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予嗔

1、独上西楼

　　一．
　　文业这几天总是神神秘秘的，天亮没多久就从上铺闯闯当当的下来了，眯着眼睛四处找她昨天用完不知随手扔在哪里的脸盆，活像一只找不到灯泡的飞蛾。宿舍里人相继皱着眉头醒来，叶宝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只翻了个身又睡去了，何兰却不好对付，骂骂咧咧的瞪她一眼，有时起床后还得再抱怨一回，好在这是惯常的事，通常文业向她挥一挥手表示一下歉意就过去了。
　　文业今年6月毕业，她平时热衷于减肥，早上想尽办法找有营养的吃，吃完回宿舍倒床就睡，兴趣来了看看电视剧，偶尔去图书馆看看喜欢的书，她对大米的要求非常高，煮太软的不行（口感不好），太硬的不行（下不了口），可学校食堂的阿姨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任你狂风暴雨都无动于衷的主，所以经常看到文业坐在离窗口最近的地方默默地啃菜，也不吃肉，也不吃饭。一顿午饭大家都饱的昏昏欲睡，唯有她还得去超市买点粮食再补。至于晚餐，文业大部分时间选择不吃，她说要去跑圈，四年了，没有在操场邂逅过浪漫，也没有减下去一斤肉，反倒是小腿越见粗壮，宿舍的姐妹们算是看着她在减肥中长胖的。
　　好奇心超强的张茹发现最近的文业不简单，神神秘秘，三餐正常，也不跑圈，也不睡早床。更奇怪的是，晚上卧谈会的时候大家轮着盘问她干什么去了她都能不慌不乱的说出来。
　　“今天早上算第几十次了，蚊子，你早上出去能不能睁开眼了在活动！能不能把脸盆、牙刷都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能不能！！！”
　　“是啊是啊，你每天干什么去了，找工作？实习？谈恋爱？”
　　“哎呀你们别问她了，她昨晚上都交代得那么清楚”
　　“文亚，你得信任我们，什么事都可以跟我们说，好的坏的咱们一起商量。嗯？”白术通常不问她这些。
　　“我没事，早上进城去了，咱们不是中文的嘛，我成绩不好文笔又差，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个老师说，每天写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可以提高水平，我想我们学校找不出这么多故事，所以就起早点去城里看看。”
　　“那怎么没看你有什么本子之类的？”
　　“有的，我写的都是片段，今天记下来些，明天就要去图书馆用电脑整理好”
　　“那你干嘛去图书馆啊，拿我们的电脑用，省的你跑来跑去的。”
　　自从她早出晚归后，每天晚上都得被问一遍，每次都被她条理清楚的答回去了。其实有什么神秘的了，就像她说的，早上坐学校早班车出发去市中心，晚上又回来，第二天去整理，忙忙碌碌的。
　　第二天文业坐上去市中心的班车，人很少，开车的师傅等她一上车就准备出发，刚要走的时候上来一个女生，文业心想这么标致的女生怎么从没见过啊，去年的新生军训，文艺晚会也没见过这个美人，一连串的猜想几乎占满了她一个小时的车程，到最后也理不出来，最后眼睁睁的看着美人飘飘然离去。
　　晚上文业一回去，一口苹果没啃，迫不及待的跟宿舍的几个花痴说了起来。
　　“哎，那女生真的是，我离她三排座位，车上就我俩女的，自惭形遂啊，她正面我只看到一眼，就一眼，正宗鹅蛋脸，不比电视上的差，不对，更好！”
　　“你倒是说个什么，这么说我怎么能感受到嘛，再说了，鹅蛋脸又不稀奇，我瘦下来也是。”何兰对美女从来没有抵抗力，上街能盯着美女看半天，对帅哥倒还好，看见了就激动一下。
　　“你？不是我打击你，你在她面前站都站不稳。”
　　“哼！”
　　“不行，行程得改，明天我再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巧遇，偷拍一张，嘿嘿”
　　如期，第二天文业早不早就醒了，轻手轻脚的下了床，何兰转身瞪她的时候她吓坏了，姑奶奶我今天按您的指示就差用轻功了，你怎么还能醒啊。
　　何兰小声问她“你真去看美女啊，怎么比我还花痴。”“不是，你不信，我也想再看看，你要不要去，很难得的。”文业诚恳的劝到。“得了吧，你照下来我看看，合眼的我再去，快去吧，我睡了。”
　　不去不去，看我今天不拍下来让你使劲后悔。

　　到班车总站，师傅笑嘻嘻的问文业“今天也出去啊？”文业看师傅容光焕发的，平时也不笑，也从没跟她这么熟过，一时间愣在那儿答不上话来，那师傅倒也不求她一个答复似的，问完提着水壶就上车准备出发了。
　　文业平时为人和善，交际能力强，四处广结缘，愣了一会儿跟着上车便问到“师傅您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我刚起床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您打招呼我都没反应过来，对不住啊师傅。”
　　那师傅倒也有兴致陪她聊，这一聊，文业可是惊奇不小。
　　原来师傅说昨天女儿从外地回来了，还专门来坐他的车视察他的工作，当然这么高兴了。
　　文业一想，是啊，师傅看起来四五十岁，中气十足，做起事来一丝不苟，这么多次班车同行，他开车稳稳当当，手机响了也不接，有时候停站等人的时候抽空回个短信，听说他开早班车，下午就去市里干其他的工作，想必有个家庭要养的。
　　没想成师傅接着就跟她说，自己女儿性格孤僻，老婆很早就去世了，前些年有个西部支教的工作，她想都没想就去了，“山里不通电话，我们本就没多少话，这一晃四五年，联系的次数怕是一只手也数的出来。”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歉意。
　　文业想了想心里就明白昨天她惊为天人的那个女生就是师傅的女儿了。可师傅即说他们关系不亲近，他女儿又怎么一回来就来看看他的工作，这就不明白了。
　　到了市中心文业下了车，这么说之后遇上那女生的几率就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毕业就在眼前，好在宿舍的姐妹们都留在本市，何兰应聘了一个大公司，做了个小职员；叶宝华考上了行政单位；白术没找工作，预备和她高中同学一起在市里弄个健身工作室。剩下她自己，工作没定，方向也没定，成天闹着他们几个求包养，何兰他们也不恼她，倒真像把她当成女儿一般宠，承诺半年之内可蹭吃蹭喝。文业倒不是不急，她投的简历就像针沉大海，毫无回应，她平时信星座，觉得这几个月水逆的厉害，等过去了再找，生活费之前做家教的时候还存了有多的就不管不顾了。

　　毕业典礼5月31日举行，文业宿舍看着其他宿舍泪眼朦胧的，跟着台上的表演还哭了起来，在看看他们自己，摇了摇头，“谁让咱们缘分深，毕了业还住一起，死活甩不掉呢”白术说着，几个人相视一看，一会儿都噗嗤笑了出来，前排别班的女生回过头就是一记眼杀。叶宝华拉了拉白术的裙角，“走吧走吧，都九点了还没结束，等会儿回去澡堂挤死了”，文业也凑过来“是啊是啊，这表演质量也不高，我们三个没戴眼镜的近视眼，坐这儿也没气氛，走吧回去了。”
　　说完四个人一起弯着腰出去了。
　　五月的学校温度适宜，晚上还得穿两件，文业四人手挽手并排走在“夫子路”上，一路上说说笑笑，走到小卖铺文业说要去买吃的，何兰也跟了进去。
　　文业虽说放弃减肥了，但晚上还是控制着不吃高热量的东西，径直走到无糖饼干那边，一边走还一边嘱咐何兰别买油炸食品，一转头心里就像爆了烟花样，两眼放光，手不由自主的指着前边的人说到“你，你，你”，那边的人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着文业，这么看她，极其正宗的鹅蛋脸，一双丹凤眼，眼角深深的像里勾去，眼珠不像星辰，却像一汪深潭，看文业的眼神冷如冰霜，发际线完美，鼻梁高挺，她脸上约摸擦了点薄粉，香腮染赤，脖子上的肤色显出她肌肤如雪的特质。文业一时间看愣了，心里在想，完了完了，为什么这辈子没投胎成男人，不然就上了。一想到这里赶紧转头，
　　“何兰何兰，你来帮我看看这几种哪种好”
　　“我在炸鸡肉串吃，你自己看啊”，“不行，你快来”何兰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抱怨，你平时吃的都是无糖的哪有什么不同的，都是一样还选什么选。刚到文业跟前就一把被扯过去，文业也不说话，一个劲的使眼色，嘴上也跟着使劲，都往一个方向指，何兰好奇心一起，顺着看过去，前一秒还满腹牢骚，这一刻就满眼放光了，“这是谁呀？你可真懂我？我就爱看美女，谁呀谁呀”。
　　文业也不说话，满心暗悔自己不是男儿身，身旁这个花痴也不行。

　　那女生似乎在看食品的成分，看了放，放了再看，也不急，感觉到又有人盯着她看，抬头直视何兰的眼神，同样冰冷，何兰也不受挫不怕人家瞪，回了个笑，略带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你真漂亮，我花痴，对不起啊”然后被文业拉着出去了。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何兰的鸡肉串吃的差不多了，一直不停地跟叶宝华唠叨刚才那女生怎么风华绝代，还列举了几个仙侠小说女主角，直说这些角色都是为这个女生量身定做的。
　　这样文业口中的美女算是得到大家的认可了。

　　6月上旬开始领毕业证，大家走的走散的散，白术是宿舍最后一个来领证的，凌乱不堪的宿舍和行李箱拖动的咕噜声响令白术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浑浑噩噩的学期生活总算结束了。

　　白术回市中心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何兰公司，健身工作室准备了半年，如今一切就绪，只差客户上门了，宿舍的姐妹们理所当然的要给她拉拢人脉，刚上班不久的何兰因为性格可人，走到哪儿都是欢声笑语，在办公室认识了不少“客户”，白术这次去就是发放名片，有合适的机会还能给客户讲讲优惠活动、课程设置的内容，既然选择创业，走出去是在所难免的，何况，她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是必须要走出去才行的。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何兰捧着个手机站那儿等她，她心思一动“何兰，你们公司美女真多啊”
　　“哪儿啊哪儿呢？”“你怎么成天抱着个手机，小心眼瞎”“没有，我下来等你无聊才看的，你看你看，纪川这次的新剧造型多好啊，风姿绰绰的，真像个活神仙。”白术看了一眼手机。“恩，还不错。”
　　电梯里何兰嘱咐白术在同事面前千万别把她的丑事给抖出去了，还立誓要在新的世界里重新做人。白术瞟了她一眼“知道了，你有什么丑事？是睡觉磨牙打呼流口水，还是花痴贪吃好色呢？”何兰给了她一掌“这些你要敢说一个字我今天晚上就跟你睡”
　　叮一声，到了。午饭时间大家都很随意的坐在一起聊天，何兰抢先一步，找到她的部门拉起同期的小姐妹就开始宣布了“我上回说我这辈子见人无数，身边美女成群，今天我就给你们带了一个来，看看看，我朋友白术，亭亭玉立，内外兼修，身材匀称，前凸后翘”“何兰！你找死是不是”“嘿嘿嘿，快过来，来，介绍一下，这是``````”一中午的时间白术像个展示牌一样被何兰的同事们围观，介绍工作室的时间就几分钟，剩下的就被“小姑娘多大啦？”“美女找男朋友了吗？”“你皮肤怎么保养的啊，身材也是，教教我”白术是个美女，但跟何兰他们住一起四年唯独刚进校的时候被重视，之后何兰接触的美女越来越多，最后以“视觉惯性”为由把她列为普通人，她也不在意，平时性格冷淡，不争不抢，这回若不是因为工作室她是不会出来跟人嘻嘻哈哈打交道的。

　　晚上白术约了文业一起吃完饭，吃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往回走，他们住的地方是白术找的，离市中心不太近，但以舒适宜居俘获了他们的心。
　　两人刷了门卡，靠着记忆往家找，刚住进来这里像是江南小镇，一眼望去都是徽派风格的房子，白墙黑瓦的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显得机器别致。走到楼下看见屋里亮着灯，看来叶宝华的新人聚餐结束了，她俩在玄关换了鞋，一边走一边卸下身上的东西，脱内衣，散头发，好在没乱丢，白术直接上了楼，文业跑去厨房喝了大罐柠檬水，出来径直摊在了沙发上。
　　“怎么了小猪，今天出去干什么了这么累”叶宝华一直是宿舍老大，语气也像妈妈样。
　　“上午出去看了场发布会，下午就到处逛，这几天怎么这么热啊，是不是有两个太阳啊”文业像个女儿似的抱怨。
　　“是啊，前两天还好，这几天突然升温，你去看纪川啦？可了了心愿了”
　　“嘿嘿，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纪川这次演的是个神仙，白衣飘飘，不过戏里貌似有亲热戏，呜呜，我的纪川”
　　白术下楼来听到的就是这句，心想演员不演亲热戏那怎么行，职业诉求，就跟她出去拉客户样
　　“纪川不是有一两年没拍过古装了嘛，这次又来，是不是没钱了”叶宝华接着问到。
　　“胡说，去年你不还看到他演的战争片嘛，不照样赚钱，白术开下电视，娱乐频道今晚有发布会”
　　三人躺沙发上看文业偶像纪川。
　　“纪川在演艺圈十几年了那张脸没怎么变，连男人一贯的抬头纹他都没有，他是不是长生不老。”何兰刚睡醒，听见楼下有动静一步并做三步走的速度就下来了。
　　“人家保养的多好啊，拉皮打针都可以的，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几个人开始不拉不拉的八卦起来。
　　“白术，你手机响了”“哦···喂？恩...我没在学校...我毕业了好嘛？...你干什么...不行...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好了...我打车啊...叫车行了吧...知道了知道了”
　　挂完电话，文业一脸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什么事啊？谁啊？春天都过了”白术一枕头砸过去“我有点事出去一趟，把屋里灯开着我晚上回来好找”

　　白术叫了个的士说要去市中心，的士司机死活不去，说太晚了要回家，白术以加钱顺利拿下。
　　白术在北江酒店下了车，心中忐忑，一时想往回走，思虑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电话里说在9层下，白术走向熟悉的房间，这么久没见了，人没找到，事没办成，该怎么交代了。
　　咚..咚..咚，开门的是孟轲，白术咧嘴一笑，眼神里露出胆怯，手指了指房内，小声问到里面人的状态。孟轲让她进去后就站在外间不动了，示意她进去。
　　白术心想躲不过了，要打要骂挨了再说。
　　“纪先生好”
　　“有消息吗？”语气冰冷。“还没，不过五年前的信息不会错”“这还用你说？”
　　白术心里一抖，面上也不敢显出什么，只答道“纪先生，小主她五年前才苏醒，按推算今年应在十岁左右，若有人照顾，怕是不好找”
　　对面的人也不做声，她继续说到“纪先生，您这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小主若是看到肯定认得出来。”
　　“是吗？这么多年她还认得出我吗？”

　　白术往家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太可怕了，即使见过他那么多次，电视上还能看见他笑，还是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