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和尚》梦狩

8、第 8 章

　　前因后果，
　　镜头四：
　　时间：公元二十世纪末。
　　地点：北京潭柘寺。

　　结果，还是那位亲戚比我的“佛缘”更深。与上次西四大街某寺事件，仅相隔一天，亲戚便开着车带着我一起来到北京郊外的潭柘寺。说是要拜访那位游方和尚。
　　“这样去拜访人家，不会显得很唐突吗？而且，我们连人家法名都不知。”
　　“那叫法号！再说，遇到那么多次的人，你连个名字都没问起。还说呢！”
　　“我哪里象你呀，自来熟。见谁都聊的起来。那个和尚惜言如金，说话都文邹邹的。我哪敢多言。”

　　潭柘寺是京城附近的著名寺院。这些年开放旅游，人是越来越多。记得小时候来时，人还没有这许多。而现在，就连前代和尚的塔林，都快成闹市了。
　　并非来逛风景的俩人，探头探脑地在寺中张望。亲戚拉住一位路过的和尚打听，这两天寺中有没新来一位挂单的和尚。
　　被问的和尚正皱着眉头想，忽然眼一亮，抬手指向我们身后。
　　回头一看，转过殿角的游方和尚正往我们这里走来。
　　“对对！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位师父！”

　　抬手打个问讯，和尚在距我们四，五步处停下。
　　“两位施主是特意来会贫僧的？”
　　“是的，打搅师父了。”亲戚合掌还礼。
　　“这样……那请借一步说话。”和尚转身，带我们离开游人聚集之地，从一处我从没注意到的旁门出了寺院。
　　坐在盘根错结的老树下，身旁流淌着孱孱溪流，山风轻轻拂面而过。麻雀和叫不出名的鸟儿的鸣叫与扑翅声……代替了寺院中的人声。

　　“敢问师父法号？”亲戚到是喜欢直来直去，不过这个问题，我也很感兴趣。
　　“慧净。”和尚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着。
　　也有一个“慧”字。
　　和尚停下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完。
　　嗯？我刚才说出声了吗？
　　亲戚又问了和尚在哪里出家。和尚答了一个寺名。亲戚拧眉想了半天，看样子也没想起来是什么地方。
　　“施主不用费心想了。那不是名寺，也不是旅游区。和尚也并非盛名高僧。”言下之意似乎是说，出身不是名门，又没有名声，两位找我和尚有何事呢？
　　连我都听出来了，何况我那亲戚。
　　“众生平等，修佛之事直指人心。与那些名声之类没有关系。师父何出此言？”
　　和尚微微一笑，而后马上正色道，“施主所言极是。”

　　虽然我印象中的和尚并非面无表情，但确实没见他露出笑容过。其实，他以前也是常笑的。
　　“我相信慧净师父定是高僧，因此才来讨教。”
　　“何以见得？”
　　“我听说了慧净师父的一些事情。有一些不是寻常人能做出来了。”
　　“哦？”和尚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并没有责怪之类的意味，令我放下心来。
　　“那些相片的事……”我插言道。
　　“哦……”和尚淡笑瞥我一眼道，“贫僧只是，开个玩笑。”
　　和尚的眼神又让我想起前晚的那个梦，梦中那个腼腆含笑的□□和尚。
　　有点走神的我，被和尚说出的一串数字拉回。
　　“什么？”亲戚疑惑地问。
　　“施主是开车来的么？”
　　“哦！你说我的车牌号啊。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和尚抬眼看了下寺庙那边，“刚才听到有声音在喊，好象施主的车挡到路了……”
　　“啊！我怎么没听到……”亲戚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你当然听不到了，你有那么高的道行吗！还不快去挪车！”
　　亲戚跳起来，“我去去就来……”边跑还边嘀咕，“果然是高人……”
　　“不是高‘人’，是高‘僧’”我笑着在后面加了一句。
　　“修行的高低不能用神通大小来衡量。因贫僧是出世修炼，有些小神通也属平常。”
　　“可是在我们看来，那些能力就很了不起！”
　　和尚摇摇头，拿起刚才在地上写过自己法号的小树枝，在他名字旁又划出一个名字——“明智”

　　而后，和尚探询的目光，望向我，令我浑身一阵发麻。
　　“其实我只是，做了些梦。就在前天见过你之后。不过，那种梦以前也做过，只是梦里的师弟还很小，我没认出来……”
　　“这么说，师兄也没认出师父来。”
　　“师父？！你是说前世那个……”这么说，我前世在庙里一同修行的师父也转世了，而且好象就是我相识之人！？
　　见和尚没有进一步揭破的意思，我也没敢刨根问底，只是另有些疑问很想弄清。“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据说女身比男身的业债大……”
　　“上面下来许多神，能有人身已是万幸。不论男女都一样修。”
　　我楞楞看着他，“你知道的事情很多呀！能不能多给我讲一些？”
　　“讲什么？”
　　“比如……我前世的事情啦。还有我父亲前几年去世了，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师兄的执念还真多啊……”和尚轻轻叹口气。
　　啊？这些都不能问吗？
　　“修行，就是修掉执念。”和尚说。
　　“那么……执念是什么？”
　　“与修行无关的所有念头。”
　　“可是，人生在世，几乎所有念头都和修行无关哪，都修掉了怎么活？”
　　“活着和修行并无冲突。太过投入就是执念。人生如戏。唱完这台，下场换装，再上台就是另一出戏里的人物。洗了脑什么都不记得，演起来越来越投入，完全忘了自己是谁，从哪来，来做什么。即使有人提醒，也会因为过于贪恋戏中的情景而不愿相信真相。”
　　“是啊，真是这样呢……”
　　“师兄可不是来演戏的，师父也一样……”和尚停下话头，抬眼望去。我家亲戚正从角门处气喘嘘嘘地跑了过来。
　　“咳，终于找到了！”
　　“难不成你迷路了？”
　　“这个门还真不好找，绕了几圈才找到。”
　　“迷路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找到就好。”和尚又在说禅语。

　　亲戚似乎没注意到和尚这句，喘息稍定后，便提起另一题目，真心修行是否必须出家？
　　和尚道，“庙里有凡人，凡间也有真佛。修佛修心，不拘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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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我们又聊了许久，今番来此，十分尽兴。也是自我遇到和尚后，收获最大的一次。

　　“两位施主，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和尚站起身时，夕阳从树叶间隙穿过，再穿过和尚身体，洒在林间的落叶上，映出一片金黄。
　　我吃惊地发现，这和尚的身体，竟似透明般！

　　临别时，亲戚问起如何与和尚保持联系。

　　和尚笑笑，“贫僧云游四方，身无长物，也没有那个……”和尚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式，我们都笑了。

　　“有缘自会相遇，这不是你一贯的说法吗？不要难为慧净师父啦！”拉着亲戚往角门走去，没走几步，我又停下。

　　“慧净师父，请您千万见谅，我知道这是个执念，但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吐不快……”

　　和尚沉静地看着我，“施主但说无妨。”

　　“和尚你到底多大了？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个模样，那可是多年前的事了……”

　　“贫僧虚度四十五春秋。”

　　“……”我和亲戚面面相觑。

　　“我以为他二十岁……”亲戚喃喃自语。

　　“切，我第一次见到他，就以为他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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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渐行渐远的俩人，和尚面露淡然微笑，转身离去……

　　二零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