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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巧计逃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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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谷外的小镇,才发现当天镇子上格外热闹。说来真巧,他们赶上了集市。有热闹凑,浅陌当然开心啦,一路上她都横冲直撞,左钻右窜,就好像小孩子要过年一样兴奋。倾云独上拦也拦不住她,只有无奈地跟着。
“倾云哥,你看,前边有卖艺的。”放下手中还没拿热的脸谱,浅陌又冲向了另一边。
倾云独上无奈地再次跟上,他真是不明白,她好歹是郡主之躯,京城里长大的,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不过见到一个耍杂耍的,至于这么兴奋么?
跑到卖艺摊前,随着卖艺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动作,浅陌也学着旁边的人群,又是叫又是跳。
倾云独上虽然觉得她这行为过于孩子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
倾云独上没有注意到,浅陌拿余光瞄了一眼被挤在人群中的他,暗自笑了下,那笑容有很明显的阴谋的味道。
“喂,就你这种程度还想来骗观众的钱啊,我都比你做的好。”正看得热闹的浅陌,忽然喝起了倒彩,话音方落,人已飘飘飞起,轻轻一跃,就跳到了台上。她无比骄傲地看着方才刚表演了一场空中舞绸的姑娘,颇为挑衅地道:“就你样的水平,也敢出来卖艺?”
那姑娘眼神一凛,“你是谁?存心来闹场子的吗?”
浅陌嘲讽地一笑,道:“没那闲工夫。只是看你们这三脚猫,还要赚大家的钱,实在看不过眼,生气得紧!”
那姑娘眼神更凌厉了,“姑娘,我不管你是不是存心来找茬的。还请听小女子一句,大家出来行走江湖,无非是要混口饭吃,我们和姑娘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姑娘又何必和我们过不去?”那姑娘忽然一抱拳,朗声道:“姑娘,还请行个方便,请下去吧。”
浅陌笑了,笑得很轻蔑,道:“笑话!本姑娘都上来了,哪有就这么下去的道理?姑娘,若你有真本事,又何必怕我呢?不如咱们就比试比试!你若赢了,小女子二话不说,跪地给你磕头,认你做姑奶奶,而且……”浅陌拿出一叠银票,轻轻一扬手,扬上了天空,笑了笑,“这些钱全归你们。”
吵闹的观众忽然静了片刻,然而,这片刻之后,却是哄声四起。大家都在喊着,“比赛,比赛……”,显然,连观众也兴奋了……
倾云独上心下奇怪,莫测高深地看了浅陌一眼。这不是她的性格,这也不是她该做的事。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与一群江湖卖艺的为难,她这种超乎寻常的反应似乎来得太没道理。
江湖人,最忌有人刻意羞辱。浅陌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刻意挑拨,血性儿女,怎堪忍受?浅陌的钱还没等飞到地上,舞绸女子手中的丝绸已如一条夺命的软蛇一样,飞速地向她卷来。浅陌张开衣袖,飞身迎上。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人知道,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台下哄闹的吵声轰然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个武林女子空中对决,无疑比起那些生硬的舞剑、跳圈,爬杆好看得多。
倾云独上立在人群中,望着空中的浅陌,凝着眉头,浅儿……到底要做什么?
舞绸姑娘虽说也是江湖中人,但是,撑死了也就是个卖艺的,就算学了些手脚功夫,不过也都是花拳绣腿,这让她如何去和已经在江湖小有名气的柳如风相比呢?还没几招,舞绸姑娘已败下阵来。
“是你先欺人太甚!就别怪我们不讲江湖规矩,以多欺少了!”舞绸姑娘败下阵来的同时,叫上了她的同伴,顿时,台上十来号人齐齐涌向浅陌,有的拿锤,有的拿刀,有的拿剑,虽然招式笨拙,都是在胡砍乱刺,然而就是这不合章法,反而让应对的人不知所措。再者说,双拳难敌四手,一下子面对这么多胡乱向她出招的人,浅陌的守势已经乱得一塌糊涂,然而,她却还在死命挣扎,她似乎真和这群人较上了劲。
在人群中观战的倾云独上,眉头微蹙,以浅陌的功夫,竟然还对付不了这群人?可是,看她的样子,实在已经很吃力了,这也太奇怪了……
又撑了几招,此时的浅陌可以说已经是溃不成军,被面前这些人逼得一步步后退,眼看就已经要退到戏台边缘,就要跌下来。
“啊!”突然,她一声惨呼,应声跌到了台下。
就在她退到戏台边缘的时候,一把剑瞅准时机刺过来,扎进了她的左肩,一阵剧痛过后,刺目的血液毫未犹豫地涌了出来。
“啊!啊!杀人啦!”台下的观众见到浅陌身上的血,都吓得失了魂,开始四处奔逃。
然而,就是这样,台上那群人,似乎还没有解气,想到浅陌方才那嚣张的样子,他们忍不住一个个都跳下了台来,挥起家伙就向好像根本已经再没力气站起来的浅陌招呼。
“啊!”“啊!”“啊!”连连三声惨呼,不过一眨眼的瞬间,就已经有三个人飞了出去。
“浅儿。”倾云独上低下头去要扶浅陌,然而,对方人实在太多,尽管已经有三个人飞出去,还有若干人拿着利器正在背后威胁着,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倾云独上立刻回了身,出掌将对方的兵器击掉了。
“各位,有话好说。”倾云独上在应付这群人的空隙,抱拳请求。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最痛苦的莫过是和一群懂点武功却又不是很懂的人动武,力气用得少了,逼不退他们,用得多了,却又生怕就这么夺了他们性命。
“好说个屁!那丫头跳上来的时候怎么没要和我们好说?”那些人又冲上来。
倾云独上心中着急浅陌的伤势,只好一狠心,一吸气,汇集少许内力击出一掌。虽说,只是少许内力,对于这些武功底子薄弱的人来说,也够他们受的了。此掌一出,本来都聚在倾云独上周围的人,几乎一个不剩全都飞出了好几丈,狠狠摔在了一边。
“浅儿。”倾云独上着急地回头。
然而,身后哪里还有浅陌的影子。
倾云独上惊了,立刻抬头四顾,满目都是围观观众奔逃的样子,满目都是集市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可是,她呢?她呢?!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这个时候,所有方才想不通的事情,顷刻间都想通了。倾云独上不禁握紧了拳,怪不得她要来镇上,怪不得她一来到镇上,就专向人多的地方钻,怪不得她要奇怪地跳上人家的戏台。原来,她根本就是要制造混乱,然后好借这混乱逃离他的视线!握紧的拳一紧再紧,连骨节都在格格作响,“一日忘”竟然对她失效了吗?!原来,之前的忘记都是她假装的!只是……“一日忘”乃天下奇药,到了浅陌身上,怎么会突然失效呢?难道……一切都是天意?
淡闭上眼,倾云独上心里一痛,浅儿,你当真就这么离去了吗?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呢?
什么也没留下,却带走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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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集录》上的上乘轻功几乎被浅陌发挥到了极致,一提气就能奔出足足几丈。然而,就是这样的速度,她也丝毫不敢懈怠,连续奔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她停都没有停过。直到奔出镇子,直到来到一个她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她才敢稍稍停下喘了口气。回头一望,看着那已经远得变成一点的镇子,浅陌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
左肩忽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浅陌痛得一咬牙。捂住伤口,找了块干爽的草地,她坐了下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向伤口上洒了洒。
想起方才自己逃脱的情景,浅陌不禁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这场戏演得也算惊险了,倾云独上不是笨蛋,她知道即使她演得再像,他也还是会怀疑。所以,她必须受伤,必须见血,只有这样,才会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也只有这样,即使他心存疑虑,也必然会出手,而只有他出手,她才有可能趁着混乱,趁着吵闹悄悄溜走。这几乎是她唯一逃脱的法子,虽然有些冒险,却也只能这样搏它一搏。庆幸的是,她搏成功了,她的受伤果然成功地将怀疑的他引到了混乱的人群中。
倾云岭的金疮药果然非同一般,才刚撒上一会儿,浅陌就明显感觉没那么痛了。伸手去怀里掏出一个药丸,浅陌苦涩地笑了笑,她真的想不到,像倾云独上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屑于用这种手段。呵呵……苦涩的笑渗出几丝嘲讽,可惜呀,他遇到的是她天一浅陌。他怎能料到,可以把任何药丸含在喉咙而不吞下去是她很小的时候便已学会的绝活。只要她不想吞,即使那药丸已经滑到喉咙下几寸,她也有办法把它再吐出来。所以,就算他把药丸顶入了她的喉咙也是没用的!只要他一退出来,她立刻就可以不着痕迹地将它再吐出来!
想这样就要她忘记一切吗?浅陌握了握拳,天也不帮他!
忽然吹过来一道风,吹起了她柔顺的发丝。视线被遮住了,她轻抬手,将那些调皮的发掖到了耳后。
抬头望天。
天蓝澄澄的,缀着白云朵朵。
这是在一个美丽的半山腰,山上林木葱葱,满目盈绿。
望着这生机勃勃的绿,望着那洁白洁白的云,望着那清澈广阔的天空,浅陌微微笑了笑,山水这样美,江湖这样大,何处不快意呢?
那些惹人厌的感情,她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再也不要去管了!
以后,她浅陌要做只真正自由的燕儿。
天大地大,任她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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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风崖上,雾气迷蒙。
倾云独上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远处绵远的山脉,弹着琴。
缓缓地,闭上眼,山间的风溜过耳旁。
眼前浮出一个华丽的宫殿,那是还没被烧前的暮云宫。
他站在母亲屋外,听着室内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呼喊。
不知过了多久,呼喊声终于弱了下去,房门被推开来,一个锦衣玉袍的男子满足地自房内走了出来。见那人走远,他慌忙跑进屋去,撩开内室的珠帘,锦床之上,母亲衣衫凌乱,形容憔悴,双目无光,身上一个又一个伤痕触目惊心。
“娘。”他跑过去,握住娘亲的手,眸中纠缠着痛意,“为什么父皇要如此对娘。”
母亲只是轻搂过他,“又没和父皇好好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不好。瑛儿,不能再这样,你要让父皇喜欢你。”
“娘,父子之间的爱若要靠讨好来获得,那不是太悲哀了吗?”
母亲揽过他的头,慈爱地抚摸着,温柔又怜惜地看着他,“可怜的瑛儿,又有什么办法?谁要你生做他的儿子?”
“亲情淡漠,早习惯了的。娘亲不必为儿子忧愁,父皇喜爱也罢,不喜爱也罢,儿子不在乎。”
母亲叹了口气,“怎么能说不在乎?瑛儿,你要做太子,一定要做太子。”
他竟似是笑了,嘴角有些嘲弄,“太子?又有什么趣?权力巅峰也只是更加孤冷罢了……”
“瑛儿,我们虽然过得不是很好,在别人眼里却是受尽恩宠,恨我们的人太多了。娘自进了这宫,也就不怎么在乎这条命,但是娘在意你。瑛儿一定要生活得好好的,做太子,做君上,只有大权在握,你才能保护好自己,也只有大权在握,你才能保护自己爱的在乎着的人。”母亲抚上他的脸。
他望着母亲,“娘真的希望我做太子?”
母亲点头,“瑛儿是娘的一切。”
“那好。”伸出手,他拭去母亲眼中的泪。
几日后,他和父皇在他的安排下在御花园中“巧遇”了。他们撞上的时候,他正和宫人们栽种晶莹雪梨花树的幼苗。
“小心着点,天一家的妹妹最喜欢这个了,将来她来了宫里,也要她天天都能瞧见。”
然后,他如愿地看见路过的父皇听见这句话时那高深莫测的眼神。
如他所料,接下来父皇果然邀了他一同到附近的凉亭饮茶。
“父皇,请赐儿臣太子之位。”
父皇正在喝茶,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他,“倒是直接。”
“请父皇成全,儿子一定要做太子。”
放下茶盏,不可捉摸的目光投过来,“为什么?”
“儿臣喜爱天一浅陌,想娶她,要娶她。既然,她必须做后,那么儿臣便要为了她做帝。”
嘴角一扯,父皇脸上漾起一丝高深的笑,“哦?”
父皇站起了身,转身闲散地迈步离去,大概走出了十几步,忽然停身,春花灿烂中,回头,“就如你所愿。”
几日之后,朝堂之上,众臣之前,他被封为太子。
他成功了。
虽然并不了解内里,但是他看得出,父皇对天一家一直都很奇怪,那种关心甚至超越了后宫超越了国家大事。父皇一直特别在意天一家那个叫浅陌的女孩儿的成长。
长指流动着,琴音串串流出。山上的雾似乎更大了,湿湿的气体萦绕在周身。
思绪仍旧陷于十多年前,脑中画面一转。
那是一个清晨,很晴朗,天清澈如洗。
他正在浇花。闲极无事,他喜欢这样在御花园中照料一些花花草草。
“啊……”一声轻呼,一个小男孩儿倒在了他的花田里。
他走过去,小男孩儿忍住痛爬起来,两人对望上,似乎都吃惊了一下。
虽然很少见面,但彼此的脸都是深刻而清晰的,这皇宫之内,除自己之外,皇子便只有对方。
“对,对,对不起……”小男孩儿似乎很慌张,转头跑了。
他的心忽然一阵震动,那害怕着的面庞不知为何就那样印在了自己脑海里。四下望望,一扯唇角,这无情的宫殿,即使贵为皇子,也活得如此狼狈。
夜里,他又见着了那孩子,那个清晨趴在他花田里的孩子,他的弟弟槿木权峥。
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相同的花苗,那孩子正极其认真地把自己弄坏的花换上新弄来的花苗。小小的身子,独自一个处在花丛之中,身旁没有一个人,只有少许月光眷顾着他的脸,只有温柔的星光温柔的映射着他。
他走过去,蹲下去,“这些事不必由你来做的。”
那孩子见是他来了,似是又是一阵惊慌,转身就要走。
“讨厌我?”
那孩子要走的身子马上就僵住了,忙回头,战战兢兢的,“没有。”
“那见了我,怎么总是要逃?”他站起身来,借着月光,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很紧张很害怕的孩子。
“怕你不喜欢看见我。”那孩子声音小小的,似乎不敢看他。
“……”
“没有人喜欢我……”那孩子的声音更小了,“我出现在别人面前,只会让别人不开心 ……”
他身子一震,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里忽地一痛。
“这么晚跑出来,就是来这换花?”
“我,我知道你一向最喜欢花草了,你一定很心疼,是我弄坏的,我就要弄好,想天亮前弄好的,不想让你知道的。”
知道他在意花草吗?他却不知道这个弟弟喜爱些什么。
扶起那孩子,“回去吧,你是皇子,毁了几枝花,叫人来处理就好了。”
“你不生气?”那孩子眨着乌黑的眼睛,紧张地问着。
他摇头。
“那我回去了。”那孩子立刻笑起来,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忽然回身,跑到他面前,笑脸大大的,眸子中满是感激的光芒,“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然后转身似是很欢快地跑走了。
他身子又是一震,呆在那里。月色如霜,他离去的背影明明是欢快雀跃的,却在散发着一种名为孤独的忧伤。
夜色退去。
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懒懒的。
垂柳,芍药,一个小亭。
小亭内,轻纱拂荡。
小小的槿木权峥独自待在里面,绕着一张桌子,忽而跑到左边,忽而又跑到右边。桌上是盘棋,他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刚好路过,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那人儿。
那人儿自己玩了好一会儿,好像很高兴似的,突然,神色一暗,停了下来,颓颓地坐到凳子上,下巴搁到桌上,呆呆望着棋盘。手中拿起一个棋子,扔掉……再拿起一个棋子,扔掉……如此反复……
他轻拧起眉头,抬脚走过去。
听到声响,那人儿一转头,见到是他,似是吃了一惊,又紧张起来。
他在一侧坐下来,将黑白棋子一一分开,各自收好,看了一眼呆愣望着自己的人儿,“你先下。”
那人儿睁大了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怯生生问:“你愿意和我……你不讨厌我?”
他没正面回答,看了看他,“不下?那我先下了。”他率先下了一个白子。
那人儿似乎受宠若惊,满脸都绽出高兴的笑容,“哦!”
望着那笑容,他有片刻的失神,感慨叹息。这样的皇宫,这样荒诞又无情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人吗?虽然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活着,而快乐却可以如此简单,如此真诚。
那日夜里,他们一同坐在桥边看月亮。
垂柳依依,晚风习习。
他问那人儿,有什么愿望?
“有人爱我。”那人儿这样答,不大不小的声音,眸里的光却包含了太多。
简单的四个字却猛烈地撞击了他的心。他忽然笑了,望向那被夜色笼罩的苍穹。
真巧,这也是他曾经的愿望。
也是那夜,那人儿扬着一脸阳光般的笑,天真地紧张地充满渴望又有丝害怕地望着他,“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他永远忘不掉那个笑容,忘不掉那个清澈的眼神,那种纯净,那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才会散发出的光辉,他在这宫里已经找不到了。
那样的神情,让他觉得,这脏污无趣的宫殿,忽然有了件圣洁,应该去保护的东西。
他的心瞬间涌出无限的怜惜,突然觉得,身前的人儿变得那么近,那么重要。
“从今以后,哥会照顾你的。”
槿木权峥笑着的脸渐渐散去,他自己温柔含笑的脸也渐渐散去。
倾云独上忽然闭上眸子!
琴音转快,忽然变得激烈!
犹如河坝决堤,洪水滚滚袭来!
一浪!一浪!一浪!
脑海中,跳出一个黄昏。
那天,天空很晴朗,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绯红绯红的。
小峥很高兴地来找他,神秘兮兮地将他带到小峥自己宫里。小峥展开手掌,是一块精致的玉潭芙蓉糕,小峥说听说他喜欢,所以自己特意学着做的,想让他尝尝。
他尝了。
然后,他倒下了,全身痛得就似乎要裂开。
他看见小峥得意又嘲弄的笑,他看见小峥痛快着的眼神,他听见小峥咬牙切齿地说着,“你太天真了!”
天……真……吗……
他伸出手,想去抓小峥的衣裳,小峥嫌恶地扫开!
他的手慢慢僵硬,身体也慢慢僵硬。
失去意识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眼前旋转,和小峥相处的过往,母亲被凌辱的泪,父亲漠视的眼神,妃嫔们的尖酸冷语,宫人们虚伪的奉承,一一自脑中滑过,他嘴角扯出一抹笑……
嗯……
这便是他的一生了呢……
琴声愈来愈激急,倾云独上的手指运转越来越快。心,就如同被一双手用力地捏在一起,那种熟悉的痛,再次袭击他的胸腔。
记忆的洪水,犹如一头疯狂了的猛兽,在他的胸腔内,毫不留情地抓挠着他的心!
“我喜欢你!”耳旁忽然响起一个煞是好听的灵动声音,伴随着那声音,脑中飘出一个笑着的明媚少女的脸。他的灵魂似乎飘回去了那个黄昏,那个车顶之上,落日之下,他被一个一身灵动的姑娘告白。
他从没见过那么耀眼的女子,不是她美得有多惊天动地,以他的经历,以他如今的心境,再美的美女也入不了他的眼,是她的快乐,是她的洒脱,是她那似乎跳跃着的活力,是她不掺任何杂质的笑,是她眉眼间的俏皮,是她身上的那种独特的属于她的气质,看得出她有沉重的心事,却依然似乎要用尽力气般享受着生命。不管心里有多少苦,却始终不放弃,努力地笑看红尘繁华,努力地追寻着那似乎总是摇摇欲坠的快乐。他有些佩服,有些羡慕。
那是一个才见了一面,就令人无法忘怀的女子。
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天一浅陌!
“叮——”
琴弦忽然就断了!
混乱思绪顷刻间飞走,缓缓睁开眼,望着断掉的琴弦,倾云独上静静坐在那。
一直在一旁暗自观察的挽泪,终于再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去倾云独上身边,轻轻将他的头拉进自己怀里。她知道,这个时候,他是脆弱的,她知道,这个时候,他心里翻滚着怎样的痛苦,她知道,他一定又是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他虽什么都没说,内心的感情却都已经透过那瞬息百变的琴声表达了出来,随着那琴声,她似乎也随着他的灵魂,经历了一场仿佛在撕扯着血肉的折磨。
“泪……”静静在她的怀里躺了一会儿,倾云独上终于开口,他闭上眼睛,声音很低,“有件事很糟糕。”
“主上眼里还有糟糕的事?”挽泪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她想缓和倾云独上的情绪。
“竟……有些想她。”
挽泪本是心中一片了然,却明知故问:“天一姑娘吗?”
倾云独上没说话,身子却似乎微微颤了颤。
这便是答案了。
挽泪微凝着唇,温柔地伸出手拥住他,嘴角化开一抹浅笑,“恭喜主上。”
“恭喜?”倾云独上茫然重复着这两个字。
“恭喜主上又重新体会到爱。”山头的风吹着,雾气蒙蒙。说这句话的时候,挽泪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泪。这么多年,主上一直都太寂寞,太辛苦了。那颗脆弱的心,在多年前,就被一个倾心爱护着的人粉碎了,那伤口到现在还淌着血,一直一直不肯愈合。当感觉活着也了无生趣,当想到过去心便会剧烈揪扯,他找到了恨。已经太久太久,用恨来治疗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已经太久太久,用恨支撑着自己的生命。而……恨,终究是一件太消耗力气精神的事,她知道的,他很疲惫,她知道的,他那厌倦又执着的矛盾,她知道的,他淡然的面孔之下,是一颗早已凉透的心。所以,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开心遇见了那个姑娘!那姑娘灿烂的笑颜,阳光般跳跃着的活力,那么耀眼地照亮了她。她好像看到了希望,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这姑娘是上天派来她主上生命中的!
“爱……”倾云独上又茫然重复着挽泪的话。
“主上爱着天一姑娘,不是吗?”
倾云独上缓缓睁开眼来。
“主上大智大慧,心思透彻,一定早就发觉了,只是不肯承认。”
倾云独上又再度缓缓闭上眸子。
“爱怕了,不想再爱,复仇才是要事,不能爱。所以,主上当初要拒绝她。然而,缘分来了就来了,某些感情一旦萌动,又岂是说搁置就能搁置?与其说为了报复帝君而带走她,不如说报复帝君正好成了你最能说服自己尝试这段感情的借口。主上一直都是真正爱着天一姑娘的,却掩藏得太好了,好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一样。”
“可是,不该这样。”这话语中带了一丝叹息。
“何为该?何为不该?主上在抗拒什么?天一姑娘本就是你的妻子,你和她是命定的缘分。她是你的,从不是那个人的,你爱她,你要她,这都是理所应当,再自然不过。”
“可我终是骗了她,利用了她……”
挽泪一笑,“骗……吗?主上真正的心没有骗过,主上对天一姑娘的感情也是真的。”
“她恨了我……”
“难道主上要放弃天一姑娘吗?”
倾云独上忽然睁开眼,抬眸望了挽泪一眼,没什么感情的一眼。离开她的怀,抱起那断了弦的琴,沉默地向山下走去。
茫茫白雾。
浅灰色的身影俊秀绝伦。
那脚步,似乎每一步都在写着坚决。
挽泪笑了,到底还是倾云独上啊,到底还是她的主上。
放弃?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