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吧魔王大人]囚徒系列·正传》正直的叉君

6、第六节 魔王和勇者

　　—5—

　　离开寒冷潮湿的囚室，穿过黑暗狭长的走廊，道路的尽头是被不知名的宝石装点着的，嵌着金丝的巨大铁门。

　　艾米莉亚凝视着那沉重的门扉，感到自己的呼吸也不由加重起来。在教会的时候，也被教授了诸如此类的知识，尽管与魔王军开战以来鲜见这样的传闻，但人类自身历史中无数的先例，已经足以让身为勇者的少女获知被俘的女性战士曾遭受的恶行。

　　被宣召前往魔王陛下的寝居，正是片刻前才发生的事情。

　　来传达魔王御意的，是一名穿着不合体的女佣装束，神色拘谨的人类少女。如果对方是魔族的话，艾米莉亚大概会抱着必死的信念反抗吧，然而偏偏对方是人类，是她身为勇者无法弃之不顾的存在。一想到自己那能否成功仍未可知的逃跑会让少女遭受怎样的对待，便无法做出行动。

　　所谓的勇者，恰恰是保持着这样迂腐而天真的正义感的人，因此才招致了这样的结果。但是，即便有着这样的自知，艾米莉亚却也有着绝不能向着这准则退让的理由。

　　想到这里，就情不自禁的想要叹息。只这么一声小小的声音，方才静立于前，仆佣穿着的人类少女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露出了过分惶恐的神色。

　　艾米莉亚安抚般地向对方抱以温柔的微笑，想要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以作安慰——然而抬起手的瞬间，她才想起自己的双手仍旧被沉重的镣铐所束缚着，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完成。

　　现在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回复成了那一个为了在田里辛苦工作的父亲，每日每日都烦恼着能帮上什么忙的弱小的人类一般。抑或自己从来都是那样的弱小，变强只不过是错觉也未可知。

　　不是还有着那样的证据么——

　　每次闭上眼睛，都会错以为自己仍然站立在那一片田野之上。春夏秋冬，那属于泥土的气味，以及逐渐强健的麦子的气味，都还萦绕在身边。所以即便是只身一人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自己也从未感到过孤独。

　　因此也错以为自己能够保护他人，最后为自己傲慢的愚行付出了代价。

　　“没事的。”然而最终还是掩饰起这些想法，艾米莉亚凝视着身边少女稍稍松懈的神情，仍旧维持着游刃有余般的可靠笑容，“可以的话，能帮我推开那扇门么？我的手现在不太方便。”

　　即便除了着伪装的姿态外已一无所有，却也要将全部奉献出一般，微笑着。看着对方有些费力的推开沉重的门扉。艾米莉亚昂首走了进去。

　　关上的铁门发出巨大的沉闷声响。魔王从堆满案牍的桌子后抬起头来，露出了和艾米莉亚想象中迥异的毫无威严可言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从囚室到这里有那么远的距离么。”魔王毫不掩饰焦躁的低声抱怨起来，一面站起身来，越过艾米莉亚径直走到发出吵闹声响的魔王寝室之门的近旁，“这扇门关上的声音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幸好阿拉丝没有被吵醒，不然我的心血又要被毁于一旦了……为了魔王的大业，把这扇门换成木质怎么样，勇者？”

　　无法在魔王的大业与华而不实的门扉间建立联系，勇者艾米莉亚从混沌茫然的思绪里揪出了唯一清晰的句子：“请您务必带着您的大业还有这扇门一起去死。”

　　魔王出乎意料的没有愤怒，撒旦雅各布正在以处理政务一般的严谨态度，推敲着一扇门所带来的可能性——并怀抱着一定限度的诚意，向被俘的勇者征询对于此事的意见。

　　对于艾米莉亚来说，眼前的一切只能以光怪陆离来概述。应该说，从方才开始，大脑便迟滞着无法对魔王离弦走板的行动做出任何合理的估量。

　　并不了解魔王小心翼翼压低声音的缘由，仿佛要从这让人近乎窒息的沉闷氛围中脱身出去，吸取干净的空气一般，艾米莉亚不自觉的提高的声响——

　　“这到底是——”

　　只一瞬间，魔王就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下一刻，那双如血般猩红的眼镜再一次被怒意而焦躁所浸染了，然而不知是否是错觉，勇者从那双眼睛中窥探出了本不应存在的无力感。魔王像是下一刻就要哀叹起来一般，回应了这神色的，是仍带着哭腔的幼儿的声音。

　　“诶，妈……妈？”

　　那声音正叙述着某个勇者和魔王都无比熟悉的词汇。

　　艾米莉亚怔怔的看着不知从何处迈着笨拙脚步奔向自己的孩子，下意识的蹲下身来想要接住对方。无论是古今中外，对于任何被冠以勇者之名的人，即将摔倒的孩子都是比恶龙更无法抵抗的武器。然而就在即将接住对方的瞬间，艾米莉亚才猛然想起被缚的双手非但无法给那孩子一个稳妥的拥抱，反而会割伤婴儿娇嫩的皮肤也未可知。

　　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艾米莉亚敏捷的向后退却了，随后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本以为一定会被接住的孩子尚未理清对方退后的理由，便以连勇者都无法反应的速度，在她方才所站立的地方向前跌倒了。

　　而后，如同魔法般，在接触地面的前一刻，小小的身子被提了起来。

　　“好险好险。”魔王一手拦着孩子的腰部，用余下的那一只手抵住了额头，以半是敌手半是上位者的姿态评判道，“勇者，你刚刚的举动实在是太草率了。”

　　“如果不是你把我的手锁起来的话，我就能接住她了。”其实未必不心怀愧疚，然而因为对方是魔王，仍旧要以冷淡的态度处之，“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喂你先等一下……”

　　魔王的制止未能发挥作用。事实上，从方才开始，他怀中的孩子，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在了勇者身上，并且在听到对方的言语的瞬间，便将视线转向了自己所认定的母亲那，还留着疤痕，被沉重铁链锁束缚的双手。

　　“妈妈、爸爸……锁起来？”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孩子瑟缩了一下，终于大声的哭泣起来，“像亚西艾丝那样子，被锁起来？”

　　终于迟一步领悟了对方的意思，艾米莉亚如被冰封般定住了：“那孩子说的妈妈，难道是指我——”

　　而为孩子的哭泣正焦头烂额的魔王，则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当机立断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走向勇者近旁，将此事的罪魁祸首——仍紧紧扣在勇者腕上的锁链，用魔力解开了，然后，套上了自己的左手。

　　“那个，阿拉丝不要哭了，这个和阿拉丝之前所看到的不一样啊。”

　　魔王谨慎地试探着坐在地上的女孩子的反应，被锁链的长度限制了两人的距离，艾米莉亚清晰的感觉到，在被称为“阿拉丝”的孩子停止哭泣的瞬间，魔王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先蹲下来，我之后再跟你解释。”

　　被这样耳语着，艾米莉亚尤丝缇娜破天荒的服从了魔王的命令，顺从的随着对方蹲下身来，一同向着刚抹干眼角的泪水，睁大眼睛看着这边的孩子，露出了窘迫的笑容。

　　“这个是仪式的一种。”魔王陛下冷静地说着难以置信的谎言，为了让其更真实可信而奋力搜刮着脑内的情报，“阿拉丝拉姆斯也知道这样的知识吧，对……人类的雌性和雄性在决定永远在一起时，要用相似的东西套住对方的手指，这里的也有相近的风俗，这个链子就是类似的东西。”

　　若不是自己在人世存活过的十五年常识在脑内叫嚣，艾米莉亚几乎也要被魔王那理所当然的镇定神情所说服了。不，该说其实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动摇的以为魔物们真有这样的风俗也未可知。

　　没有过往常识作为支撑的阿拉丝拉姆斯，在片刻的思量后，以与其并不相符，却又意外可爱的严肃神情，姑且接受了这一解释。

　　“爸爸和妈妈现在正要进行重要的仪式，所以阿拉丝拉姆斯要乖乖的回去睡觉。”旗开得胜的魔王再赢一筹，“如果爸爸妈妈因为仪式失败，不能一直一起陪在阿拉丝的身边，这就是不听话的阿拉丝的错误了……”

　　在这样沉重的威胁下，阿拉丝拉姆斯顺从的回到了床上，用被子吧自己裹起来，向着这边喊道：“阿拉丝已经睡着了！爸爸妈妈不能分开！”

　　再次抱以安抚的勉强微笑后，魔王与勇者终于得以开始从未有过的，两人间的和平对谈。

　　撒旦雅各布并不信仰人类的神祗，因而也从未相信过命运。然而后来他再此回想起这一日所发生的事时，才了然被荒腔走板的混乱所淹没了的，其实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开局。

　　就如同人类所叙述的语谶那般——

　　在那之后，亦被名为谎言的沉重镣铐所束缚在一起，终于不分彼此。

　　可却终究不过是一道即破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