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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兄之遥远(12.17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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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浅陌回了趟家,分别放出两只信鸽,一只给花月容,告知她自己还活着,一只给蜀中神医洛公子,请他来京城为帝君调养身子。然后,她收拾了行囊,给父母留了封信,便又离开了王府。她要去崂山,那里是哥哥修炼武艺的地方,说不定,他会去那里。
出了京城,奔出数里,正要穿过一片树林,空中突然传来嘹亮的笑声,那笑声甚是古怪,一直绕在她耳边。
“姑娘,请留步。”大笑中,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浅陌勒住缰绳,凛目四望。
“小姑娘,跟我走!”树林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鬼魅般袭向马背上的浅陌。
浅陌登时身子向下一滑,躲过那迎面一击,一个翻身自马背上翻下来,出掌迎向突然袭来的人。
“好身法!”那人一声赞叹。
浅陌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禁惊呼,“是你!”银面黑衣,看那轮廓,竟是那个在他乡的客栈以她母亲重伤的谎言将她诳回家中的神秘人。
“认出来了吗?”那人不明意味地笑了笑。
“你是谁?为什么拦我?那次又为何要骗我?”浅陌一边迎击,一边问。
那人只是笑。
浅陌有丝紧张了,虽还未过几回合,她却已明显感觉出此人武功远在她之上,再纠缠下去,她恐怕马上便要输了。
正当这时,风中突然传来叮叮的清脆声响,很是悦耳。
“镜灵宫天照公子驾临,前面那位男子,还不放开那位姑娘。”叮叮的响声中飘来一缕极娇脆的女性嗓音。
浅陌和那银面黑衣人都是一惊,久不入江湖向来神秘的镜灵宫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
“天照?”银面黑衣人眸光一变,看了浅陌一眼,忽然一纵身,消失了。
浅陌向声音的来源方向一望,但见远处尘土轻扬,一排薄纱红衣的妙龄少女正走过来。她们抬了一顶轿子,那轿子四周都罩着红色软纱,轿顶四角各缀一个铃铛,随着姑娘们前进的步伐,铃铛一摇一响,发出叮叮的响声。
没一会儿,她们便来到了浅陌面前。
“姑娘,我们是来接您的,请随我们走吧。”几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笑嘻嘻说着,她们的声音清清脆脆,和在一起很是好听。
浅陌不禁心下奇怪。今儿这是怎么了?在这么一个陌生的道路上,先后遇上两拨这样陌生的人,而且都还要带她走……
望了望那轿子,浅陌笑了笑,道:“轿中可是天照公子,多谢方才仗义相助……”
谁知,还未等浅陌说完,那几个女孩子便呵呵笑了起来,只见她们满眼笑意地睨着浅陌,娇声道:“这里哪有天照公子?”
浅陌一怔,方才不是她们说天照公子驾临?
几个女孩子看出了浅陌的心思,又呵呵笑了笑,道:“方才那人武功厉害得紧,我们可打他不过,若不那么说,吓一吓他,又如何能救姑娘?”
了然了一切,浅陌不禁也笑起来,笑道:“姑娘们临危不乱,又如此机智,当真不愧为四大组织之一镜灵宫的人。”
几个女孩子笑得更开心了,颇骄傲地道:“那是自然。”随即,她们向两侧分开,齐齐摆出一个请的姿势,笑嘻嘻道:“姑娘,请上轿吧,公子还等着呢。”
“公子?”浅陌有些诧异。
女孩子们笑了笑,道:“是天照公子命我们来请姑娘。”
浅陌更诧异了,虽说天照公子大名远播江湖,她亦早就听说过了,但却从未见过什么面,也从没有过任何瓜葛,更别说什么交情。镜灵宫的人向来神出鬼没,鲜与江湖上的其他人来往,这次却突然冒出来要请她,这不是太怪了吗?看了看面前的女子们,浅陌抱拳,打算回绝,笑道:“小女子和天照公子并不相识,况且,小女子尚有要事……”
未等浅陌说完,女孩子们复又呵呵娇笑起来,道:“姑娘可是要去寻天一池墨?”
浅陌一惊。
见浅陌神情,女孩子们自是心中了然,笑道:“那么,跟我们走便没错了。姑娘,请上轿子。时间晚了,我们公子会怪罪我们的。”
浅陌更惊了。
“姑娘,请。”几个女孩子又再次做出请的姿势。
惊色敛去,浅陌忽然一抿唇,大方地上了轿子。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既然有了哥哥消息,无论前方多么不可预知,会有多少劫难艰险,也总要试上一试。
令浅陌没想到的是,这劫难却是来得这么快,虽说行走江湖已有几年,她到底还是大意了。不知那轿子里洒了什么香料,她方登上轿子,刚刚坐稳,双腿就发软,即使立刻闭息,却也是来不及了。没一会儿,她的头就重起来,轿外一众年轻女子娇俏的笑声变得忽远忽近,轿顶的铃铛,随着风,叮当,叮当……视线慢慢模糊了,红艳艳的轻纱在眼前轻晃轻晃……终于,她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眼皮重重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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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浅陌才醒来,睁开眼,映入眼内的是一间清幽古朴的房间,布置格局和她在家里的房间有些像。下了床,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了看天色,是时,已近黄昏,窗外,斜阳西垂,晚霞满天,稀疏的光线散发着属于黄昏的慵懒气息。她所在的房间是在二楼,向下一望,楼下是个荷塘,荷塘里粉荷开得正好,池水清澈,池底欢乐嬉戏的鱼儿清晰可见,岸边植被花木茂盛,红红紫紫交错相映。
正欣赏着美景,耳边忽传来丝丝缕缕的琴声,染着淡淡的哀愁。
依着声音望去,有那么刹那,浅陌呆住了。
远处塘边一处栏杆上坐着一个人,一袭月白色薄衫,黑发如墨。他腿上放置着一只白玉琴,琴弦上,跳跃着的修长手指泛着月色莹润的光芒。映着背后青山,映着身前荷塘清池,映着黄昏懒懒暖暖的光线,那人竟恍如身处画中,不染俗世尘埃。
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浅陌迅速自窗子处跑开,打开房门,风一样冲下楼去,冲去荷塘边,冲去那人身后。她抱住了他,泪水疯了似的狂坠。
琴声停了。
那人静静坐在那,仰头望着即将隐没的夕阳,任由身后那人儿哭着。
风轻轻吹着,树枝摇动,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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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静夜。
一双人影并肩坐在荷塘旁的岩石上,一个望着万里星空,一个赏着荷塘里的月色,一个嘴角含笑,一个沉静弹琴。
“真好。”女子感慨着,眼中仍染着高兴的湿意。
男子停下弹琴的手指,望了望身边的女子,眸中染上一些复杂之色。
女子的目光望过来,语声沉叹,“真好,哥哥还活着。”
男子轻勾起唇角,拉过她的手,语中似有感慨,“真好,小妹也还活着。”
两人目光对望上,都轻轻笑着。
这男子正是留了个香包就失踪了的池墨,而那女子也正是殷殷追踪哥哥而来的浅陌,兄妹俩终于又见了面!
“不能再这样吓我了。”浅陌掏出那个针脚奇差的香包,塞入池墨手里,“以后不准再丢下它……”
池墨将香包收在掌心,“是我不周。幸好小妹活着,不然……”
浅陌一皱眉,撒娇似的道:“是啊,因为它,我险些有些不想活。所以,哥以后可一定要收好它!”
池墨慢慢收起手掌,将那香包握住,紧紧的!
浅陌轻轻一叹,“哥,当初,你是如何想的?”
池墨望望她,笑了笑,却不说话。
“当真是狠心!”浅陌瞥他一眼,似是有些埋怨,“就没想过让我以为你死了,我会多难过?!”
池墨看看浅陌,眸中又涌出复杂的情感,叹道:“当时实在没有办法。若只是单纯出走,以小妹的个性定会出来追,那样,我的离开又有什么意义?不想令你挣扎,不想令阿峥难过,亦不愿你为我奔波。”
浅陌心头一酸,“哥,你就是待我太好了……”
池墨望向天空,叹了口气,“却不料宫中会发生那样的事,听到消息,我就知道一定是因为我,那种程度的谋害,本不应该能奈何得了小妹……”
浅陌一笑,不禁睨他,“当时是不是很后悔?”
池墨转头望着她,眸光沉重又哀伤,良久,他点了点头。后悔,当然后悔,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那种感觉,就像天塌下来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他甚至不敢轻易再去回想。那种仿佛要窒息般的痛苦,即使到了现在,还是那么清晰。幸好,前些日子,他刚好在自在城,若不是那高楼上的惊鸿一瞥,令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真不知他是否有气力撑到如今。
浅陌感慨地抿起唇角,有丝怜惜地望着自己的哥哥,“所以,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我们兄妹永远都要相互珍惜。”
池墨望望她,微微勾起唇角,静静点头。
浅陌满意的笑了。站起身,四处打量,“哥,这是哪?”
池墨将琴抱起,也站起来,“镜灵宫的一处庭院。”
浅陌一惊,回头看向哥哥,“那么,那些红衣女子真的是镜灵宫的人?”
池墨点点头。
浅陌蹙起眉来,“我和镜灵宫素无渊源,也并不认识那位天照公子,为何却会……”
“参见公子,您吩咐的点心小菜都备好了。”正当浅陌奇怪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清脆嗓音。
浅陌回头一看,不禁一惊,后方女子苗条婀娜,身着红衣,眉眼含笑,可不就是之前那几个红衣女子之一?
“小妹,我们去用些食物吧,你许久没吃东西了。”温润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池墨拉过浅陌的手,向不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楼走去。
浅陌呆呆跟着池墨走,望着他,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震惊,此时此刻,联系前后,她当然已然什么都明白了,只是觉得太不敢相信,“哥,你就是天照公子?”
池墨一手抱着琴,一手拉着她,“小妹觉得吃惊吗?”
“嗯……”吃惊,当然吃惊,太吃惊了。
池墨一笑,回头看她,“不像?”
“哥哥怎会是镜灵宫的人?”
池墨笑了笑,转回头去,良久,却没有说话。
浅陌的心一跳,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忽然觉得哥哥有些遥远。她和哥哥向来自认最了解彼此,而她,刚才竟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根本就抓不到他的心。那个背影,近在咫尺,却是那么模糊,笼罩上了雾般……
虽然重逢才仅仅这么一会儿,她却已经很明显感觉到,哥哥似乎哪里变了,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但她就是觉得,他和之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这种摸不透的感觉,竟让她有那么刹那对哥哥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陌生……
第二十九章兄之心意
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饭菜就被设置在三楼的一间雅间内,坐于桌旁,一抬头,透过窗子,就可以看见空中皎洁的明月。浅陌和池墨相对用着餐,隔着一道珠帘,之前去接浅陌的一众女孩子在外侧守着。笑声不断透过珠帘传来,那些女孩子嬉戏着玩闹着,似乎很是开心。
听着那笑声,浅陌的心情也跟着大好,看向哥哥,笑道:“镜灵宫倒是与别处不同,天照公子在用餐,属下竟然也可以这样毫无忌惮,比起总是有许多规矩的其他地方,这里真让人舒心。”
池墨笑笑,“小妹喜欢吗?”
浅陌睨向哥哥,道:“哥是故意明知故问?天下间,哥最是知晓我个性,当知我开不开心,喜不喜欢。”
“喜欢便好。”望向浅陌,池墨的眸光忽然变得幽深。
浅陌转头,看着外边那群女子,笑道:“这样一群女孩子,好像总有说不尽的话,总是笑不够似的,当真让人羡慕呢。以前,凭着江湖上流传的印象,总以为镜灵宫都是些沉闷的家伙,却没想到个个都是这样活泼的女子。这样的人,即使自己心情不好,和她们相处起来,也能多少偷来一些快乐吧……”
池墨的眸光更幽深了,“这些笑声是为了小妹而准备的……小妹以后都可以在这里生活……”
浅陌微微一惊,转回头来,触到了池墨深不见底的眸。
“小妹没有发现她们的性情都多少和你有些相似吗?”池墨微微拉起唇角。
浅陌心中一震,不说还没注意,一说起来,倒真是如此。看向哥哥,她眸光认真起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在镜灵宫……”
池墨望望她,沉叹一声,道:“我在镜灵宫已经很多年了。镜灵宫前宫主是我授业恩师,早在十年前,我便已是她入室弟子。”
浅陌一惊,道:“哥哥不是一直在崂山学艺?”
池墨笑笑,“对家里是那么说的。镜灵宫到底不比其他地方,我有我的顾虑。”
“顾虑?”
池墨望向浅陌,眸光又变得深沉万分,“不方便让人知道我有如此的江湖背景,镜灵宫的影响力太惹人注意。”
“可是……”浅陌有些奇怪,“哥不是最不喜欢牵扯进江湖的吗?哥也并不喜欢管束这么多人,哥的性子,向来都只喜欢一个人闲适地生活的……”
池墨微微勾起唇,似是有一丝丝的嘲弄,“我却需要这种力量。”笑意隐去,望向浅陌,眸光复又凝重起来,“小妹那么不愿嫁帝君,我总要做个准备。若掌控了镜灵宫,即使小妹长大了仍然执意不愿,那么,我也有办法保护小妹周全。”
“哥……”浅陌动容,原来是为了她……这么多年了,她竟不知最亲密的哥哥还有着这样的背景身份,更不知,这一切的源头竟都是为了自己。
“掌管镜灵宫以后,我招收了一些性情和小妹相似的女子作为近身弟子带在身边,想着,如果有一日,小妹真的来这里生活,她们活泼开朗些,小妹也就和她们好相处些,大家性情相似,小妹也能待得自在……”池墨笑了笑,有些苦涩,“没想到,这番心思却没了用,小妹终究是入了宫……”又是一笑,这一笑就爽朗得多了,带了丝希望和甜蜜,“如今好了,峰回路转,又派上了用场。”
眼眶突地发酸,浅陌站起身,离席走去窗前。前世,她做了什么样的好事,竟能得来这样一番情意?这样深沉的爱,她真的有些承受不起。早就知道哥哥对自己的好,一直一直,她都认为这个世上哥哥对自己最好最好,那好已经做到极致,她却没想到,在她以为的那极致之外还可以更好,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默默为她做着这么多。她的生活……除了哥哥还有很多很多其他,而哥哥……竟似整个生命都是为了她。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知是池墨跟了来,浅陌抬头,望向空中那遥远飘渺的月,“哥,我是不是太任性,太让你操心了?”
池墨缓缓走到浅陌身边,与她并肩,有风吹来,吹起他鬓边的发。
“小妹怎么样都是好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池墨道。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低沉而坚定。
转首望向池墨的侧颊,见他神情沉重忧伤,心,猛地就是一揪,转回头来,浅陌忽然一笑,道:“对了,既然那些姑娘是哥派去的,直接带我来便好了,为什么还要弄晕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坏人……”这样的气氛,沉重得仿佛可以令人窒息,她必须说点别的什么,来换一换这里的空气……
池墨望向她,眸光温柔,正欲开口解释,却听珠帘之外传来一众女孩子行礼的声音,“参见宫主!”
“我想还是我来解释吧。”一个煞是好听的女声随之传来。
珠帘被挑起,一个身穿赤色纱裙的年轻女子款款走入。那女子虽称不上极美,却自有一股冶艳风情,那样的眉眼,配上那样一身衣装,火玫瑰一般,真是耀眼。
浅陌转过身,看着那女子一步一步走近,呼吸不自控地加了速。江湖中,少有女子,如同面前这位女子一般拥有着如此强大逼人的气场,竟似让人不敢直视。她……便是镜灵宫的现任宫主沈玲琳吗?都说镜灵宫宫主很年轻,却不想原来会年轻到如此地步,看她的样子,似乎二十还未到。
很快,那女子便来到了浅陌身前,她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下浅陌。
浅陌的心一抖,她感觉到了,虽说,那女子已经刻意克制,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眸光中的隐忍,那眸光中的复杂,那眸光中的痛,那纠结着的分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感。
“琳儿……”看见面前女子出现,池墨微微有些吃惊。
那女子将目光移向池墨,目光瞬间更加复杂,“几乎无时无刻都要挂在师兄嘴里的小妹今日终于有机会见上一见,师兄怎能不让我出来呢?”
池墨的眸光也变得有些复杂。
“我是沈玲琳,幸会,天一姑娘。你的名字,如雷贯耳。”将目光移回浅陌身上,那女子抿唇一笑。
“幸会,沈宫主。”浅陌被沈玲琳直视不肯移开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
“天一姑娘,当真好容颜。” 沈玲琳望着浅陌,仍旧笑着。
浅陌一笑,“多谢宫主赞美,宫主才是天生丽质。”
“熏香的事和师兄无关,是我叫她们做的。虽说天一姑娘是师兄的亲妹,然而,镜灵宫有镜灵宫的考量,这里虽不是主宫,地址却亦是宫中机密,来途不宜让外人知晓。”
浅陌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既有如此顾虑,自是应该这样办。”
沈玲琳扭头望向池墨,那眸光几乎是立刻变了……柔中掺了一丝怨,刚中夹着一丝气……
“琳儿。”触到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池墨不禁开口轻嗔她。
“师兄……开心吗?”沈玲琳才不管池墨是何样的眼神,何样的态度,轻轻问着。
池墨望着她,容色愈发复杂了,点了点头。
“那好。真好。”沈玲琳笑了笑,那笑容却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开心,她看了一会儿池墨,又望了一眼浅陌,“那么……不打扰了……”说着,转身缓缓向外走去。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将一切收在眼内,如果还不明白,那么,浅陌就太笨了。看着沈玲琳走出屋子,浅陌不禁勾起唇,转头盯住也望着沈玲琳离去的池墨,眼中瞬间缀满调皮的笑意,笑道:“哥,有这样一位深爱你的女子,竟然从未告诉过我!这些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池墨转头来看她,眸色深沉。
浅陌笑起来,勾住池墨手臂,有些兴奋,道:“宫主姑娘看起来不错呀,又这样深爱哥哥,哥,她会是我未来的嫂子吗?”
池墨望着她,静静望着,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夜风静谧,月色如水,时间静静地流逝。
浅陌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为何……会有这样无声的凝望……
“夜深了,小妹,去休息吧。”
浅陌还没反应过来,手已被池墨牵去。
“我送你回去。”伟岸的身躯转了过去,他拉着她的手,走在她前面,那背影,不知为何,竟显得那么寂寞。
一路上,池墨都没说什么话,来到浅陌房间,将她送入房内,轻轻道了声“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浅陌站在屋子内,看着哥哥合上房门,看着哥哥消失在渐渐合起的门板之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里满满的都是不安。今天的哥哥太奇怪了,他似乎有着什么难以放下的心事,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就在浅陌困惑的时候,门忽然再次被推开,本应该已经离去的池墨忽然跨了进来。他轻轻望了浅陌一眼,将她拥入了怀内。
浅陌诧异地睁大眼。
“小妹……” 片刻的沉默之后,池墨忽然唤她,那声音竟是那样沙哑,短短两字,不知掺杂了多少压抑的情感。
“知道吗?我有多么渴望你……”有些颤的声音夹着微热的气息荡在耳侧。
浅陌身子一震。
“怎么可以……那么问我……在向我心口上捅刀子吗?嫂子……什么嫂子……琳儿是很好,很好很好,她对我也的确一片情真,很真很真,可惜……她始终不是小妹。”
浅陌身子又是一震。
池墨收紧双臂,抱紧浅陌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的幽香,沉醉一般,嘶哑道:“小妹,我们在一起吧……”
浅陌一惊,瞬间离开池墨的怀,睁大双眼看着他。
池墨也看着她,目光执着,丝毫也不躲闪地迎视,“本不是兄妹,却能一处长大,相依相靠,相依相恋,这本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缘分,我们与别不同的缘分。”
“可是……”浅陌的心怦怦跳起来,“哥不是已经放弃我?当初的离开不就是意味着……”
池墨伸手扣住她双肩,“那时,是我错了。我高估了自己,以为可以潇洒地离开,以为可以忘却小妹,以为可以守着和阿峥的信约,在小妹没有爱上他之前绝不出现,却不知,以为终究是以为,做起来却是这么难。离开之后,非但没能忘却,反而更加想念。”
浅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受了什么惊还没缓过神般呆呆地看着池墨。
“听到你的死讯,我的天地都好像倾覆了。那时,我就更加知道自己错了,本以为是成全小妹,却令小妹那么痛苦,这本不是我初衷。”
浅陌仍旧怔怔看着池墨。
“小妹……”池墨又将浅陌拥入怀内,轻轻地如同宝物般的抱着,“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浅陌身子颤了颤。
“我们去浪迹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再不管凡尘俗世。倦了,就回来镜灵宫安度余生。这里早已被我打造成适合小妹生活的地方,在清杉池旁的一座别馆内,我已经为小妹种满了晶莹雪梨花……”
沉默了许久,浅陌叹息了一声,挣出池墨的怀,摇头,“哥,别说了,你明明知道的,我们不可能。梦,就是因为太美好,破碎了之后,才会那么空虚那么难过。哥,别再做这种梦。”
池墨眸光一抖。
浅陌望着他,眸中缀上痛意,“哥是故意令自己忘记了吗?”她笑了笑,有丝苦,“纵不是亲生兄妹,却也只能是兄妹。你我之间,虽是只有你我,却又不是只有你我。”
池墨摇头,“全国百姓都以为小妹已死,小妹的帝后身份不在,我们面前已没有什么障碍。”
浅陌也摇头,笑了笑,“阿玄知道我还活着。”
池墨面色一变,微微吃了一惊。
“他病了,病得很厉害,我去看他,他看见了我。”
“只有阿峥看见?”
浅陌点头。
池墨一笑,“那么,小妹不用担心。”
浅陌吃惊地看着他。
池墨看看她,眸光中浮出一丝感叹之意,“我太了解阿峥了,他一定和我一样恐惧着再次遭遇那样的事。经历过小妹的死,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执着,除非小妹愿意,他不会再强迫小妹了……”
心,“咚”的一声!浅陌胸口一阵剧痛。脑中忽然现出那日槿木权峥病中零碎呢喃的话语,他说,放她飞,让她走,一副悔恨不已要给她自由的样子,当时她也没甚在意,如今听哥哥一说,她才恍悟,原来那模糊的话语竟是他内心的真心话……身子,不可控制地抖起来……忽然间,浅陌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那么沉重……
“小妹……”池墨看见浅陌脸色变了,不禁担心地唤她。
浅陌却如同未听见一样,身子兀自抖着。
“小妹……”池墨又唤她,担心地拉她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了?别总站在窗口,是不是着了凉,身体哪里不舒服?”
感觉到额上的温度,浅陌终于回过了神,看见池墨担忧的脸,笑了笑,摇了摇头,“哥,我没事。”
池墨见她笑了,才放了心,“没事便好,方才的样子真是有些吓人。”
浅陌笑笑。
池墨望着她,眸光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温柔,拉过她的手,轻柔包在自己掌心,“小妹,高兴吗?我们可以在一起了……这是我们小时候共同的梦……想也不敢想的梦……”
浅陌望着池墨,与他眸光相对。
良久,她微微勾起了唇。
池墨也勾起唇。
柔软的月光照耀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夜色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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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初霁,艳阳方出。
绿草如茵,碧波万顷,天地辽阔。
浩浩青天之下,碧草青波之上,一男一女双人共骑驰骋着,好不快活。
突然,女子伸手抓过男子手里的缰绳,一勒,马停了下来。
“小妹?”女子背后的男子疑惑地出声询问。
女子回头望他一眼,勾唇笑笑,眼神越过他示意他向后望去。男子向后一望,面色顿时变了一变,本来正煞是清爽的面庞罩上来一丝无奈之色。
后方,一匹枣红马正向他们这方追来,枣红马上一身赤色纱衣的女子左摇右晃,很是狼狈地抱着马脖子。
共骑的男女正是池墨与浅陌,而后方那狼狈追来的女子正是镜灵宫现任宫主沈玲琳。
浅陌来到镜灵宫的第二日,天就开始下雨,一连下了七日。天总是阴沉沉的,多日出不了门,浅陌闷坏了,天一放晴,迫不及待拉着池墨出门透气。令她惊喜的是,她所在的那座山庄之外,竟会有这样一片广袤的天地。当那青色一望无际的草原展在眼前,她兴奋得几乎大叫出来。虽说闯荡过不少地方,她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广阔的草原。置身于那样的草地之上,天都仿佛更高更蓝了。
雨后的空气说不出的清爽,久别的阳光也似乎格外温暖,小风偶尔拂来,真是舒服极了。
正在她醉心于这雨后的草原的时候,一根缰绳送入她手里,池墨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牵来匹马。她不禁一笑,到底是哥哥,她心里想着什么,最是瞒不过他了!
“想不到,一代镜灵宫宫主竟然不懂得骑马……”望着挂在马身上几乎是摇摇欲坠的沈玲琳,浅陌眼睛睁得大大的,如同看见了多么不可置信的奇闻。
望向哥哥,不由叹息,“沈姐姐是真在意哥哥,不会骑马,也要这么辛苦地跟来……”
池墨看向她,轻嗔:“小妹。”
浅陌又望望他,容色复杂,不再说话,掉转马头,轻驾两步,迎上沈玲琳,“沈姐姐。”
“琳儿。”池墨也轻声唤。
沈玲琳抬头,看到他们,好像突然放了心,手臂一松,身子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浅陌和池墨赶紧下了马。
“沈姐姐,没事吧?”浅陌蹲下身子关切地问着。
沈玲琳好像很疲惫,喘着气,看了浅陌一眼,摇了摇头,“人家晕船,我晕马,有些犯呕,待一会儿就好了……”
浅陌笑笑,“骑马并不难,改日,我教你。”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池墨,“哥,你也来。”
沈玲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巡了巡,低首下去,声音小小的,“我来,只是也顺便散下心罢了,不是有意来妨碍你们……”
浅陌搀扶起她,偷偷抿嘴笑了笑。
沈玲琳好似感应到了,转头看她,道:“笑什么?我本来便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顿挫,生怕别人不信,典型的被人说中心事却极力否认的模样。
浅陌看了一眼哥哥,笑得更厉害了,“沈姐姐不必说了,我明白,我明白。”
沈玲琳望向浅陌,有些气恼,脸颊莫名其妙地烧红了。
见状,浅陌不禁微微吃了一惊,有些感慨,沈玲琳虽说已身为一宫之主,统领逾万人,然而,到底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啊……
“哥,出来了这么久,也尽了兴,我们回吧。”拉过沈玲琳的马,浅陌看向池墨,又道:“沈姐姐不会骑马,不能再让她自己一匹,你我分开,其中一人来带她吧……”
一听这话,沈玲琳不知哪里来了力气,几乎是立刻走到池墨的马旁边,爬上了马背。
浅陌看向池墨,池墨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沈玲琳这一举动明显是要和池墨共乘一骑,他们又如何会不明白……
“哥,那么,就由你来带着沈……”浅陌也并不介意,笑了笑,移开与池墨对视的目光,转身就要上沈玲琳骑来的马,谁知话还未说完,身子一轻,脚离了地,一眨眼,她人已落入池墨怀里,再一眨眼,她已稳稳落在另外一匹马上,而沈玲琳就在她身后,缰绳也被递到了她手里。
转头去看池墨,他已跨上沈玲琳骑来的马,正微笑看着她,“我们走吧。”
浅陌回头去看沈玲琳,只见她侧脸低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藏起了她的表情。心中,不由有丝难过,更奇怪地有丝类似愧疚的情感。哥表现得如此明显,她一定很伤心吧,喜欢的人却不喜欢自己,自己也算经历过,多少可以体会那种滋味。虽说,爱情这东西是不应该有怜悯的,然而,她还是克制不住对沈玲琳心生怜惜。
转回头来,轻用力,驾马缓慢前行,浅陌侧头,望了一眼身旁一直望着自己的池墨。
池墨温柔地笑笑。
晴空万里,小风微醺。
马儿轻踏细草。
美好的雨后。
“你……”良久的沉默之后,沈玲琳忽然开了口。
浅陌爽朗一笑,道:“沈姐姐有事?”
“方才你要师兄带着我,你不吃醋?”沈玲琳透过浅陌被风吹起的秀发望着远方,目光迷离深远。
“琳儿。”还没等浅陌答话,一旁的池墨听见了,轻声喝止。
浅陌兀自笑着,道:“沈姐姐大概不知道,这世上我最信任哥哥。”
沈玲琳一笑,有丝苍凉,道:“信任……和吃醋与否又有多少关系?天一姑娘没有独占师兄的欲望吗?”
浅陌身子一抖。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了当时的自己看到哥哥和丫鬟走得近一点都会多么生气,想起了林芳鱼来府上陪读,和哥哥走得近了,她是多么蛮横任性地发了一场脾气……那时,她是多么爱吃醋,多么蛮不讲理,见不得哥哥对别人一丝好,现在,她和哥哥确立了要互守一生的关系,她却可以如此坦然……
她……变了吗?
可是……她明明一如往昔地喜欢着哥哥……哥哥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也从来就未变过……一直一直,都那么重要那么重要……
“小妹……”见浅陌突然沉默了,池墨驾马靠近,伸手握住她的手。
浅陌一惊,回过神,撞上哥哥关切望着自己的眸,不知为何,心咯噔地一下。
沈玲琳看看二人,忽然道:“你们不是已经是情人了吗?”
情人……
听到这两个字,浅陌的身子奇怪地又一抖,本望着池墨的眸光忽地一颤。
池墨也似乎有些异样,两人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池墨放开了浅陌的手,拉开马头,又回到与浅陌一步之遥的地方,继续驾着马,沉默着。
“既已是情人,还哥哥妹妹的叫着……”
浅陌握着缰绳,任由马闲适地走着,一言不发。
池墨望着前方,也一言不发。
沈玲琳笑了笑,道:“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做夫妻?既是跳不出兄妹的框框,又要如何同床共枕生娃娃?”
浅陌转头,望了望池墨。
池墨仍沉默着,半晌之后,才淡淡开口,“琳儿,我们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
风声。
只有风声。
寂静得奇怪。
不知过去了多久,浅陌身子一颤,背上一阵湿湿热热的,就像有热雨浇下来。一惊之下,她一扭身子,想回头。
“别……”一只手及时阻止了她,那声音是哽咽的。
浅陌不由吃惊得微微睁大双目。沈玲琳……哭了?
“求你们了。”哽咽声已消,这声音是颇冷静的。沈玲琳擦了擦眼睛,咽回去了泪水。
浅陌和池墨都是一惊,一个回头,一个侧头。
沈玲琳一笑。
“你们成亲吧。”
时间有片刻的静凝。
忽然,一阵强风吹来,吹得他们几人不得不抬起袖子遮挡,吹得马蹄都移了位置。
马儿恐惧地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