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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铭心之伤(5.7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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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回到倾云岭,推开房门,没发现任何异常,浅陌小小舒了口气。走到床边,仰身躺下,虽然很疲惫,双目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一室清凉,浅陌看着缕缕月色,轻轻叹息了一声。
风满楼,江湖上最好的情报组织,据说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没有他们查不出的秘密。即使是皇宫大内即使是江湖四大组织,他们的情报网比起风满楼,也有所不及。经过风满楼三次确认的消息,便不会有错了。
倾云独上的身份已然确定,问题是,她要如何和他开口,这样深埋多年的秘密,这样隐藏了多年的伤口,她要如何说,他才会肯承认,才会少痛苦一些……
莫名地,她有些害怕,她有种可怕的预感,似乎这件事一旦被提及,将会使灾难更快速地到来。然而,她却不能不去做,即使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次日,倾云独上在自己书房的案几之上发现了一封信。
“槿木瑛瑢殿下亲启”
信封上写有这样八个字,字体娟秀,显是出自女子之笔。
倾云独上轻轻抚过那信,似乎一点都没有吃惊,深沉的眸子无波无绪。
第三十四章铭心之伤
迎仙峰上,浅陌一身素衣,站在苍茫白雪之上,望着远处天地辽阔,山峦交错。她的目光却不是如眼内所映景物一般,高阔辽远,那眸底浮现出的是凝重和深沉,还暗藏着一丝不安和紧张。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日头渐渐升起,天大亮了,浅金色的光芒,照耀在洁白无垢的白雪之上,山下缓缓走来一人,一袭浅灰薄衫被风吹得舞动,在阳光与雪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萧索。
看到山巅那抹熟悉的秀丽身影,他丝毫也不意外,从容淡然地走来。
“浅儿。”轻轻在她身后落定,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浅陌的身体无意间僵硬了下……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这才是她的第一种对策,事情进行得是不是过于顺利了些……
深呼吸了一口气,浅陌转回了身,迎向倾云独上高深莫测的眸子,“瑛瑢太子殿下……”
倾云独上扯唇一笑,似乎有些嘲弄这个身份,“瑛瑢已死,站在浅儿面前的只有倾云独上。”
这便是承认了吧!
这样的反应,便是承认了吧!
浅陌呼吸一紧,一切都远比她所想象的要顺利,倾云独上这么容易就出来,还这么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实在让她有些意外。
“倾云哥似乎一点也不奇怪我会知道。”这一点,她实在很在意,倾云独上似乎太冷静也太平静了。
倾云独上微微笑笑,眸光异常柔和,“浅儿当年本来是要走的,无意中听到泪和裳的话,忽然选择留下,稍微动动脑子,便知浅儿是为了什么。”
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浅陌吃惊极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听到了挽泪和夜裳的对话?!她记得,她听到那些话之后就去了他的屋子的,而他当时明明就在自己的屋子里!
没有在意浅陌的吃惊,倾云独上转首望向远方苍茫,柔和的眸子渐渐变得悠沉深远,道:“那个时候,我便知浅儿已移情他人,而对象就是宫中那个帝君。那日,在山下撞到他,浅儿的反应,更加令我确定了当初的猜测。”
浅陌又是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倾云独上,“倾云哥知道阿玄就是你的弟弟……”那天,山下所见的是陵少玄,是折仙陵的陵主,是烈焰号的当家却不是帝宫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倾云独上如何得知他们便是一人!
倾云独上看向浅陌,清浅地笑了笑,道:“浅儿,假如十岁时,你和令兄分离,又会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浅陌被问住,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倾云独上又是一笑,解决困惑的答案已然在那个问题里,他不必再说什么。
浅陌微微蹙起眉来,但是……阿玄却没有认出倾云独上……他们见过不止一次面,阿玄一直很平静,显然在他眼里,倾云独上是陌生的。
似乎看出了浅陌的困惑和疑虑,倾云独上再次清浅地笑了笑,就好像在说着和自己全不相关的事情般,道:“我的容貌与旧时完全变了,瑛瑢死去的不仅是他的身份,还有他的脸容。”
浅陌心中暗惊,“那么,当初争夺祥麟号的时候,倾云哥就认出了阿玄吗?”
倾云独上微微点头,很自然的,很淡然的,似乎就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浅陌直到此时方了然,为什么当初他的眸光会那么奇怪,虽然有些看似是望向她的,更多地恐怕却是望向她身后的陵少玄的,在那个情境下,让他见到了昔日最爱护的本该待在深宫的弟弟,恐怕远比见到她突然有了另一个男人要吃惊,而那眸光会那么复杂,显然也是因为突然见到槿木权峥,让他一直平静如湖的心再也难以维持平静。
“我可以问,倾云哥当初是怎样活下来的吗?”
那场大火,全国皆知,烧得快,烧得大,烧得诡异,那场火的惨烈,甚至令民间传出了不少鬼神作怪的谣传。瑛瑢太子就是死在那样的大火里,火被扑灭的时候,他已经被烧焦,尸体惨不忍睹。
倾云独上轻轻看了浅陌一眼,又望向远处山脉,微敛双目,“因为一个已经过了百岁的江湖怪人看上了我。”
似是陷进了什么往事里,说完这一句话,倾云独上忽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复又缓缓启唇,继续道:“早在我出事之前,他就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无论如何都要收我为徒,我一直不愿,直到我出事,他总算逮到机会将我带出帝宫。为了让我不能再返还宫廷,他找来了个死掉的孩子扔进了火里,摘掉我的信物扔到了那孩子身上,更找来了江湖上医术高超的神医彻底为我改了头换了面。自他将我带出宫那一刻,这天下间,便不会再有人相信我是槿木瑛瑢了。”
“倾云哥……有些恨他?”不知为什么,浅陌觉得倾云独上话语间对这位老人并无尊敬之意,似乎还有那么些讨厌。
倾云独上闭上双目,关住了眼中的神色,“恨……谈不上,却也不喜欢。”
“为什么……说起来,这位前辈不还是倾云哥的救命恩人吗?”
倾云独上睁开眼来,望向浅陌,似是有些无奈,还带有一些怜惜,“浅儿心思果然还是单纯。”他忽然笑了笑,有丝嘲弄,却又似是看尽人世沉浮,浮世悲欢的怅寥和苍凉。那样的一笑,那样的眼神,不知瞬息之间又是多少故事。
浅陌心中震动,然而倾云独上既然只将话说到点到即止,她也不好再深入去问,他不一定会说,即便是肯说,恐怕也是将自己结了疤的伤口硬生生再揭开给人看,她并不愿意他再去回忆过去的痛。
“倾云哥……”她低低唤他。
倾云独上望着她,漂亮的眸湖水一般漾着,似乎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既然不能再问他这些年的详细种种,那么就直接入正题吧,浅陌眸光异常认真起来,“倾云哥,你真的要反朝廷吗?这两年,你一直积极活动,和各地武林人士都过从甚密,最近甚至有甸之南的人前来,是在为兴兵造反做准备?”
“造反……”倾云独上似乎饶有兴味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浅陌呼吸一滞,心中连连暗骂自己,天呐……天一浅陌啊……还嫌事情不够乱吗?还嫌他遭受的苦痛不够多吗?你都在说些什么啊?你简直就是在拿利剑毫不留情地戳他最脆弱的地方啊!
微凝着唇,眸中却全无笑意和暖意,倾云独上凝住浅陌,轻声地问着,“浅儿觉得我是造反?”
浅陌忙摇头,“不,是我失言,倾云哥本就是皇家血脉,是先帝的长子,是全天下都知晓的贤能的瑛瑢太子,这锦绣山河本就是倾云哥的。”
倾云独上唇角慢慢漾起一丝奇妙的弧度。
浅陌一时舌头僵住,更加后悔,她又说了什么?这话……这话……倾云独上根本就是在等着她说这话吧……她这样的说法岂不是把倾云独上的行为合理化了,而让阿玄站在了被动的立场上。
“浅儿也这样说呢。”倾云独上眸里缀上笑意,望向远处重重苍白山脉,忽然,他眸光一沉,脸上罩来肃杀,“就如浅儿所说,这锦绣山河本都该是我的,这千重万重的苍茫山麓,这苍茫之后的绿林翠川都是我的,我只不过是拿回我原本的东西,它们在别人的手里已经太多年了,不是吗?”
暂时平缓了连续两次说话失当的慌张,浅陌暗自咽了口唾沫,稳定了下情绪,道:“倾云哥,你错怪阿玄了。”
倾云独上这次却未说话,甚至没有转头看浅陌,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他就那样安静地立在皑皑白雪之上,立在寒风萧萧之中,俊秀的脸容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墨发轻衫随风轻舞,发侧的珠玉流苏寂寞地飘荡。
“倾云哥本是淡泊之人,不喜权欲,更不留恋江山,你只是无法解开自己心中那个结,而这个结之所以这么难以解开,这么顽固,究其根本,无非又是一个爱字。倾云哥是真的太在乎自己那个唯一的弟弟了,只有最深沉的感情,才会衍化出这样深沉的恨,因为深沉,所以难忘,因为深沉,所以放不下,因为深沉,所以顽强。倾云哥是天下间最玲珑最聪慧之人,我相信,这些倾云哥都懂,一定是心如明镜,心里深刻知道自己一心要推翻的人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倾云哥不知道的,倾云哥看不到的是……你辛苦地又爱又恨这么多年的人,也是如你爱着他一样,多么深多么深地爱着你。”
走到倾云独上面前,看向他波澜不惊深沉无底的眸,浅陌一双眸子盛满了真挚和诚恳,道:“全天下,最敬重最爱惜倾云哥的人,就是阿玄,而全天下,最在意最疼惜阿玄的人也便是倾云哥,倾云哥问问自己,若伤害他,自己心里是否真的会痛快?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一把双刃剑,刺人三分,或许更要伤己七分。那一天,若真的来了,倾云哥只会更加失落更加痛苦更加茫然,会后悔的。”
“最敬重最爱惜……”倾云独上俯头看向浅陌,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茫然。
浅陌并不意外他这样的反应,他们的谈话终于进行到了最关键之处,面对倾云独上带有讽刺的质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认真地凝住他,“倾云哥,你相信我吗?”
倾云独上眸光微微变换。
浅陌眸光更加认真了,“倾云哥,你和阿玄之间根本就不该有这样复杂的爱恨纠葛,令你们陷入如今这样困局的,不过就是一个可笑的误会呀。阿玄同我讲过你们当年的事,他一心以为你死了,这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伤痛,你误以为是他害死你这件事一直让他心中郁郁,令他始终无法释怀。当年,倾云哥年纪尚小,又身处深宫,或许还想不到,然而,出事以来,倾云哥一直活跃在江湖上,以倾云哥的玲珑心地,我不相信倾云哥从来未怀疑过,未想到过,当年那个孩子很可能是易容的,根本就不是阿玄!”
“易容?”倾云独上轻声问着。
浅陌点了点头。
倾云独上轻轻笑了笑,嘴角又掀起那丝奇妙的弧度,看向浅陌,眸光轻柔,“那么,浅儿告诉我,为什么有人要易容成他的模样,这样于谁有何好处?只是让我吞下毒药的话,不需他的样子,我身边任何一个信任的近身内侍都可以,我的食物都是由他们来试毒的,只需幻化成他们的模样,先服下解药再吃掉有毒的食物,我半点都不会怀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整件事是当时的夕妃谋划的,而夕妃不知为何痛恨自己的儿子,她要让自己的儿子痛苦,或许易容成阿玄的模样不是害死当时的瑛瑢太子的唯一手段,却是伤害阿玄最有力的武器。”浅陌从容不迫地讲述着自己所知道的事实。
听到这话,倾云独上又轻轻笑了笑,似是有些心疼地轻轻地用手指刮过浅陌的脸,“浅儿,你太单纯了,那个男人到底是怎样迷惑你的呀。”
浅陌顿时蹙紧双眉,缓慢地心痛地摇起头来。
“夕妃当初是待他不大好,但终归他们也是母子……”一如往常的轻笑,在此刻看来,却如深冬的雪般,让人自心里感到寒冷。
浅陌叹道:“看起来是很荒谬,但事实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
倾云独上轻轻抚过她的面颊,“真是傻姑娘,为了偷走你的心,那人什么话都编了出来,你还当真就傻傻地信了。这可怎么好?这个样子,真是不放心再让你回去他身边了……”手指停留在她柔嫩的唇瓣上,他的眸光轻轻的,痴痴的,些许迷离,声音仿佛从梦中飘来一般的飘渺,“浅儿,以后不会让你再去见他了,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不再让他迷惑你。”
“他没有迷惑我……”
“还说不是迷惑?”倾云独上轻轻笑着,牡丹盛开般地惑人,“是什么样的本事让浅儿这样死心塌地,为了他甘愿潜伏在我身边两年?是什么样的本事让浅儿这样无怨无悔,即使那日亲眼目睹他有了别的女人,依然爱他恋他?当初,浅儿怪我用心不纯,可是又气又恼,甚至几个月之后就喜欢了别人了……”
轻抚浅陌的唇,温柔地来回,眸光充满宠溺地描画她的唇形,“我儿时认识的小峥,是个脆弱纯净需要保护的孩子,连低他几等的宫女太监都要害怕,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被人欺负了也不懂反抗,然而,就是这样的小峥,他长大了,不仅将一个国家治理得这样好,稳坐帝位,甚至还有能耐做上折仙陵的陵主,学得盖世武功,更经营着烈焰号这样的当今天下第一大商号……在清莲庄看到他的时候,我便更加知道当年的判断没有错,我走眼了,看似最纯净最简单,却是最复杂最恶毒,看似最无争无求,却是最野心勃勃,自以为聪明的我当年就是被这样一个孩子耍得团团转,踏入了他设好的陷阱还浑然不知……”
浅陌张口要说话。
轻抬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唇,倾云独上的眸子不知何时已退去温柔似水,罩来冷冽寒冰,他的脸上再无半点那充满了复杂感情那么美丽却那么令人心痛的笑意,“浅儿,莫要再替他说话了,我难以保证自己的怒火还能压抑到什么时候……”
慢慢拿下倾云独上的手指,认真地看着他,浅陌抖着唇,“我不能不说……你真的错怪了阿玄……他……唔……”
手腕被牢牢捏住,唇被霸道地封住,浅陌的一腔话语都被淹没在一个急切突然、浸满悲伤和怒意的吻里。她大乱,疯狂地挣扎着,无助地想要逃离他的侵略。
怎么会这样……
他从来不曾这样对待她的,两年来的君子之交,两年来的相敬如宾,他一直很尊重她,未有过一次跨越界限的行为。
他的力气太大了,她挣不开,他吻得太沉重太压抑了,她躲不掉,她急出了眼泪。
温热的湿意滑入倾云独上的唇里,倾云独上意识一荡,似乎唤回了一些理智,捏紧浅陌双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浅陌蹲下去,蜷成一团,啜泣着。
倾云独上蹲下来,木然地拂去浅陌脸上的泪珠,“我……竟让你哭了……看来……你是真爱他啊……”
浅陌说不出话,身子冰冷,绷得紧紧的,方才,他好可怕,那种气息就像是要将她生生吞进去一样。
时间就在这样的僵持中静静地流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浅陌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倾云独上望着她轻轻地笑着,柔声问,“浅儿,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要留下你吗?”
浅陌望着他,似乎也在等待着答案。的确没有理由的,她既然心系阿玄,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无疑就是给自己留了一个隐患。这不像倾云独上的风格,向来力求稳妥的他怎会纵容自己身边留有一个这样大的危险?
倾云独上轻轻眨了眨眸,长长的黑睫优雅地扇动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雅从容,那么动听,“只有这样我才能多看到你,只有这样你才会在身边。”
脑中电光一闪,浅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震惊地看着倾云独上。
倾云独上清雅一笑,“浅儿终于知道了呢。”
浅陌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之所以会听到挽泪和夜裳说话,这其实根本就是倾云哥安排好的?”
倾云独上望向她,眸光轻柔,“当时确无其他方法。”
“为了留下我,把这么大的事故意暴露给我?”此时,浅陌的心痛更多于吃惊,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也许一直以来都低估了倾云独上对她的情感。
看着千重万重的雪山,倾云独上的眸中氤氲着雾气,“当时也只是赌一次,虽然知道你定然是爱上了别人,却不敢肯定就是他。当你真的选择留下来,我却不知自己究竟是更开心,还是更心痛。”缓缓转头,凝住浅陌轻颤的眸子,“浅儿,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
浅陌双眼发酸,尽管倾云独上看起来仍像平常那样云淡风轻,一副清雅出尘的散淡神态,但她知道,此刻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若不是今日说起这些,她从不曾知道,两年多前,她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他轻笑的面孔下,心是怎样碎成了千片万片的,而这两年当中,他又是靠着什么样的力气掩藏了自己的痛苦,更是用着一颗多么伟大的心包容着她偷偷所做的一切。
“莫要再为他说话了……莫要再为他说话了……”
浅陌的泪流了下来。
抹去浅陌脸上的泪,倾云独上复又轻轻笑了笑,“已经两年多了,日日看着你,却从未逼迫过你,不想你压力太大,只想你在我身边轻松地生活,如今看来,这样的日子似乎终究要到尽头了呢……”
笑容敛去,倾云独上眸中罩来一丝看不懂的色彩,深幽的黑瞳中折射出某种未知决意所带来的压迫感,“浅儿,我不会再纵容你了……”
浅陌浑身一冷,哭泣的眼登时就停下了。
衣领被他轻松地不着痕迹地扯了开,他的手正在她颈下的皮肤上游走,“今夜,就做了我的人吧……”然而,那手指刚刚划到胸口忽然就顿了住,指尖的温热瞬间化为冰凉,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各种感情迅速变幻着,他不敢置信地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浅陌袒露在冰冷风中的胸口。
浅陌静静闭上了眼,她自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圣雪天兰已然绽放,她已然不复女儿之身。
“啊——”
一声充满深沉痛苦的吼声冲天而起,倾云独上一拳挥出,山巅的几处岩石登时碎裂,混着冰雪,滚下了山崖。
浅陌的身体骤然冰冷如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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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地弹着琴,忽然间心烦气躁,浅陌出气似的胡乱快速拨弄了几下琴弦,懊恼地伏到了琴上。微侧头,望着琴旁花几上翠意盎然的盆栽,无力的眼无力地眨巴眨巴,她怎么把事情处理得这么糟……
她被软禁了,非但没能解开倾云独上和槿木权峥之间的误会,反而连续刺痛倾云独上的心,令他伤心痛苦,最后让自己像现在这样完全地被锁在屋子里,做了犯人,每日除了吃饭时间,基本就只有只聒噪的鸟陪着她。
无聊地划着琴弦,听着弦因受震动而发出的不规则的声音,浅陌暗自叹息一声,现在该如何是好?联系不上阿玄,也看不到倾云独上,每天被关在这样一间完全封闭的屋子里,她还能做些什么?要如何才能让倾云独上肯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相信阿玄的为人呢……
“天一姑娘。”门外传来温柔的呼唤,是挽泪的声音。
浅陌抬眸望了望天色,肚子还没饿,还不是吃饭的时间啊,怎么有人来了,而且还是挽泪这样的忙人……
接下来便是锁被打开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白衣圣洁的挽泪款款走入。
“挽泪姑娘。”浅陌由琴上爬起来。
看见浅陌日显憔悴的容颜,挽泪摇了摇头,叹息了声,走到她近前,叹声道:“姑娘清减了。”
浅陌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姑娘不要怪主上。”挽泪握住浅陌的手,轻轻叹息一声。
浅陌摇了摇头,如何能怪呢?对他,怜惜有之,愧疚有之,却是无论如何也埋怨不起来。
看了看挽泪,浅陌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黯淡的眸子射出灼热认真的光芒,一脸严肃地道:“挽泪姑娘,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可不可以帮帮我。”
挽泪小小吃了一惊,然而,马上便温和一笑,道:“姑娘想为槿木权峥说话,想让我去说服主上。”
浅陌的眸子立马投射出紧张的期待,和聪明人说话,果然最不费力气了。
挽泪摇了摇头,“姑娘,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
浅陌眸子一暗,不解又有些焦急。
“主上既然不愿相信,那么就一定有他不相信的理由。作为属下,一切唯主上马首是瞻,挽泪是不会去令他困扰的。”说起倾云独上,挽泪脸上浮起温柔的忠诚。
浅陌眸色暗了下去,激动握住挽泪的手松了开。
“挽泪姑娘找我有事吗……”口气惨淡,浅陌的心似乎瞬间被绝望填满。
挽泪的表情却陡然凝重,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然跪倒在地!
浅陌一惊,俯身便要扶她起来,挽泪不肯,抓住浅陌的双臂,眸中热泪汹涌,“姑娘,挽泪有一事相求,请姑娘务必成全。”
“挽泪姑娘,有什么事都请起来说吧,浅陌当不得这等大礼。”浅陌有些慌张,向来冷静自持的挽泪居然哭了,还是在她面前!
挽泪不肯起来,紧紧抓着浅陌的双臂。
浅陌只好也半跪下来,与她平视,慌张俨然退去,她叹息了声,“挽泪姑娘,你是要我不要离开倾云哥吧……”
挽泪似是有些吃惊,似乎没想到浅陌竟然料到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哽咽道:“主上再受不了这样大的刺激了,主上需要姑娘。”
浅陌擦去挽泪脸上的泪,要扶她站起来,“起来说吧。”
挽泪固执地不肯起来,浅陌只好继续半跪陪她。
“姑娘可听说过风谷子这个人?” 挽泪擦了擦泪,抽泣了几声,问向身边的浅陌。
浅陌点了点头。风谷子,这样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凡混过江湖的,恐怕没有人没听说过吧。一个传说中近似妖的厉害人物,一个在江湖上活跃了近百年的神秘高龄老者。
“风谷子是我和裳的前主人,主上的师父。”
浅陌瞳孔微微放大,显然吃了一惊。想不到倾云独上口中的武林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风谷子。怪不得他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厉害,原来他竟有如此机缘。也难怪当年那样凶险的环境,他居然活了下来,若是风谷子,尽管是光天化日,要突破宫廷重重哨岗,将一个大活人带出来也并不是多难的事。
“世上都只道他天资无双,乃武林之中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一身奇功独行天下,所向披靡,是一朵灿烂的武林奇葩,却不知他脾气古怪,性格恶劣,是天下间最冷血无情的人,我和裳都忘不了,幼时怎样被他虐待,若不是后来主上事事照料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命活到今天。然而,我俩在他那里所经历的痛苦还及不上主上所受的万分之一。有时候,我们总是忍不住惊叹,这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少年,是如何忍受得了那些痛苦的?被那样的折磨过后,又是怎样顽强的意志才能令他活下来……”
“知道自己垂垂老矣,风谷子不想一身功夫化作虚无,于是,满天下的去找徒弟,他找了很多有天分的孩子回来,主上就是其中之一。风谷子是个恶魔,这个人心里根本没有感情,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怪物,一个练武成狂的疯子,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学会他所有本领的机器。那些孩子因为练功不够好,经常连续几天吃不上饭,又累又饿虚弱得走路都是漂浮的。他们日夜不休的练功,不仅风雨不误,甚至在恶劣的天气还要训练得更多。在魔鬼般的练功生涯中,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熬不过先后都去了,我和裳的四只手不知亲手埋掉了多少少年的尸体,那些尸体摞起来,恐怕也是一座几人高的小山了。最后只剩下主上,一个平常话最少,对风谷子最不敬的人。主上也是死过一次的,都已经被丢下山岗,没人想到,三天后,他又爬了出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看到他回来,风谷子露出了满足的笑意,他那种眼神,我和裳至今难忘,那是一种终于发现顽强的可任自己折磨之物的兴奋。虽然,他要的是一个能传承他本事的徒弟,然而,那眼神却似在看着等待被调教的猎物。那之后,主上的日子就更可怕了,风谷子几乎每一日都在挑战他的生命极限,然而,不管身体有多累多痛,主上始终不声不吭,默默地坚韧承受。那个时候,我们甚至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痛觉,不会再感知痛了。直到后来,风谷子怕他的身份被认出,找了人给他改了头换了面,血肉被翻开的疼痛,刀口的奇痒难耐让他深夜发出压抑的呻吟,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还是个普通人,他是知道痛的,只是一直以来都不知在用怎样的意志力在支撑着罢了。”
浅陌的心口揪起来,只是这样听着,她已经似乎感觉到那种疼痛。如果不是挽泪说出这些,谁又会想到那样清雅出尘的倾云独上那样仿佛天神般的人物竟还遭受过这样的磨难。
“主上受的苦太多了,看似风光,又有谁知道他心里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弟弟的事,那道凌厉的伤痕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愈合过。他看似冷漠,却是最重情义之人,身上的伤易好,然而,心上的伤,却是连时间也无法治愈。这些年来,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又有谁知道他是怎样暗自被这伤口屡屡折磨着。他的心已化为一潭死水,再没有什么事物能撩动他的情绪,直到姑娘出现,我不知道主上究竟是如何喜欢上姑娘,这个过程中是怎样复杂的一场转变,我只知道,自从主上喜欢姑娘之后,他心中的那片水似乎又活了过来,他活得终于不那么无聊了,除了岭中的事,他终于有了其他事可想,有了其他可惦记的东西。”
浅陌心中一阵难过。
“我不知道姑娘为什么会移情别恋,槿木权峥究竟是怎样个人,对姑娘到底有多好,我只知道主上对姑娘也很好,很好很好。姑娘在他身旁两年多,他是如何地纵容着姑娘啊……若想要了姑娘,他有千种万种的手段把姑娘变成他的人……可是,他没有,两年多来,他就这么放弃着近水楼台的大好机会,和姑娘知己好友般地相处,这都是因为他打心底爱着姑娘啊,他不愿意那样做……”
浅陌微微颤抖。
挽泪身子也抖起来,说到动情处,两行热泪又流出来,“姑娘万不可离开主上啊。”
浅陌的眸也湿润了,望着苦苦恳求的挽泪,说不出话。
“泪,你这是在做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浅陌和挽泪扭头望向门口,一身黑衣的夜裳凛冽地立在那里。一眨眼,一把冰凉的剑已经架到了浅陌脖子上,方才还在门口的黑衣女子已然冰冷地立在浅陌面前。
挽泪一个惊吓,忙站起身来,有些惊慌地看着夜裳,“裳,你做什么?”
夜裳却不理她,一双眼只盯着浅陌,眸光冰寒得就似要结冰,“臭女人,识相的,就乖乖做主上的女人,你若胆敢背叛他,天涯海角,夜裳都会追杀你。”
浅陌本能地一个胆颤,她能看得出,夜裳是很认真的,绝对不是随便说说吓唬吓唬她。
“呀……”在场面一片混乱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呼。一阵环佩叮咚的响声之后,一个异族女子来到了几人身边,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三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轻轻拨开夜裳的剑,扶起半跪在地上的浅陌,迷惑地问,“柳姑娘为何坐在地上?夜裳岭主又为何拿剑指着柳姑娘?”
看向来人,浅陌微微吃了一惊,是当年她做柳如风时,有过一面之缘,那个甸之南的叫做环佩的女子。
“哼。”夜裳见环佩来了,冷剑一收,轻哼一声,“我们走了。”
挽泪跟着夜裳向外走,一步几回头,望着浅陌,几次欲言又止。
浅陌目送她们离去,心中五味陈杂,只觉苦涩难言。这两个女子,既然一先一后前来,恐怕,她没看见倾云独上的这几日,他一定过得很不好。是啊,阿玄这道旧伤被生生撕开,她这道新伤又狠狠被撒了一把盐,叫他如何会好,如何能好呢?
“柳姑娘。”浅陌正出着神,身后传来充满诧异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