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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没出手 我出的是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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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幽亮,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水气。借着点点萤火,望着师傅飞扬的发,劳作后发红的脸,我的心仿佛大嚼了一斤定心丸般安定祥和。师傅跟着我来了,这偌大的江湖,再没什么能让我紧张甚至害怕了。我杀了人,自有师傅埋尸,再好不过。就算我一辈子不举,也一定有个师傅帮我绑个老婆送来,真的再好不过。
我与师傅并肩走着,他突然抬起手又打了我脑袋一下。“你他妈的累死我了,知不知道从你杀完了,飞檐走壁的跑了,我就忙活到现在。你杀相太差!到处都是血、碎肉、脏器,我像个妈子般打扫了半宿!一招毙命干干净净你不会吗?练了七年的功,练到狗肚子里了?!加上前面三家,你累死为师了!你我今儿个不遇上,我也打算明儿个必须现身打你一顿了……”
呵呵呵呵呵,师傅您在山上可没这么爱说话,可不像个奶妈子吗?我拉拉师傅的袖角:“师傅,你说怎么杀我就怎么杀,我知错了~~,我前三装事儿,都是师傅给我善的后吗?”
啪!啪!啪!连打我三下“当然啦!当然啦!!当然啦!!!不然你这光景早特么在吃牢饭了!明日你自己去英覆的宅子装神弄鬼,别叫别人觉着人消失了奇怪,跑去报官!还有啊,你那落脚的破庙是什么鬼!累的我一身汗,擦身都不能够,为师缺了你盘缠吗?给的银子呢,你都花哪里去了!”
月色皎洁,师傅一边打我一边扯着拉扯着我远离破庙方向,往潺潺溪水声处去。打的很轻,不疼,安心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两个月手刃仇人,总想起过去那些难以平静的往事。报仇的剑影每每与被灭门的刀光重合,让我不知今夕何夕,仿佛立在家里火光冲天的庭院中,只要我杀的用心,杀的狠辣,我的爹娘弟妹就能得救。杀完了仇人,我才能回过神来,吴家被诛时,站在庭院里的我,是八岁的我,不是现在满身肌肉,一身武功的我。我的爹娘弟妹,我救不了;我养的蜘蛛、蜥蜴、小狗、小猫,我也救不了。枉我幼时杀了那么多鸟,自以为自己是个天煞魔星,面对杀进家门的匪徒,却吓软了脚……
虽还有个弟弟与我一样幸存下来,但他不像我。他仇不入骨,恨不走心,每日都笑的无邪,虽是个安慰,但我到底觉得有些孤单。现在,师傅来了,他知道我前面杀了三户,想必是跟了我一路。他静静的看着我如疯狗般杀人,却不失望、难过,还帮我善后。甚至现下,他还把这些,当“陶畔对着吴礼泓的脸放了个屁”一样讲出来。他不觉得我奇怪,真好,他不觉得我是魔。夜风微凉,心理却暖了起来。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清云门,不,是顺发帮,就是我吴礼清的家,真正的家,我要好好地报仇,然后好好地回家。当然,我定不会再让我的家于烈火中轰塌。
行至流水处,师傅似乎很是高兴。蹦跳着拖鞋扔靴,瞬间坐在溪边一块扁石上,挽起裤腿,伸脚入溪。一面哎咿呀哟的叫唤,一面向后躺下。呵呵呵呵呵呵,已过而立之年了吧,怎么倒像比我还跳脱,真不稳重!!哎,认命地把师傅乱丢的皂靴捡起,提到溪边,坐在师傅下首,乖乖的为他洗起鞋面来。
我这师傅在山上作威作福惯了,每日衣服都要换上三套,吃的喝的无不精细。仿佛他活着就是为挑刺的,哪怕吃菜摆的盘看相差了,也要用飞针射厨子一脸。这会儿,一身腥气定是不舒服的,好歹给他把鞋面上的血腻子洗了吧。
“茶叶啊,你下一步怎么打算?”师傅摊在石上,侧过身来,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我问。
“呵呵,师傅,我不叫茶叶,这都出山门了,别喊我外号了呀!”我答到,水浸着受伤的破皮,有些疼,但活儿依旧不停“我没打算,接下来的仇家都未隐居山野,不那么好杀。要好好想想怎么杀了。”
“吴礼清,雾里青,不是茶叶是什么”师傅一边卷着自己的头发玩儿,一边说道:“总算没白教养你,差点以为你跟小泓儿似地不开窍,总算开始动脑了,哎~吾心慰矣。”
吴礼泓,我弟弟,既然师傅提到了他,我也不免有些挂心,不禁扬起脸来看向师傅:“说到阿泓,您老下山了,他没个怕的,陶畔那腌渍货,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定是要与阿泓狼狈为奸,他两个不会偷跑下山吧!”
陶畔,我弟弟未拜入师门前,他是师傅的首徒。小泓被人仍进山门之后,他马上就被超越,成功退为二徒。等我寻弟入山之后,他又激流勇退的成为三徒。足见其心胸之广,其武功之低。陶畔正才一点没有,幸好还大有歪才,从小就喜爱术术命理。山门里何时洗衣全靠他一张嘴,好在他天气测的准,不然真不知道门里收他进来干什么。啊,对了,他叮铃咣啷的器物也做得好,三不知还送我些他自己做的暗器、超级雨伞、特别剑鞘什么的。还有他自己酿的酒、熬的膏、炼的丸药,也屡有奇效。不然我才不会让阿泓跟他形影不离。
师傅恢复了原本的圆溜溜杏眼,证明心中怒气已消,原来泡脚真能平心静气啊!师傅本就有些上扬的唇角,勾起一边,颇有点俾睨天下的感觉:“哈,为师是什么人?!岂能不作安排就下山,我给了陶畔一柜子天象、命理、风水的孤本书,要他帮我照看,等我回山就继续收在我的掌门库里。他这会儿定是废寝忘食的在书海中翻云覆雨了。陶畔这厮不下山,小泓定不会私自下山的,况且我把他俩扔给慧师叔了,你还信不过慧师叔吗?”
呵呵呵呵呵,原来是搬出刘慧师叔祖了啊。慧叔祖,是个女的,只是终身未嫁,武学道行与师傅不相上下,为人处事公正严明,简直是为我山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顶梁柱。别说吴礼泓怕她,陶畔怕她,我怕她,我看师傅也怕她。看来吴礼泓这家伙是好好儿地在山上呆着呢,刚提起的心又稳稳的放下了。
我这弟弟,从小就呆,万事不挂心。师傅准我下山报仇时,他大哭大闹,也要跟来,幸好所有人都以“别闹,好好在山上当你的门派吉祥物就好”的眼神看他。不然,他要是跟来,估计会跟仇家一起推牌九,吃夜宵,再来劝我冤冤相报何时了,报个鸟仇!
师傅看我兀自想的入神,聚气弹指,一缕风刀划过我的额发。才我回过神来,忙抬眼看他。见我回神,他又如老妈子般开始念叨起来:“我看你灭英覆时,内息紊乱,招式也无甚章法。杀最后几人时,更是招式滞怠,脚步虚滑。我知不是你武学不精,是你心下不定。你总说为了报仇,为了报仇,现在可算知道报仇不是件快意的舒坦事了吧!你在武学上确有天分,但也不是为师这样的武学奇才……”
“噗~”忍不住闷笑出声,你武功确实比我厉害,我这三个月压根没发现有人跟着我,即便早些时候屠戮英覆一家时,也完全没发现被人看了去。可是,武学奇才,武学奇才!武学奇才!!武学奇才!!!武!学!奇!才!哪个武学奇才在山门上从未练过功、闭过关;哪个武学奇才给人埋尸不用功夫用铲子挖坑埋;哪个武学奇才找溪水泡脚不用轻功用走的!
师傅的圆眼又眯了起来,坐起身来,右手撑住石面,一个翻身侧踢,带着水珠的白脚就蹬在了我的脸上。索性不挣扎,倒在地上算了。只见他行凶过后潇洒转身,稳稳落在我边上的鹅卵石滩上。
“为师不出手,是因为天下已没有值得我出手的人。为师不练功,正是因为天分高,不练也是天下第一。你这小儿,果然窍开的不够,无法看到事物之真谛啊!”师傅就势蹲下,一下一下的戳我被他踢肿的脸。
“怎么没有值得出手的人?你刚不是出手打我了么!”脸肿了,我有些口齿不清的抢白道。
“哈哈哈哈哈”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笑对清风朗月。朦胧的月色打在他的笑颜上,让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藏在麻衣里修长紧致的身姿被风勾勒出靓丽的弧线,还有那松掉的髻发,反射着月光,亮闪闪的:“我没出手,我出的是脚啊!茶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