并不高兴?倒关心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管他是什么功夫呢,总之,这小子是终于毙命在主上的掌下了。”
挽泪的目中却滑出悲凉的泪来,一时悲痛难抑,竟无法言语。
这样的挽泪就似一记重锤给夜裳当头一击,她的头嗡地一声,望向倾云独上,眸中射出某种恐惧。
不是别的,是无悲经,偏生是无悲经。
无论是哪种武功,那么,槿木权峥现在都已经是死透了的,即使大罗金仙前来,也无可奈何。但偏偏是无悲经,无悲经……
无悲经杀死的人,只要断气还未超过两个时辰,只要身体尚未冷却透,是可以救活的……而能救活他的,便是无悲经的克星无笑宗。然而,任何违背生命常理之事,总要付出代价,无笑宗是可拯救无悲经下的亡魂,作为代价,却是生生要折掉施功者十年的寿命。
挽泪沉痛地闭眸,主上显然是早就作此打算,所以才故意用无悲经。早在天一姑娘不惜牺牲自己也要阻止他们相斗,最后一刻还要为槿木权峥辩护的时候,他便动摇了,只是多年的仇恨,多年的伤痛在心中筑起的那层围墙实在太过牢固,那些东西不是瞬间的动摇便能瞬间将之抛弃的。被伤害太深的人,想要再重新尝试相信,远不是最初建立信任时那样简单,心中,太多的谨慎,太多的顾虑,太多的……害怕……
在动摇的那一刻,或许,他就已经为他们设计好了结局。他会和这个人有一场生死决战。
决战的情况一:这个人真如天一姑娘所说,那么他必然不会和自己拼命,甚至不会愿意出手,那样,他就用无悲经试探。他当真即使死也不愿出手伤自己,他就相信他,而这信任重新建立的代价是他的十年阳寿。
决战的情况二:这个人果然如他过去所想,心机深沉,心如蛇蝎,表里不一,那么,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和自己一战来保全他自己的性命,那么,他也就不必再有任何顾虑,便倾尽全力将之击杀。
显然,如今的结果是情况一。
看着那个沉重而静默的背影,挽泪被悲伤和疼痛淹没。这种时候,他是更悔恨还是更开心呢?悔恨着这些年痛苦的荒谬,悔恨着这些年无意义的恨意,开心于他还是自己最初所识的那个弟弟,开心于原来他最在乎着的人还是最初的那个人……
夜裳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之中缓过了神,眸光一恸,疾风一般去追倾云独上。
挽泪一伸手拦住了她疾走的身子。
“你拦不住的。”黯然地摇头,挽泪夹着痛意的轻轻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夜裳停了下来,目光中是巨大的绝望的空洞,呆了半晌之后,忽然跪伏在雪地之上,大哭起来。
挽泪叹息了声,没有管痛哭的夜裳,静静抬步跟随上倾云独上,如今不是她难过的时候,主上马上便要施无笑宗,她还要在一旁侍奉。
推开房门,借着月光,倾云独上将槿木权峥慢慢放到了床上,然后走去桌旁燃起了一豆烛火。回头,借着烛火暖融融的光芒,目光沉沉看向纱帐后那安静苍白的身躯。
“泪,准备好了吗?”他不用看向身后,也知挽泪定然已经守护在门口。
“一切妥当,五天内,决计不会有任何人进来打扰。”
“好。”沉沉应了一声,倾云独上从容走向床榻。
“主上……”虽然知道说什么也没用,看着薄纱后的那个身影,忐忑的挽泪还是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他。
呼唤的结果,却是室内的一片沉寂,可闻落叶之声的沉寂。
挽泪更感难过,定定地立在那里看着倾云独上坐到床上将槿木权峥扶起来,看着他闭上眼微微调息,一步一步做着施功前的准备。
心,沉沉地坠在胸腔里,她几乎不堪重荷,眸光夹着疼痛,流连缠绵地投在那薄纱后的身影上。
“这是我该受的惩罚。”
不知过去了多久,纱帐内淡淡飘出一个声音。
挽泪退出了屋子,倚在墙上,幽幽叹息一声,心中难掩疼涩,原来会用无悲经,还有一层这样的想法,若真是错怪了弟弟,那么这十年阳寿也就刚好作为自己不相信他痛恨他的代价。
唉。
主上啊……
******
“啊,看起来挺容易的,想不到做起来还挺难!”
那是一个有些雾气的夏夜,月悬中空,繁星如钻。
一大片牡丹花丛中,挥汗如雨忙活了半天的秀气男孩儿,终于体力不支,瘫软在地,忍不住哀嚎一声。抬头望了望天,月朗星稀,夜色迷蒙,不知不觉已然天黑了啊……
“二皇子,夜里露重,那样坐会着凉的。”一个温柔的女童声音犹如一缕轻风荡入耳内。
闻声,男孩儿望向自己身旁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宫女,他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轻声,“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男孩儿站了起来,舒展舒展了身子,望着那满目的牡丹,心中升腾起暖意。现在已经有人会关心他了。这宫女是哥哥派来的。细心的哥哥总是很周到,就说这送来的宫女,不知怎样千挑万选,才选出了这么一个人。
怕他太过孤单,想他能有人说上些话,所以选的人要和他年纪相仿,性子也不能太闷,怕他不懂料理生活,想有人能照顾他,所以这个人要温顺体贴,成熟稳重,怕他有事憋在心里,不懂倾吐,所以这个人要七巧玲珑,善于察言观色……而这个宫女,恰恰好符合了所有条件。
“这些事情,宫人们自会做的,皇子实在没有必要亲自劳力的呀。”小宫女俏脸上满满的困惑,显然眼看着堂堂一个皇子,甘愿满脸泥土地做个花匠,她有些无法理解。若说以前,这个皇子在宫中地位十分尴尬,使唤不得人也就罢了,而如今他已然有太子殿下为他撑腰,这种事,又何必亲力亲为?
男孩儿轻描了小宫女一眼,轻轻笑起来,眼角眉梢闪着幸福的神色,道:“这园子本是哥哥亲自照顾的,他喜欢做这些。最近他忙,几乎没空来,想必一定很惦念,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让那些粗鲁的宫人来动这些花的,所以,我想,至少要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把这园子料理好。”
小宫女的眼中闪过丝丝的惊诧和纳闷,捏着下巴,心道:进宫之前,家里人还百般叮嘱,宫里不比外边兄弟之间血浓于水,皇族的兄弟,比起兄弟这层关系,首先,也更重要的,却是敌人,让她有点眼色,千万别搅合进争斗中去,更不要对某个皇子显出特别的亲近,以免将来另一个得势,被殃及池鱼。只是进了这宫来,她却大感意外,她的主子太子殿下显然和她家人交代的人有那么些不同,分明对弟弟很是爱护,那种疼惜甚至让她这个背井离乡的孤零零的人有些嫉妒,如今,她被吩咐到二皇子身边,虽说还没多久,然而,也明显能看出,这二皇子对哥哥的尊重和敬爱,两兄弟彼此之间非但不似家人所说,反而看起来比起宫外那些平常人家的兄弟的感情还要好一些。
迷惑的目光溜到男孩儿身上,歇了片刻,他又开始忙活起来,华贵衣服的袖子不雅地挽起,脸上不停地向下滴着汗,一丝清甜的笑凝在唇畔,那一刻,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为那个孩子目眩神迷,那小小的身子,在月色的笼罩之下轻柔地漾着一层乳白色光晕,就连汗水仿佛都在散发着珍珠的辉芒,那么美丽,那么耀眼……她有些恍惚,只觉,一时间,满园牡丹都失了颜色。
做完了花匠,男孩儿又跑到暮云宫附近的一个池子旁,看了一眼那里边的鱼,发现个个活蹦乱跳,才终于舍得回宫。
次日清晨,在暮云宫的一个偏殿内,男孩儿见到了连续几天没能得见已然有些思念的哥哥。
见他满脸倦容,眉头微锁,男孩儿有些不好受,“哥,你并不喜欢做太子的,是不是?”
哥哥似乎微微受到了震动,有丝惊奇地望了他一眼,然而,很快,那抹震动就被掩去,他只温柔地笑笑,淡淡地喝着茶,没有言语。
尽管他不答,男孩儿心里却清楚得很,是因为自己还有哥哥的娘,哥哥才这么辛苦的,为了他们,哥哥做了很多令自己厌恶的事。哥哥虽然小小年纪,却天资聪颖,被繁瑛百姓颂为在世神童,再复杂再难办的事情也难不倒他,不可能有什么事会让他忧愁,他的憔悴和疲倦,想必是心中的厌恶造成的,没有一个人,终日做着自己最讨厌的事会快乐,哥哥也是人,哥哥也一样。
看着这样强迫着自己的哥哥,男孩儿心中不忍极了,不禁感慨地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可以做上太子,那样,哥哥所受的罪就可以由我来承受了。”说完,忽然大大沮丧地趴到桌子上,捶着桌角,无奈又气闷地道:“奈何爹爹就是看我不顺眼呀……”
“小峥,莫胡说。”听到他这一番话语,温静的少年不赞同地蹙起长眉,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位置会污了你。”瞬间,淡泊的目光微微一变,虽柔和却坚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男孩儿眨巴眨巴眼,看着面前那秀雅如兰的人儿,一瞬间,目光又全被他迷人坚定的眼神吸去,良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意识迷糊间,他似乎听见哥哥模模糊糊的低低的叹息,“小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呀。”那时,摸着他头的手,温柔得就像春日里床榻上的一抹轻光。
怔怔离开暮云宫的时候,男孩儿在心里做着某种决意,他的干劲足透了,身体内似乎燃烧着某种力量,拼了命也要让爹爹喜欢自己,这就回去研究怎么讨他的欢心吧,一定一定要将哥哥拯救出来,由他去遭那可怕的罪!
当夜,暮云宫大火,太子瑛瑢及其母兰妃薨。
未过几日,他登上太子之位。
只是,那时,他已然完全没有了当初萌生出想要这个位置的想法时那沸腾着的血液,他的世界是灰的,他的心是冰冷的,他的灵魂是绝望的,那时,那个太子之位就像一把利剑,扎在他的胸口,并且,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内,从未间歇过地,时时作痛。
******
吹拂着清凉的晨风,拨开氤氲的雾气,是一片盛开的牡丹,千丛万丛的花朵中央是一方凉亭。一个秀雅少年,安坐于亭中,手执一卷书卷,嗅着花香,听着鸟鸣,正享受着清晨片刻的安逸。
他远远地看见,欣喜地奔跑而去,远远地喊:“哥。”
秀雅少年,暂放下书卷,抬起如画的眉目,远远的望来。
不一会儿,他就已经跑到了凉亭边,亭中少年眼波如水,嘴角凝着柔软的宠溺的笑意。
朱唇轻启,好听的嗓音和着春风花香荡入他的耳内,“小峥。”
那一刻,他的眉目,他的笑意,简直美到极致,那种柔意仿佛可以将天地都溶融为一泓春水。
他欢快地奔进亭子,奔着那秀雅少年而去,奔着那有着化水力量的温柔。
谁知,那一刻,画面突然碎掉了。就在他的脚刚刚踏进凉亭,秀雅少年浅笑着的脸就近在咫尺的时候,画面碎掉了。如同石落清湖,所有影像一夕崩裂破碎。
他被一股不知名的巨大的力量弹开,摔出了丈余远,落进了牡丹花丛中。还来不及呼痛,便看见那秀雅少年从碎裂掉的画面缝隙中走出来,踏着朵朵牡丹,凌波一般行来。
他一喜,然而,很快,还未完全绽开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秀雅少年的脸上不再有温柔,嘴角更不再有那么宠爱的笑,那眼神竟如同料峭的冰川一般,让人不由从心底发寒,冰川下似乎暗含着极大的深沉的痛苦,走到他身边,就那么看着他,定定看着他,好像要将他望穿一般,好久好久。那冰寒,那痛苦,竟是那样凛冽,凛冽得周遭方才还怒放着傲然地宣示着它们美丽的牡丹在瞬息全然枯萎,化成一片枯色。
“小峥,你好,你好。”秀雅少年幽幽地望着他,面无表情,沉静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浑身一冷,抖出一身冷汗,一些本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画面迅速在脑海中如同回忆般的闪过,他慌张地爬起来,去抓秀雅少年的衣角,大哭:“不,不是这样的啊,哥……”
那少年一扯自己的衣衫,冷冷地将他甩了开去,冷淡地瞥他一眼,决然离去。
天地变色,少年的背影单薄萧瑟,行走在风中,说不出地孤独寂寞。
他从花丛中爬起来,奔跑着去追,那风中的背影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走着,却似总跟他保持了一个距离,任他怎么急,怎么呼喊也追不上,他跑啊,跑啊,追啊,追啊,前方那人就是不回头,也不说话,就那样走,走,不知要去向哪里,是否就要这样走到天昏地老,走到日月毁灭……
忽然,前方的少年不知自哪里变出一把琴,边走边弹着,琴声悠悠,曲调正是他最喜爱的,闲暇便会央了那少年弹来的《明月清风》……
他的脸上顿时滑下泪来,他知道,那人是伤透了心。
“阿玄,阿玄……”软软的声音,春日的软风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冰凉布满痛苦的心有一瞬的柔软。
是谁……是谁……
是谁在唤他……
不行……不行……
他不能停下,他要去追哥哥……
追啊……追啊……
“阿玄……”又是那个声音,柔软又有些焦急,还充满担忧,几根温热的纤指摸上他的额头,似乎在为他驱赶着什么。
“洛公子,你快来看看,阿玄这是怎么了,他流了好多的汗啊!”那个柔软的声音似乎忽然离自己远去了,焦急地走向了另一侧。
“柳姑娘,勿燥,放心,这正是好现象啊,陵主恐怕在做什么噩梦,既然能做梦了,就离醒来不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夹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近。
“柳姑娘,你别太担忧了,你也受了重伤,现下你的身子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你再这样憔悴下去,陵主若醒来,看着多心疼……”声音已经近在身旁,似乎有道视线细细瞧着自己。
“阿玄已经昏迷许多天了……”那个柔软的声音也已近在身侧。
“浅儿……”不知为何,突然念出这个名字。
身旁似乎有人明显有些激动,方才抚摸他额头的那熟悉的手瞬间握住了他的,“阿玄,我在,我在。”
就在这时,前方的秀雅少年忽然消失了,他大惊之下大叫出声,同时,也猛地睁开了眸子。
“阿玄,你醒了!”一个明显很惊喜的声音。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着的清丽容颜,随即,轻纱罗帐也映入眼里来,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哪里有什么牡丹,又哪里有那个秀雅少年……
看槿木权峥仍然发着愣,浅陌着急又困惑地看向身边的洛公子。
洛公子摇头微笑,示意她没事。
浅陌只好又回过头来,抬起袖子,为他擦着额头又冒出的大量的汗,眸内充满了心疼。
眨了眨眼,槿木权峥似是终于算是彻底醒了过来,看到浅陌,喃喃唤了声,“浅儿。”
浅陌重重点了点头,双眶湿润,泪还是落下来,然而想到是该是高兴的事,又努力地笑,结果又是哭又是笑的,“傻子,大傻子。”
意识渐渐清明,各种回忆瞬间涌入脑海,明白过来刚才那不过是一场梦,抬手抚上自己前胸,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那样的一掌,他并未作任何防御,怎生还能活呢……
这时,才发现耳边一直有清越的琴声环绕,熟悉而又陌生的调子,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竟是他儿时哥哥常常弹给他听的那首《明月清风》……
带着微惊的神情,微微侧头,不远处,八仙桌之上,一只香炉云烟袅袅,隔着一道珠帘,在他这个方向看来,一个浅灰衣衫男子正侧身专注地抚弄着琴弦。他闭着眸子,看不到他眼内的波光。
明月清风……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听到这首曲子。
放在胸前的手指微动,似是想到什么,他的眸光顿时变了,询问的眼神望向身边的浅陌,浅陌将他这片刻所有的肢体和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内,明白他恐怕已然将什么都想明白,瞥了一眼珠帘外的那人,转回头来,神情一片黯然凄楚。
槿木权峥的眸光登时一痛,说着便要起身。
就在这时,《明月清风》的曲子突然中断。
一声轻轻的喝止之声自珠帘外仙音似的荡来,“小峥。”
————
抱歉,最近几天出游了,昨晚回来得很晚,而且很累,更新得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