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远》苏颜0705

1、第 1 章

　　12岁的藤真健司，终于在这世界孑然一身。
　　母亲的面容一如平时的宁定安详，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有减去半分温柔。仿佛她只是倦极浅眠，而不是永久离开。晨光温柔穿过窗帘，漫长黑夜即将过去，藤真安静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想着，这个女子终其一生，是否从未有过失仪的瞬间。
　　身为大户人家的独生女，是从小就被教导着要知书达礼，温文贤淑的吧。连微笑时候唇角上扬的弧度，说话时候应当使用的音量和语气，都是经过事前的精确计算。那个时候，她是否想过反抗呢？或者是一早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自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被誉为淑女的典范。经常被用着高贵典雅，仪态万方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的女子，是绝对不可以做出半点有违众人期望的事情来的。所以即使刚刚得知怀孕的喜讯还未来得及和丈夫分享的时候丈夫却说爱上了别的女人要求离婚，即使抢走她丈夫的女人无论是家世，相貌还是气质都完全无法与她相提并论，即使这样，她也只是安静淡定的听那个男人语无伦次的说着抱歉的话，真是的啊，明明是紧张到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可是那么艰难还是在继续说下去，那么，是真的很喜欢那女人，想要和她白首偕老吧？这样想着她竟然淡淡的笑起来。仿佛昙花在幽静夜色中缓缓绽放，一瞬间的光华刺痛了人的眼睛。男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个男人曾经说过要给她一生一世的依靠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男人，别人的孩子的父亲。尖锐痛感划过心脏，她垂下眼睛，轻声说，好啊，那就这样吧。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姓名，笔画清晰平稳。她的手腕镇定，手指干燥，连一点点颤抖也没有。冷静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冷漠，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多余话语，注定留不住的就不会想要去挽留。在这样的她面前那男人反倒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仿佛他才是被抛弃掉的那个。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她未曾提起，或者说他从未给过她机会提起。当他拿出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刻，那个孩子的存在对于他就成为了永久的秘密。
　　长大以后藤真常常想象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试图穿过时光的河流，触碰到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子的内心。他想象着她是怎样听着绝情话语从那曾经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的同一张嘴里说出来，怎样在片刻之间下定决心永久对他隐瞒孩子的存在，怎样勾起嘴角露出优雅笑容说那就这样吧，怎样握住钢笔镇定画出熟悉笔画。那样干脆决绝的女子是他的母亲，他身上流着她的血脉。这样想着的时候藤真总是会忍不住微笑起来。眉眼弯出温柔弧度，一样的优雅，一样的淡定，一样的，决绝。
　　后来她孤身撑起庞大家业，抚养藤真长大。一个人的人生孤单漫长，寂寞如雪。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从来不是少数，而她未曾一顾。那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是美丽女子，岁月的流逝更加沉淀了她的风韵。而家族事业日趋兴旺，规模比起传承到她手上时候已经拓展许多。她的儿子沿用了她的姓氏，没有走上任何单亲家庭小孩可能走上的歧途，藤真健司顺利成长为这座小城里的新一代典范，几乎所有同龄孩子都被要求学习的榜样。
　　她的一生是一部传奇。所谓风华绝代。
　　可是藤真想，不是不悲哀的。在她人生最好的时光，她爱的男人不在身边。是的，她爱着那个男人。虽然她从不曾说起过，但藤真知道，他体内流着她的血。她深爱他，始终，永远。不曾挽留，是因为知道没有用，所以她坦然放他自由。不曾流泪，是因为那个男人把她的心带走了，于是她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即使这样也还是爱着，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
　　她爱的人留给她一个孩子，那孩子有柔软的褐色头发，漂亮的蓝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天使。她把所有爱都给了他。她对着他永远微笑温婉，抱他坐在凳子上手把手教他弹钢琴，亲手为他做蛋糕看他吃得满脸都是奶油。这样的女子，在得知身患绝症的时候想的不是如何挽留生命，而是如何安顿她的孩子。她将藤真托付给最信任的律师，安排好他以后的生活，签完所有文件，然后她闭上眼睛安静睡去，再也不会醒来。那场诀别之后十二年，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爱的男人。

　　也是在那一年，藤真第一次被女生告白。
　　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女生，相貌虽然不是沉鱼落雁，尚还算得清秀可人。然而将礼物双手递过来的时候，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红晕染上脸庞，女孩子低着头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喜欢……很喜欢……藤真君。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礼物也没有被接过去。在难堪的寂静中，强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她抬起眼睛勇敢直视藤真：可以请藤真君和我交往吗？
　　藤真微笑着看着她，一直微笑，只是微笑。女孩子在这样的微笑里瑟瑟发抖，但是始终保持背脊挺立，目不转睛看藤真。藤真柔声说，对不起。
　　礼物落地，那一刻藤真以为她立刻就会哭出来。然而女孩子深深呼吸，弯腰对藤真鞠躬：那么抱歉打扰藤真君了，无论如何，谢谢你。然后转身飞奔而去。一直紧张着的她，最后的退场反而出乎意料的漂亮。
　　藤真几乎要爱上她的勇气。几乎而已。所谓几乎，就是说，最终没有。即使只是差之毫厘。
　　我果然是有感情洁癖的人呢，藤真这样想着，嘴角勾起来。不是喜欢的人，将就不来。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天，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让自己心动的人——如果自己还有心的话。到那个时候，又该如何呢？
　　想起是谁曾经说过，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而她也喜欢你，这是一个奇迹。奇迹一旦出现了，就不要错过。因为，所谓奇迹，就是指很少出现的事。一再错过的话，就不会再出现了。
　　但是被忽略掉的，奇迹的另外一面是短暂，转瞬即逝。从来没有一个奇迹可以天长地久的存在下去。比如划过天际的流星是个奇迹，但是一旦它变成永恒，就不过是丑陋冰冷石头。时间如此残酷，而爱情脆弱不堪一击，曾经相爱又如何，如果注定结果是彼此伤害不欢而散，不如在最初的心动的时刻就让一切定格，保持彼此的距离，只记住对方的美好。唯有不曾盛开过的花，才永远不会凋谢。

作者有话说

　　“想起是谁曾经说过，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而她也喜欢你，这是一个奇迹。奇迹一旦出现了，就不要错过。因为，所谓奇迹，就是指很少出现的事。一再错过的话，就不会再出现了。”引自幽昌《东京日照》，“唯有不曾盛开过的花，才永远不会凋谢。”（不是原话，因为我手中没有原文）引自阿蝶《于无声处》，在此向两位偶像一并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