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国公府里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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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明昭惠，河清海晏。咸亨政通，人和俱兴。秉笔直书的史官如是评价惠明帝，朝野上下无不称颂，百姓民间也奉他若千古明君。无人敢问，惠明帝诸位亲兄今何在。且今唯有惠明，端明废太子还真的应了他的封号，何其短命！
大梁武烈惠明帝昭和元年，大都京城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宽石板路上不多时便积下了一层碎玉裹银。
辰时初，沿街商铺便早早开张，各自清扫门前之雪。这宣武大街直通官道，往来路人不少，何况还比邻燕子巷。可别小瞧了这燕子巷去，燕子巷小纵几深，多少达官贵人却不知数。此等显贵人家自是很少来这宣武大街消遣，要找乐子，京城西边的长乐坊可真真是个销金的绝妙之所。可常言道，宰相门前三品官。便是这巷子内得势的家奴良仆手指头缝儿漏下的散碎银子也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吃酒饮茶，软玉温香，便是乡绅也不过如此气派。故此，这条街上的生意格外的好，要在此赁铺子做买卖也比旁的地方贵上几许。
回回楼是离这燕子巷最近的一处酒楼，所谓回回楼，也不过是掌柜的仗着自己祖辈上不知稀薄到几分的回鹘血统，再买上几个胡姬艳女充数，在这二层楼上拉弹吟唱，到也真还在这宣武大街上渐渐有了名头，便是那真正的贵人也偶尔乔装包下雅间小坐。说来这回回楼的舒掌柜也算得上个巧人儿了，虽然生得方正大脸，却带着一双鼠眼。瞧人总是闪着贼光。他这看人的准星儿就这一条宣武大街上可真是头一份儿的。凭着这机巧，生意如何能不发达起来。
小伙计们刚把楼前清出两丈宽的道来，便有贵客到。舒旺春一打眼就知这是巷内奉国公府刘家的车马。然虽然有族徽，马匹也齐整，可是车棚却是用的靛蓝油布，平常不过。来人定不是刘府的主事管家，想来不过是小小管事之流。思量再三，派个得力的跑堂小鹤庆前去伺候。
论起奉国公府刘家当年也是大梁国的开国功臣之首，大有烈火烹油之势。大梁先祖皇帝不过分封的异性王侯贵族不过十余位，便有这刘家一份。各大家族沉浮几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巧的是，这奉国公府近年来渐显颓势，本就没有上进可提携的后生，谁知又在新皇之事上站错了队，栽了大跟头。
新皇即位，各世家大族有一夜间高楼起，亦有顷刻间大厦倾。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带来灭门之祸。然这众人恨不得皆避三尺的奉国公府竟得以保全下来。遂“可怜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谁叫人家生下好女儿呢，那齐梁王公子梁修，天资出众，丰神俊朗。如今又有从龙之功，宫里下了旨意，册封了世子，不日恐怕齐梁王也要迫于圣上压力，早早传位于他。那奉国公府的刘三小姐刘嬛就是名副其实的齐梁王妃了不是？
大梁国以梁为号，而齐梁王封号之中亦有此字，可知这老齐梁王颇受先皇看重，而今世子梁修又很得新皇信任。这齐梁王府足可当得是大梁国炙手可热的世家。多少显贵人家想将家中亲眷嫁予齐梁王府，只可惜被江河日下的奉国公府占了先。这奉国公府的二老爷刘进还真是得了一双“好”女儿。
嫡长女刘嫖生的天资国色，娇艳如牡丹滴露。有京城艳姝之称，不过这“艳”字可有学问，世家大族，可不单单是只瞧着长相。刘嫖不通庶务女红，只是在文墨上好钻研，且偏又争强好胜，在在大梁闺女圈子里可没落下什么好名声。还是依仗着老奉国公同齐梁王的交情，所以这才将刘嫖嫁给梁修做夫人。三女刘嬛即为刘嫖胞妹，虽一母所出，却大不相同。若说刘嫖之美为艳，那刘嬛则可称为幽。性子沉静，不喜与人相争，这姐妹俩一动一静，还真是得趣。
刘嫖虽然为人尖刻，掐尖要强，可顶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明艳得不可方物，端美若明妃。饶是梁修还是喜爱得紧，故此二人也曾锦上添花，蜜里调油。然这刘嫖天生就不算惜福之人，不知听那个不怀好意之人的教唆，好好的世子夫人不做，偏生去盗那梁修的印鉴，更妄想天开的想要借此打开城门，助得废太子叛军攻入京城。这样天大的罪名就直直落在奉国公府头上，连同功勋彪炳的老奉国公都悬着心，怕这刘家阖府就生生断送在刘嫖这不争气的孽女身上。刘府二老爷没少因为教女不严而受老太爷的训斥。
刘家立府尽百年，荫泽后代。传承下来直系旁支也有十几房，在京城中奉国公府的嫡系唯独一支就是现居燕子巷的刘府。现今刘府老奉国公嫡庶出共有五子，大梁国贵族内遵行尊卑有序，嫡庶有别。纵然都是老奉国公的骨血，庶子们也只能娶妻后便立府别居，而今奉国公府便是由两个嫡出儿子继承，分为东西两院。老奉国公看得通透，不愿再涉足朝政，所以早早就向先皇求了恩典，将爵位传给了嫡长子刘迀，就是如今的奉国公。称为东院大房，而嫡出次子刘进向来纵情诗文，又喜好寻仙问药。老奉国公舍不得儿子，也就没有分家，刘进便依旧住在奉国公府，即称作西院二房。
这刘嫖是奉国公府的嫡出长女，出生时还曾有高僧指点，说此女贵不可言。所谓抱孙不抱子，连同老奉国公都寄予厚望，亲自提笔写了“嫖”为名。寓为既有女子的身轻如燕之美好，亦有男子的矫健之姿。就连前朝公主也有以此字为名的，刘嫖聪颖早悟，姿色过人，识文断字不输男儿。谁知年纪渐长后，却越发愚笨起来，不但言行有差，女子安身立命的女红庶务更是一窍不通。还自诩才女，瞧不上一众贵女，但凡有个赏花宴，诗词会，定然要与人一较高低。不知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人，奉国公府嫡长女不佳的名声遂在夫人们耳侧传开，不然以奉国公府之势，何至于及笄之后，前来提亲者寥寥。
老奉国公本就看不上二媳妇林氏，这林氏出身衡阳林家，本也是书香门第，不然何以进得了他奉国公府的门。只是近年林家行事越发下作了起来，更遑论他家嫡出的姑娘竟有与人私奔者，聘则为妻奔为妾。虽然林家多方遮掩，但当他奉国公府就这般无用不成，那私奔的姑娘就是这林氏的亲妹。奈何这林氏与老二的婚事还是老妻在世时订下，何况林氏进门后又不曾逾矩。老奉国公也就忍下，然则林氏在生养了刘嫖，刘嬛二女后便再无所出。虽然老二将庶子记在她名下，可是小妇所生，毕竟不同。如今原本好好的嫡长女被她教养成了此番模样，在刘嫖的婚事上，林氏更是毫无作为。若不是他老头子还在，竟差点允了那破落户宣邑候曲家，真当他老糊涂了，这曲家与她林家有亲，她这是拿亲女做人情去了呢。不然，他何至于扯下老脸去求那齐梁王。本以为自小娇养的嫡长孙女有个好归宿，哪知竟然给刘府带来了天大的祸患。
这刘嫖怎就成了这番上不了台面的模样，老奉国公几天之间便老得不成样子。不料那齐梁王世子却携重礼登门，非但不追究刘府之错，还愿意凭借自己之力保全刘府。条件无他，只要奉国公府除去刘嫖之名，送入昭狱，以死罪处之。现任奉国公刘迀自是一百个愿意，至于那梁修提出要求娶西院的三女刘嬛之事，更是连连应下。原本这祸事便是他西院二房惹下的，却要整个奉国公府来搭进去么？现在不过是要他二房再舍出一个女儿来，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说又是嫁去鲜花着锦的齐梁王府。虽然这两女嫁一夫，说起来不大体面，可现下也顾上不许多。
奉国公刘迀原以为这梁修不过是想看上了这刘嬛，想讨取而已。不想竟然是娶过去做正房夫人，朝中早有传闻，齐梁王即将禅位，那这刘嬛嫁过去便是王妃之位。这老二无所作为，倒是会生女儿，一个刘嫖搅得阖府不宁，可这刘嬛却入了梁修的心。如今听闻此事，也只能送罢梁修后，回房同夫人乔氏唏嘘不已，自己的女儿为何不如那刘嬛这般运气。
那乔氏身着金线钱秋菊赭色马面裙，青色小袄。伸手扶正了头上的红宝石珠钗，听完刘所迀言，一刻不语。
半晌后，又吹凉了手中的茶，才缓缓道“老爷，以为我们刘府这嫡出的三个姑娘如何？”
刘迂不想乔氏竟有此问，略微琢磨便说“长女刘嫖容貌出众，聪慧有余，而教养不足。白白浪费了那副好皮囊，至于三女刘嬛，虽然颜色不及刘嫖，可胜在知人解语。且生得弱柳扶风，别有一段风韵。”
乔氏又言“我们亲女，娡娘比之如何？”
刘迂坐下接过乔氏手中的茶，顿挫道“娡娘不过中人之姿，论及聪慧不及刘嫖，更何况是刘嬛。”
乔氏轻揉刘迂的肩膀，柔声道“那老爷何必自扰，这梁修是断断不会求娶你我之女的，何况，妾身以为，也许这齐梁王府也不一定就是良配。”
“何以见得？”
乔氏继续道“老爷，那齐梁王世子要咱们同嫖娘断了亲情往来，不过是为了刘嬛罢了。为他这个未过门的王妃没有一个身犯偷盗之罪的长姐，可见此人心思细腻至此。如此，嫖娘行事素来欠章程，如此怎的就轻易了盗取了他的印鉴，还被逮个正着？何况，我们刘府素来重体面，缘何那世子无缘无故就来求娶嬛娘？”
刘迂听闻乔氏如此之言，不禁身出冷汗，如果当时嫁去齐梁王府的自己之女刘娡又该如何。又想起刘嫖虽然处事欠妥当，可是对待家人，尤其是刘娡确也真是极好的。现今无论事情究竟几何，然刘嫖毕竟犯了偷盗之罪，不日便要斩首。细想，以大梁之律法，单论盗窃，且为贵女，加上奉国公府从中斡旋，最多不过是流放罢了，何来偏要忍姓名。左不过是齐梁王府言说刘嫖乃是为了相助端明废太子。要不然，怎么至此。可是刘嫖身在闺中，往来不过女子，怎么同端明废太子有往来。有些事情着实不能太过推敲。
刘迀叹气，现也只好派遣府中管事偷偷前往昭狱看望刘嫖，侄女即将赴死，只望在狱中能够过得舒坦些罢了，也算全了他作为伯父的情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