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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烟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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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江南,栈道柳青,清莲山的小道上,一匹白马晃晃悠悠地踢踏着慢行。
马上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头发被一顶玉冠尽数束起,一脸漫不经心。
为他牵马的小童愁眉苦脸:“少爷,这初春的雨虽然不大,却夹着寒,最容易往身子里侵,您还是……”
“核桃,”少年微微斜他一眼,“你再说一句扫兴的话试试。”
小童缩缩脖子,表情更加愁苦,肉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乍一瞅果真像个核桃。
细雨轻飘飘地扑洒在脸上,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流,最终在长长的睫毛尖儿上凝成小小的水珠。
少年调皮地眨一眨眼睛,感觉到水珠扑簌簌地往下落,他开心地笑了,眼睛弯弯的,映了远山的青黛,氤氲了水汽中的薄雾。
突然。
“少爷!”
“核、桃。”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呼小叫地煞风景,你……”
少年忽而止声,继而疑惑地皱了皱眉,沿着小童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团白,伏在路边,瞧那形状,估摸着大概是个人。
随着马蹄声的临近,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动指头。
马上的少年居高临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核桃,你探探他还有没有……”
细雨打湿月白的袍子,泥泞中的人在马前仰头,水墨天青中,那白玉凝脂如雪的肤,那墨黑乌亮幽幽的瞳。
马背上的那一个,忽然就愣住了。
穹州温家,乃当今武林三大家之首,历代家主或以其武学造诣或以其磊落作风或以其独特的品好或以其……总之,就是因着各种原因而年少扬名。
前任家主温润,十八岁时以一手拈花幻心诀一举成名,往后直至二十七岁成家,九年来不知入了天下多少少女的春梦;现任家主温品颜,名之品颜,却当真真几乎品尽天下名女之颜,自十六岁出庄,上自官宦小姐,下至青楼韵妓,凡是在江湖上稍有名声的女子,基本被他赏了个遍,他对女子的鉴赏能力确实是公认的,甚至还有人拿了自家姑娘的画像,找上门来要他品一品,评一评。直到二十三岁的某一天,他在郊外偶然拾回一个女子,从此,温家家主浊世翩翩佳公子温品颜,一朝收心,郁卒了一干红粉知己。
温家大公子,取名温明玉,据说,是因为……
那天,温品颜焦急地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啼声,他立马一脚踏进房门,第一眼就看到产婆怀里自家儿子的小脸,当真真如一块纯净的明玉,饶是屋外冰雪初融,暖阳明媚,与之相称也失了光彩,这小小婴孩啼过之后竟睁开了眼睛,小嘴一咧,笑了,刹那,只觉满屋光华,故而取名为明玉。
话说这温明玉,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四岁便声名远播,比之其祖父,早了四岁,比之其父,早了两岁。
只是,咱们温明玉温大公子年少成得的却是风流名,这名声自穹州一路传到京城,竟然连年轻的天子都有所耳闻:穹州温明玉,乃当世风流第一人,江湖人称明玉公子,或者风流公子。
桂香楼内,满楼萦香,莺歌燕语,软腰肢曼,不愧为穹州第一青楼。
一个满脸髯须的大汉搂着怀中的香姐狠狠嘬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对对面的人说道:“今次武林大会定在穹州,莫不是早就内定了温品颜为盟主吧。”
“嘿,要说温品颜做盟主,那大家都是心服口服,哪有不从的道理,只是,”对面这人摸摸嘴边的小胡子,“武林大会定在穹州,听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风流公子你可听过?”
“有所耳闻,据说这温家大公子身为独子,十四岁起便浪迹花丛,偏偏生得风流倜傥嘴巴又甜,惹得不少男男女女为之倾心啊,不过,这武林大会与他何干?”
“这大公子前阵子惹招了平王郡主,正被温老爷禁足呢,半年之内不得离开穹州,他不知听谁说的自古武林大会出美人,便硬是央了四大家裁审将这次武林大会定在了穹州。”
“竟是如此缘故,看来这风流公子的名号却也不是冤了他。”
“兄弟,”髯须大汉正独自唏嘘,对面的小胡子却拍了拍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二楼,说:“今儿个走运了,说谁是谁,你抬眼瞅瞅啊。”
大汉抬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手拿一把折扇,翩翩然立在楼梯上头,朗声笑着说:“桂香嬷嬷,紫然在何处,我来看她了。”
桂香楼的老鸨桂香嬷嬷丝绢帕子一挥,边扭腰上楼边甜腻腻地答道:“哎哟,温大公子,真是不巧,紫然今儿个出去上香了。”
说完正好走到锦衣公子身前,她一手贴上对方的前胸,另一手拿了帕子遮在嘴角,说:“碧蓝,思玥都在,要不您换个人说话?”
锦衣公子轻轻抬手用折扇抵住嬷嬷的手,笑了笑:“紫然不在就算了,嬷嬷把我没见过的那个绝色叫来与我喝杯茶可好。”
“哎哟,公子您可说笑了,这桂香楼上上下下,哪个姑娘您没见过啊,要说绝色,也就紫然配得上了,哪还有别个啊。”
“嬷嬷,这可是你不地道了。”锦衣公子手腕一旋,折扇转个方向顺着前臂的方向延伸,遥遥指了二楼的容槿阁,“我方才瞟见那屋里端端坐着个美人儿,除了嬷嬷你,谁还能找到如此绝色,好嬷嬷,别小气,就把你的宝贝与我看看又何妨。”
“公子快莫说了,”桂香嬷嬷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那屋子里的人确实实在是个美人儿,不过他可是来这楼里消遣的爷,看样子来头应该大得很,这种人物岂是我敢招惹的。”
锦衣公子挑了挑眉,既然不是这楼里的人,那今朝一别能不能再见就是未知,方才远远只瞅了个大概,虚虚实实,勾得人心里痒痒,若今天不看上一看,非得百爪挠心,痒死不可。
他低声笑了笑,说:“嬷嬷,烦你帮我取一壶酒。”
桂香嬷嬷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温大公子不再继续纠缠却是好的,她忙嘱咐小龟奴递上一壶玉琼香。
锦衣公子接了酒壶就往容槿阁的方向走去,桂香嬷嬷欲拦已是不及。
只见他刚一靠近容槿阁脚步便踉跄起来,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紧接着一头就栽进了屋中。
咣当一声巨响,隔壁屋子都有人出来瞧了。
屋子里的人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嘴,一双杏子眼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看起来醉醺醺眼睛却十分清澈的公子。
“哈哈!小花~”锦衣公子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折扇绕着指尖转了一圈,最终抬起了坐着那个人的下巴:“好久不见,你愈发美丽了。”
噗嗤。
那个人笑了笑,抬手握住扇柄,将扇子移开,继而下滑,最终握住了锦衣公子拿着折扇的手。
然后,他仰着头有些好笑的问:“我叫季云澈,你是谁?”
锦衣公子看着那个人因为仰头而露出的白嫩的脖颈,轻轻咽了口唾沫,然后他笑了笑,有些恍惚,有些漫不经心。
“你不是小花,”他抽回手,晃了晃扇子,说:“我要找小花。”
说罢,又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笑了一下,说:“对了,我是温明玉。”
髯须大汉看着温明玉摇着折扇神清气爽地迈出桂香楼,他用手作势抹了一把脸,有些晃神地说:“风流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温明玉刚走出桂香楼,一个皱着小脸的小童就走了过来:“少爷,赶紧回家吧,我刚才等你的时候看见平王府的侍卫骑快马朝咱家方向去了。”
“核桃,”温明玉摇了摇折扇,俯下身在小童耳边故作神秘地说:“不如,咱们离家出走吧。”
“少爷!”听了这话,被唤作核桃的小童短短的双眉倒竖,拧着小脸厉声说:“老爷平日脾气是好,大事可是说一不二的,你要是敢破了禁足令出穹州,真的会被打断腿的!”
到时候还不是少不得我伺候……
“笨核桃,谁告诉你离家出走就一定要离开穹州?”温明玉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小童面前晃了晃,“跟着少爷我,管保叫你……”
“吃打又挨骂。”小童的小脸彻底皱成了核桃样。
温明玉轻轻笑了笑,拿折扇敲了敲小童的脑袋,迈着春风得意的步子往温府的反方向去了。
武林大会眨眼便到,因是在穹州举行,故而由温品颜出面主持,却不见传闻中要赏美人的温大公子露面,倒是云王世子破天荒地来凑热闹,江湖草莽们大多没见过皇宫亲贵,纷纷抻着脖子看那个怡然自得地坐在高台上的年轻人。
舞月少宫主舞侯楠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看似仆从的人,低声嘿嘿笑了笑说:“都说云王气度非凡相貌却磕碜,这世子却是个大美人儿,肯定是随了王妃吧。”
“哼,人才就应该挑着爹妈出色的地方长啊,就像我这样。”说话的仆从相貌平淡无奇,只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光彩焕人。
“嘿,咱们风流小公子温家大少爷亲亲宝贝明玉儿,今儿个是怎么了?”
易容后的温明玉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斜了对方一眼。
舞侯楠接着说:“平日看见个中上姿色你都两眼放光,今天这可是难得的大美人儿,你怎地没啥反应了。”
“不过也奇怪,我总觉得那世子的目光从咱坐下到现在,好像一直在看这边,”舞侯楠等了一会儿,见温明玉还是不答话,又嘿嘿笑了笑,颇猥琐地打趣道:“莫不是你的旧情人吧。”
温明玉抬眼,果真对上了两道戏谑的目光,直到他颔首笑了笑,那双杏子眼才转向了别处。
“果然有奸情。”
舞侯楠肯定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推论很满意。
两人说话间,台上温老爷已经开始宣布:“本次武林大会,旨在切磋比试,排名不过是为促进大家在武学上更上一层楼,点到即可,凡有意者,不论年龄、教派,均可上台。”
众人拍手叫好,忽听一声:“魔教教主丁春鸯,携教众来贺。”
说话的是一个红衣少女,唇红齿白俏生生的模样,她身后跟了百十名白衣弟子,中间一台围了白纱帐的竹轿高高抬起,里面坐着的人头戴斗笠,遮了白纱,纵是隐隐约约也能见其轮廓之好看。
魔教虽曰魔,但近年来在江湖中却不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教主丁春鸯虽被传得邪乎了点儿,但大部分传言都是冲着他的长相去的,有说他奇丑无比,见者想吐,凡见过他真容的人都会被灭口,有说他姿妍瑰丽,惑如妖魅,凡见过他真容的人都会被灭口,得!反正就是只要知道了他长啥样就逃不过一死。
温品颜还未开口,就听见云王世子季云澈笑着说:“丁教主百闻不如一见,季某不虚此行啊。”
说罢,一双杏子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丁春鸯。
而后者闻风不动,依旧安静地坐着。
温品颜轻咳一声,也笑了笑,说:“丁教主能来,此次武林大会乃是锦上添花,许伯,看座。”
“温前辈客气。”
嘶。
全场一片吸气声,这魔教教主丁春鸯,且不论遮了块白纱样貌到底如何,光这声音,却是比那桂香楼的第一歌姬秦思玥还要好听千万倍。
什么清脆如山泉,什么婉转如莺啼,这些词来形容丁春鸯的声音都太过单调,那么,他的声音到底是怎么个好听法呢,打个比方,就像温明玉小时候爱吃栀子糕,清清淡淡,若有似无的清香,咬一口在嘴里嚼一嚼,那味道时而觉得品着了时而又没了,于是忍不住再咬一口,一口又是一口,吃了一块又一块,越吃越上瘾。
丁春鸯的声音也是这样,听了一个字就忍不住想要听一句话,听了一句话,就还想听下一句,听着听着,就恨不得把人绑在身边,听上一辈子。
“啧啧,”舞侯楠回味了回味,咂了咂嘴,说:“这么一把好嗓子,你说,那白纱下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半晌没听到回应,他奇怪地看了看温明玉。
而温明玉此时正怔怔地看着魔教的方向,目光有些涣散,焦点似乎凝聚在不知何处的远方。
“嘿,莫不是又一个旧情人儿吧。”
舞侯楠自鸣得意地嘿嘿嘿笑了一会儿,然后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擂台,不再理会旁边的人。
是夜,黑幕低垂,几点繁星,微风吹拂杨柳枝,荡起重重黑影。
桂香楼仍是一片灯火通明,楼内莺歌燕语,软玉生香,好不温存。
容槿阁。
“季公子,紫然敬你一杯。”
纤纤玉手扶了杯盏,衬着杯中盈盈弱弱的酒水,真是好看得紧。
季云澈也不伸手去接,就着紫然的手,一边慢慢啜,一边环上了她的纤腰,杏子一般的眼眸此刻正含笑望着怀里的人儿。
紫然纵是久经风月,在这目光下,身子亦忍不住有些发软。
她暗掐了一把掌心,神智清醒过来些许:“季公子,要不紫然为您弹一曲?”
季云澈笑了笑:“久闻佳人琴艺无双,今日得以亲耳享沐,季某之幸。”
“不知公子喜欢哪首曲子。”
季云澈一手支颌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温大公子最爱听哪一首?”
“温公子点的最多的是,”紫然作势想了想,说:“牡丹春。”
“那就牡丹春吧。”
玉指拨动琴弦,琴声时而清脆时而缠绵,勾勾连连,绕着梁柱蕴蕴而上。
房顶上,一个蒙面人揶揄地看了另外一个一眼,飞身远去。
剩下的这个,颇尴尬地笑了笑,紧跟着追去了。
“丁教主,你且等一等,”后面追着的那个人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追不上了。”
前面的蒙面人果真停了下来。
“丁教主可是觉得温某碍眼?”
“哪里,温大公子风流倜傥,姿容无双,今日得以偶遇,乃丁某之幸。”
温明玉闻言扯下蒙面的布巾,含笑走近丁春鸯。
夜色中,这个年轻人仿佛是踏着清风携着明月而来,像是一颗无尘的明珠,闪耀着熠熠的光辉。
“既是姿容无双,那丁教主,”温明玉负手站定,笑得倜傥:“可否有一点点动心。”
丁春鸯笑了,依旧蒙着面,只看得到眼睛弯弯地眯起来,又细又长。
他抬手拿食指尖儿轻轻划了划温明玉的喉结,满意地看到那里轻颤着滚了滚。
“我喜欢美人,”他狡黠地笑了笑,靠得更近,几乎是贴在温明玉的耳朵上说:“但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我却没兴趣。”
说罢,转身,几个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明玉缓了缓方才被耳边湿热紊乱了的呼吸,苦笑了一下,随即“唰”地一声展开了折扇。
明月清风,良辰美景,风流公子摇着折扇逍逍遥遥地,在城外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