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的世界》五十舷

10、牵绊（三） “玲子

　　“玲子在球场对一位高大威猛型帅哥一见倾心，不过，为了表现矜持，她忍住没上前搭讪。”依敏靠在她自己的床沿上，给我做了故事简介。她笑着说话时的样子很美，这种美晕染着一层能渗透我皮肤的润润的光泽，一定有某个词或某个字比“美”字来得更贴切，只是我暂时还没找着。

　　“都怪你，近墨者黑，被你传染了，我当时竟然愣住了，忘了上前去调情，等我回过神来，别人已经不见了，”玲子双臂交叠在胸前，瞪了我一眼，“不过，那种级别的生猛海鲜，知名度还用说？用不着悬赏通缉，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怎样，怎样，到底怎样嘛？”丹丹总是比当事人急的更厉害，见怪不怪了。
　　“土木工程学院的，齐炼，齐国的齐，炼狱的炼。”
　　我没听错，是“土木工程学院”，和文洛城一样。
　　不禁一笑，土木，男色基地。
　　“笑什么，你认识？”玲子凑过来，定定地盯着我。

　　“怎么会！”我急忙躲开两厘米外她的那双摘掉假睫毛后的单眼皮凤尾大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单眼皮眼睛，正是这双眼睛，颠覆了从小被社会舆论灌输的关于双眼皮绝对比单眼皮漂亮的定性思维。玲子的眼睛总是让我联想到在家乡看到过的一种蝴蝶，这种蝴蝶有着薄如蝉翼的、隐透着彩虹般条纹的翅膀。
　　我觉得世界上最不需要假睫毛的，便是这双眼睛，每每看到玲子扑动着假睫毛时，我不得不联想到那轻盈的蝴蝶双翅上被涂抹了黑色柏油，它只能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场景。

　　突然，丹丹蹿了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兴奋的说：“叶倾星，大瓶闺蜜装护发套装已经发出，明天就到！”
　　然后把她的手机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条发货提醒，我只看到一个“亲”字，她就收回了手机。

　　丹丹就像一只得了健忘症并且吃了兴奋剂的兔子，蹦蹦跳跳地在大学这个丛林里到处留爪，以一种她所在年龄层正常智商的群体中极为罕见的旺盛精力卷进她视线所及的一切新鲜事物里，当然，要是她的记忆力也有同样的旺盛指数，这几幕换汤不换药的接电话场景也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了：

　　“什么哪个协会？哦——哦——芭蕾舞协会呀——下午练功——那个——我下午有点事——呵呵——不好意思啊！”

　　“那什么——古筝？我记得——好像——似乎——大概——不是报的琵琶课吗？”

　　“确定是‘吴丹丹’——Sorry——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们院里很多‘丹丹’的，我的普通话在所有‘丹丹’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啦——可能不是‘吴丹丹’，那个，你们一定弄错了，我真的没报普通话培训班的，好像。”
　　……

　　前几天，丹丹不知从何得知一个天猫店正在做“寻找最美秀发，顶级护发产品免费送”的活动，之后，变身我的专人摄影师兼洗头妹，一天给我洗三遍头，然后拿手机拍个不停。
　　虽然我三令五申不准上传侧面正面，只准背面，她也俯首答应绝对有职业操守，不过，我还是得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没出卖我。
　　“我的照片——”
　　还没问完，被她无情打断，“放心啦，只发了你那被瀑布般秀发遮盖的背影，我发誓，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这个满脑子明星梦的疯孩子，不知从哪部电视剧里学的发誓，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轰你个头！，”玲子双手挤住丹丹圆嘟嘟的脸，“要是洗的我‘轻轻摇头、大雪纷飞’，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才不让你这个有暴力倾向的伪淑女用呢！”丹丹躲到了依敏身后。
　　“欠揍啊猪头！”玲子追过去。
　　三个人玩起了老鹰抓小鸡。

　　这快乐的纯真年代！
　　在如此快乐的纯真时光里，我心头那青涩的被自己囚于“负面牢笼”的“喜欢”，应该得到赦免。
　　熄灯后，趴向墙面，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赦免，从给易峰发短信开始吧。

　　“留级生，是你吗？”把这几个字发了过去。
　　我一直叫他“留级生”，全世界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敢这么叫他。
　　易峰家搬来时，我上三年级。和我同龄的他却上一年级，因为他在搬来之前没上过学。我们虽然一样大，他却比我矮了两个年级，所以，从某一天开始，我叫起了他“留级生”。

　　若不是嘴唇因为心脏的加速跳动而有些发抖，我一定已经六神无主地把这些弱智的口水话念出来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换号码，我的号码换了，不过敢叫他“留级生”的，只有我一个，如果他没换手机号码，一定知道是我。如果用这个号码的人已经不是他了，至少也没有暴露我们的名字。
　　最坏，也就是别人以为是骗子，然后打电话过来，准备骂我这个“骗子”一顿，我只要不接电话，再发个短信过去告诉他发错号码了，也就了事了。

　　这种忐忑的感觉让自己摸不着头脑，叶倾星什么时候这样害怕过易峰？这是害怕易峰吗？若不是，又是在害怕什么？
　　正搅在一团混沌里，收到了杨峰回的短信：“星儿，你好吗？”

　　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是在傻笑了，易峰，怎么可能记我的气。
　　“我很好，在晚自习？”回了过去。
　　“放心，这节是英语。”
　　英语，多亏了学校花大价钱请来的外教，英语课基本上像逛菜园子。

　　“你亲戚家好玩吗？”
　　“我不会带你去的。”他发了一个嘴角向下弯的简笔画圆脸过来。
　　“才不会跟你去。”我发了一个头上冒火的图标给他。
　　接下来，以各种搞怪的可爱图标代替语言，发来发去。
　　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星儿，期中考试后我去看你。”几十个图标回合后，他突然又使用了文字。
　　“不许来！”我命令他。
　　他来这里看我，这将会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指望玲子他们理解我和易峰纯粹的好朋友关系？完全不难想象她们看到杨峰时异想连翩、惊声尖叫的样子。
　　太瘆人了。

　　“一定是遇到了你的Mr right ，怕我嫉妒！”他发了一把菜刀过来。
　　“是你终于知道珍惜眼前人了吧！”我发了一朵雪花过去。
　　以前一直不忍正视雪颜对易峰的感情中的男女成分，不让自己把雪颜想成一个暗恋者，因为冰清玉洁的她，太惹人怜爱，我根本不忍心把充满阴郁色彩的“暗恋“二字加于这个与我有着十几年姐妹情谊的女孩身上。

　　可自从我上大学之后，这个秀气温柔的女孩打开了自己的心扉，突然不遮不拦地告诉我她喜欢易峰，接着，时不时的，把她和杨峰的进展通过一句话归纳总结的方式发到我的邮箱，如 “今天问了他一个数学题”，“中午给他打了饭”，“打篮球时，他喝了我递给他的矿泉水”，“和他的同桌换了位子，成为了他的同桌”……

　　到前一阵，内容升级了，“他现在把李字去掉，直接叫我雪颜了”，“他送给我一本英语词典”，“晨跑时，他会慢下来等我”，“我们每天都一起去教职工食堂吃饭”……
　　功夫不负苦心人，勇敢的雪颜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叶星儿也学会制造绯闻了？”
　　“你要是敢对雪颜始乱终弃，我绝不放过你！”他竟然想否认与雪颜的发展情况，这么不负责，还是易峰吗！
　　“玩笑开大了啊！”
　　“你不能无视雪颜对你的感情！”他怎么能如此闪烁其词！
　　“我只是把她当做妹妹，你知道的。”
　　“可雪颜以为你给了她希望，你真的忍心伤害她吗！”
　　“刚上大学，就变身为情感专家了呀！”
　　“接受雪颜，互相扶持，做一对红色革命伴侣，何乐而不为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从他文字下的口气里，嗅到了些许愤懑的味道，没有再交流下去的必要，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和我说话，所以几个月了，一直没联系我。
　　真不该自讨没趣，把自己在他的眼里，太当一回事了。

　　可没过几分钟，短信又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做，或许是为了疗伤，或许，是学着放手，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卑鄙的事，竟然把雪颜搅了进来，我会跟她解释清楚，她会懂的。”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声“对不起”，似乎，已经过了说对不起的时候，就好像往一个快结缔的伤口上再贴个创可贴，完全是画蛇添足。
　　可我确定没有继续当红娘的必要，这种违和感让我的心里泛出淡淡的苦涩，我不知道自己内心最最最深处，是否真的能适应易峰把别的女孩看得比我还亲，还重要。

　　“好好复习，天天向上，预祝你们中考大红！”这种富丽堂皇的祝愿，并无用处，却无功也无过，作为结语，还行。
　　“谢过学姐！学弟中考后去参观湖湘大学，学姐可别躲那几顿饭钱！”
　　“你带雪颜一起来，我给你们实行‘三包’政策。”
　　“好的，说定了，我期中考试之后去看你。”
　　“是你们。”
　　“我们。”
　　心理年龄又回到了童年，整个人很简单地快乐起来。和易峰，就像刚刚还一起玩过蒲公英一样，完全没有半点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