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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夏夜蚊鸣里的真心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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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旅行出发的前一晚,A君约我在宿舍后的小花园里喂蚊子。
他说,他要去深圳的进行最后一轮“谈判”,这次旅行恐怕要错过了。
我有些意外。之前好几所高校都给他开出了不错条件,我以为深圳这家偏向私营性质的研究机构,不会是首选。
“恭喜。”我道贺,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你这一走,就更没意思了。”
“我就知道你会为我黯然神伤的。”A君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脸,“要不,我还是去吧?”
“打住。”我立刻纠正,“你没在,我正好能玩个清静。”
他作势要敲我脑袋,我笑着后退躲闪,却没留意身后的台阶。重心一失,整个人向后仰倒。A君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拽了回来。惯性太大,我直直撞进他怀里,被他顺势用臂弯圈住了。
夏夜粘稠的空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却带着一种过于真实的、属于年轻男性的侵略性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桑桑,”他的声音贴着我的发顶响起,褪去了所有玩笑,沉得有些陌生,“跟我去深圳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圈子,你会比现在快乐。”
我僵在他怀里,忘了挣扎。
这算什么?对一个有男友的女博士,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再次表白?
“A君,”我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用玩笑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你这汗味儿……快把我熏晕了。”
他手臂的力道松了,带着一种无声的、挫败般的无奈。我立刻退开一大步,夸张地大口呼吸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得吓人。“我又没强吻你,”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近乎自嘲,“卫桑,你演过了。”
我立刻噤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你先动手动脚,怎么反倒委屈上了?夜黑风高,面对一个“求而不得多年”的男人,保命要紧,不宜硬杠。
“卫桑,”他叹了口气,那语气像在教训不开窍的学生,“除了装傻,你还会点别的吗?”
“那你教教我?”我没好气地顶回去,“刚才那种情况,除了装傻,还能怎么破?报警告你性骚扰?”
他像是被我的话噎住,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指着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就这德性。”我偏过头,看着远处宿舍楼零星的光,声音低了下去,“王沭阳肯要,那是他眼瞎。A君,你说你,到底执着个什么劲儿?”
“我也想知道。”他声音发苦,带着一股狠劲,“我怎么就栽在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手里。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谁对你好,谁在算计你,都分不清。让人……操不完的心。”
他又开始“人身攻击”,我努力压着往上冒的火气,只狠狠瞪着他,不说话。
“卫桑,”他忽然向前一步,逼视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王沭阳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什么样,用不着别人告诉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爱他。就这一点,你永远比不上。所以,别比了。”
“谁跟他比了?”他嗤笑一声,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是在跟你比,比谁更眼瞎。”
我哑口无言。夜色里,只剩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几十秒令人难堪的沉默后,是他先败下阵来,别开脸,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带着刺的关切。
“这次旅行有爬山。跟紧大部队,别自己乱跑。就你那路痴属性,走丢了可真没人把你从山沟里捡回来。”
他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强撑的平静。两个实验室,毕业的加在读的,浩浩荡荡十几二十人。可除了眼前这个马上就要离开的A君,还有谁,在那些谣言之后,还能对我一如往常?孤独感像夜色一样无声漫上来,冰凉的。
“李子君,”我低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我要是……真迷路了怎么办?”
“你傻吗?”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机是摆设?开导航!实在不行……”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生硬,“找于金。或者,你那个小跟班师弟孙俊卿,关键时刻也算个男人。”
“什么跟班!那是尊敬师长!”我下意识反驳,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份孤独。
“卫桑,”他抬手,似乎想揉我头发,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落回身侧,“我说话,你能不能抓一次重点?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近乎恳切的疲惫神色,忽然就笑了,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也散了些。“好,”我说,“我听重点。你继续说。”
A君静了几秒,仿佛在斟酌措辞。晚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动。
“于金这个人,”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他做事,从来没有‘只是好心’。他单独找过你,对吧?问你的身体,问你的失眠。”
我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他是在划界,也是在试探你的边界。”A君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告诉你‘我知道’,告诉你‘我在关注’。这是一种很隐蔽的掌控。你反应越大,他越能拿捏你的情绪;你若无其事,他反而会疑心,会继续加码。”
我回想起于金那条信息带来的寒意,此刻被A君点破,那寒意更甚。
“这次旅行,他人多势众,又是组织者,天然占据主场和道德高地。你记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要单独和他待在封闭空间,哪怕是看起来公事公办的‘商量行程’。不要接受他任何超出集体范围的‘特殊照顾’,尤其是饮品和食物。如果不得不交谈,保持公开,保持距离,用手机录音——别管是不是不礼貌,保命要紧。”
“有这么……严重?”我喉咙有些发干。
“但愿是我想多了。”A君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但桑梓一定会去。有她在,就等于有了一个随时可以点燃的炸药包。于金不需要亲自对你做什么,他只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让桑梓‘偶然’发现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足够你喝一壶。谣言这种事,一旦在那种场合被当面掀开,就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攥紧了手指。答辩场上于金的刁难,混合着桑梓怨毒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我该怎么办?找个借口不去?”
“不行。”A君果断否定,“缺席等于示弱,等于坐实你‘心里有鬼’。你必须去,而且要漂漂亮亮地去,高高兴兴地玩。但你要像身上长了雷达,随时注意他们两个的动向。尤其是,”他盯着我,“如果桑梓突然对你异常热情,或者于金突然给你创造什么‘独处’或‘表现’的机会,那百分之百是陷阱。”
“我……”我感到一阵无力,“我感觉我玩不过他们。”
“谁让你跟他们玩心眼子了?”A君抬手,这次终于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卫博士,动动你的专业脑子。你的优势是什么?是你是毕业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是杭老和顾老师都认可的学生。你的‘盾牌’,是整个集体活动的公开性,是导师们无形的关注。你要做的,不是去破他们的局,而是让他们找不到机会布这个局。紧紧跟着大部队,多和顾老师、杭老带的其他学生待在一起,聊天,开玩笑,拍合照。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他们那些阴沟里的把戏,就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卫桑,你很聪明,也很强。但你有时候太直,太容易把情绪摆在脸上,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表现出的‘好’。这次,就当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课,学学怎么在人群里保护自己。别硬扛,别上头,安全回来,就是胜利。明白吗?”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不羁,只有纯粹的担忧和托付。
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离开前,能给我的、最实际的保护了。
“明白了。”我重重地点头,心里那点慌乱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取代,“我会小心的。谢谢……师兄。”
他似乎被这个正式的称呼噎了一下,随即别过脸,挥了挥手:“行了,滚回去收拾行李吧。蚊香都熏不完这儿的蚊子……还有,”他背对着我,声音飘过来,“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深圳再远,也不过一张机票。”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是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清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李子君,一路顺风。深圳……恭喜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大步走进了宿舍楼的灯光里。
我站在夏夜的微风中,许久。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攥住我手腕时,灼热的温度和清晰的骨节。
毕业旅行,原来不仅仅是告别。
也是一场,必须独自闯过的暗夜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