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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流与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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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从不亏待谁,也不会优待谁。它也没有给予我时间去舔舐我的伤口,却以它细水长流的方式,治好了我的失眠。
整整一个月,我与失眠抗争,漫长的黑夜里,我像一个被困住的困兽和牢笼作斗争,最终,我赢了。我不知道是否每一个经历过低谷的人都会如此-----最需要的帮助的时候,往往不会求助于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亲的爱人,最爱的家人。你戴着一切如常的面具与他们相处,心细如发的人或许能窥见微笑的裂痕,但距离,轻易吞噬了这种可能。王沭阳没有察觉,我妈和董爸也没有。
但生活偶尔也会奖励深渊的人一颗糖,让你有抬头看天,爬出深渊的勇气。返稿二十天后,我在图书馆写着毕业论文,我收到了那封邮件--文章直接accept,无需修改。那一刻,无尽的悲伤与失望像潮水般退去,那个斗志昂扬、想叉腰对世界出拳的卫桑,仿佛随着这颗“奖励的糖果”,回来了。
我在图书馆笑了,无声却眉眼盛开。
我忽然明白,当一个人为某一件事情而努力很久却看不到回报时,那份初心和坚持真的会被消磨。而当回报降临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恢复了色彩,被压制、被隐藏的自信,轰然归位。
这种感觉太好,好到让你深刻理解,何为涅槃重生。
我给王沭阳发了信息:“Accept!请恭喜我,拥抱我!”
“恭喜我最厉害的卫博士,张开双臂,狠狠的拥抱你!”王沭阳秒回。
我又咧着嘴笑了一会儿,直到对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好几眼,我俯身过去,悄声告诉素不相识的她说:“我的文章accept了!”
或许被我全然绽放的喜悦感染,她严肃的表情瞬间生动,眼里亮起光,竟显得比我还兴奋:“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啊!”
一连五个“恭喜”,掷地有声砸在我的心尖上。
我被她这份陌生的真诚狠狠感动,用口型对她说:“谢谢分享我的喜悦!也祝你顺利。”
在实验大群里,看到我们实验室和杭老实验室例行的毕业旅行开始商议。我作为毕业生自觉的不参与商议,没几天群里最终通知,6月初去北京密云和河北承德交界处一度假村游,玩两日。
隔天,我在食堂吃饭,刚坐下就撞见了孙俊卿。这小子凑过来,像只兴奋的麻雀,叽叽喳喳全是于金和桑梓的八卦传闻。
我听得耳朵发麻,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他嘴里:“你不喜欢桑梓了?”
孙俊卿特讲究的把排骨从嘴里拿出来,认真看了看哪里肉多,小声说嘀咕:“我本来就没喜欢过她。”
我乐了,还想再调侃几句,这孩子跟了我一年,脑子是越来越灵光了。
他啃着排骨转移话题:“师姐,今年是于金老师组织这次毕业旅行,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我能不知道么,前几天李A君那家伙还挤兑我,说我当了四年“大队长”终于被人领导了,是不是“翻身为奴”了。于金,自然是他拿来打击我、对比王沭阳最趁手的利器。
“于金组织能力很强,大家都很满意。”孙俊卿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心里不是滋味,大家满意?他倒是来问问我这个毕业生满不满意啊!
“还没开始呢,大家都满意了啊?”我酸溜溜的反问他。
孙俊卿愣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情绪,立刻改口讨好:“那肯定比不上师姐你组织的好啊!”
我绷不住笑了,夹走他碗里一块最大的排骨,无视他瞬间幽怨的小眼神。“别拍彩虹屁了,你往年都没参加过,今年连影子都没见着,怎么就比出高低了?”
孙俊卿被我说得脸红,头埋得低低的,啃着早就没肉的排骨骨节。说起来,于金确实是“能力强者”的代名词——名牌高校的高材生,偏偏来我们这儿“低就”,这份魄力就够让人佩服。更难得的是,上到杭老,下到实验室的学弟学妹,没一个不喜欢他的。
我对他却本能地排斥。周遭的生活总被他的身影渗透,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嫉妒,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不是。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侵蚀,我摸不透这渗透力的来源,却打心底里抗拒他的照拂。我清楚这不是因为他和王沭阳有几分相似,而是他那种“毫无目的的好”,让我莫名心慌——未知的善意,往往最让人恐惧。
“不是我说的,是桑梓师姐她们说的。”孙俊卿的委屈样看得我心软。这孩子在我面前总带着点扭捏,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太严厉,后来才发现他本性如此:在比他大的异性面前,他就像没长大的男孩;可在同性或比他小的女孩面前,又透着股血性。我曾问过王沭阳这是怎么回事,他分析说,母爱充足的男生多半有隐性的恋母情结,在气场强的女性面前更容易卸下防备。我当时听完还挺失落——不过大他几岁,怎么就被当成“长辈”了呢?真是时光催人老。
又是桑梓。我瞬间没了听下去的兴致。前阵子那些搅得我不得安宁的谣言,多半是她传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在意过的身份、成绩,偏偏被她揪出来当武器。
我没再追问这个话题。于金和桑梓这对“见不得光”的组合,怎么想都让我膈应。
孙俊卿大概是看出我兴致不高,吃完排骨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师姐,那两个传言……是真的吗?”
我不意外他听过谣言,却意外他会来问我——这说明,连他都信了几分。我心里一沉,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亲师弟,本该比旁人更了解我,可他终究还是信了流言蜚语。
“哪两个传言?”我压着情绪问。
“就是……说你不好的那些。”他支支吾吾,显然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转述那些污秽的话。
我看着他,忽然走了神。我已经记不清是春节后哪个月开始,流言蜚语就缠上了我——有人说我是“小三生的孩子”,还说我文章顺利被接受,是靠了不正当关系。起初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站在所有人面前嘶吼辩解,把造谣的人撕烂。可后来,我反而平静了。乱石激起千层浪,身处舆论中心的人再怎么扑腾,都改变不了什么。
“你想知道哪一个是不是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心里像是有万马奔腾而过,留下满地苍凉,连夏日的燥热都暖不透这颗冰窖里的心。
“师姐我知道那些话肯定不是真的!你别生气,我错了,我不该问。”孙俊卿立刻摆手。他最怕我这种“温和”的样子,他说过,我发脾气前,总是先露出这种平静得让人发慌的神情。
“第一个不是真的!”我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家老爷子这辈子最看重名声,怎么可能允许有人污蔑我妈是第三者?那是他亲自挑中的儿媳,我是他捧在手心的孙女。敢在他的管辖范围外这样诋毁我们家的,八成是身边人。我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污蔑我可以,但若敢动我妈,我绝不饶他。
孙俊卿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我就知道师姐家世肯定特别好!”
“那你说说,是谁在传这些话?”
“没、没人说!”他几乎是拍着桌子保证。
我呵呵笑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说:“我告诉你,我卫桑今天受的这些委屈,迟早要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你要是再当别人的传声筒,就别认我这个师姐。”
孙俊卿脸色不太好,我的话说的有些重,他是要面子的男生,大概从没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破过。他或许没意识到,他的一句“随口一问”,对我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也或许,他根本没把那些谣言当回事。就像当初我说“敢碰王沭阳的人,我必斩草除根”,他们都当我是在说气话,可我从来不是在开玩笑。
“卫师姐,于金老师说文章发表是你的实力,他相信你!”他倒是理直气壮为别人着想了。
我忍不住嗤笑。我和于金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哪来的“人品”让他为我说话?这话多半是孙俊卿自己编的,要么就是于金故意透过他传话给我。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于金到底想干什么?他这种“无孔不入”的善意,比明晃晃的敌意更让我不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谈话里,我漏掉了太多关键信息。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看似无意的传言,都在悄悄织一张网。我自以为聪明,能护住自己,可流水般的日子里,那些没被我察觉的欺辱,才是最伤人的。等我后知后觉想反击时,才发现连返还的机会都没抓住。
这些事,我没有告知王沭阳,不是不信他,而是忽然发现,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我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遇到点小事就下意识找他依赖的小女生,学会了自己筛选情绪,自己扛住风雨。我猜王沭阳大概也乐于见到这样的我——女人终究不能靠男人活,独立的样子才最动人。
有些事情,我不愿任何人知道。比如我的家庭,那是我最宝贵、最隐私的幸福源头。任何人都无权碰触,我绝不允许有人毁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