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14、死生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张敏终于又回来了，领了一席软轿进去，过一会儿抬了人出来，我看着素环姑姑跟在软轿旁边，这才意识到那软轿上的人可能是太后娘娘，我赶紧从身处的位置绕出来，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跟了上去，太后已经醒了过来，只是面色难看极了，像是经历了一轮生死似的，素环姑姑紧紧跟在太后身边，甚至没发现我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后来我才从素环姑姑那里知道，荣妃娘娘的孩子没有保住。这热闹的除夕宫宴竟成了那孩子的丧礼。太后耳听的这消息后一度晕厥过去，经过太医们的全力救治才悠悠转醒，华盖殿里全是血腥之气，皇上便命张敏找人来护送太后回宝相楼休息。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我与素环姑姑在太后榻前守了一夜，太后缩在角落里念了一整夜的经书。

　　我不知道皇后用了什么法子，那之后真的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了，就好像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和幻觉。

　　我也不知道荣妃的孩子是怎么没有的，虽然我心中明白，这宫里看荣妃有孕最不顺眼的当然是万贵妃，可那天晚上的事没有人肯说、没有人敢说，即便如此我似乎也能在心中描绘出那一天雪影萤光中的零落场景。我还记得第一次见荣妃娘娘的时候，那个高瘦有些凌厉的女子踏着落梅窈窕的样子。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生命明灭只在一瞬罢了。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来，我正端着药碗从太后寝宫中出来，正看见有人匆匆而来，那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素色的衣裳，但是难掩华贵气质，想必是尊贵的身份。我没敢仔细看，只是下意识低头让到了一边，他疾步而来，刚走到寝宫门口却站住了脚步，问道：“有谁在？”我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问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清，似乎温文尔雅云淡风轻，我恍然回过神，更加低下了头低声道：“只有太后娘娘在。”那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沉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寝宫内的侍从便都依次退了出来，素环姑姑走在最后，轻轻合上了门，转过身看见我还在一边也是一愣，我赶紧问道：“素环姑姑，这是谁啊？”素环姑姑带着我离开了门口，这才低声道：“他是崇王，宫里的人一般叫他六爷。”我瞬间便想起了这个人，脱口问道：“是绛雪轩的六爷？”素环姑姑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问道：“你认得？”我赶紧解释道：“我刚进宫的时候，同屋的一个宫女现在就在绛雪轩当值，听她说过。”素环姑姑笑了一下点点头道：“那你同屋的宫女运气不错。”我只是点点头，刚才看六爷来的时候孤身一人，盈月并没有跟在身边，也不知道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

　　素环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寝宫的大门，忽然问道：“不知道六爷忽然来做什么？”我疑惑的看了素环姑姑一眼，反问道：“六爷是皇上的弟弟，也算是太后娘娘的儿子，难道不该来么？”素环姑姑看了我一眼，似乎我问了一个很浅显的问题，但是那眼神并不是嘲笑。素环姑姑低声道：“六爷是周太后的孩子，仁寿宫的规矩很多，六爷不该来的。”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概明白了素环姑姑的意思，素环姑姑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站在一边等着六爷出来。

　　过了一会儿，六爷终于出来了，素环姑姑赶忙凑了上去，我也跟在了素环姑姑身后，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六爷年纪不大，身材清瘦，明眸皓齿的煞是好看，我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又一次低下了头。六爷微微笑了一下，低声对素环姑姑道：“太后娘娘已经休息了，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们大家了。”素环姑姑赶紧躬身行礼，六爷又道：“行了，本王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随时通报。”素环姑姑赶紧点头，又回头对我道：“巧儿，送送王爷。”我点点头刚要答应，六爷却忽然看了我一眼，反问道：“巧儿？”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六爷已经又道：“不必了。”言罢已经疾步离开了宝相楼。

　　那之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太后便慢慢不再能下榻了，每日里昏睡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叶文宣尽量陪在太后身边，但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清醒之后又睡过去。没有人说什么，但是我也大概明白了。那段日子宝相楼忽然热闹起来了，皇上、皇后、各宫妃嫔，甚至周太后都遣人来过了一趟，素环姑姑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将他们挡在门外。其实我们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却想着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让这些来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那一天是四年六月甲寅。

　　夏日里少有这样的阴沉天气，雨吊在半空就是不落下来。我心里极厌倦了宫里的人情冷淡，除了前三日里的哀恸外，余下的日子冷清的很可怕。整个宝相楼像是浸在冰水里一样，是一种躲不开的寒冷。我似乎是觉得胃被掏空了，有一口沉闷的气堵在胸口。叶文宣空闲时总在陪我们守灵，这几日的潦倒让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是平静的对待这一切。我看着他沉默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说死亡并不可怕，活着才可怕。

　　最痛苦的当然是素环姑姑，她陪在太后身边十多年了，恐怕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分别，短短几日之内她竟瘦了一大圈。我每次劝她休息时都得不到回应，眼看着素环姑姑神情委顿，早已经不是我从前见惯的模样了，我终于忍不住对叶文宣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能怎么帮帮她？”叶文宣看了素环姑姑一眼，考虑了一下终于道：“这样吧，我去御药房抓一副药来帮她吊吊心神吧。”我想了想这大概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便点点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叶文宣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我自己去吧，这段时间你们别出去。”我微微一愣，脱口反问道：“为什么？”叶文宣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离开了宝相楼。我越想越奇怪，回头看了素环姑姑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跟上了叶文宣。

　　叶文宣似乎有些生气我跟上来，但是我却知道他刚才说的话一定是有深意的，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现在素环姑姑的心思不在外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叶文宣拗不过我的意思，只好道：“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跑。”我见他让步，也不再要求太多，当即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