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眺望》卢信清

55、第五十三章 翰林陪范总

　　翰林陪范总走到大雁塔附近，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范总见翰林放慢脚步，似乎也明白了翰林的意思。两人有说有笑，就象相识已久的朋友。
　　看丰君与其他四人一转过去，翰林马上停下了脚步。范总仿佛知道翰林的行为似的，跟着也停了下来。翰林见左右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范总。范总没有拒绝，接过去连看都没看，就把卡直接装进了自己的裤兜。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又假装看了几眼大雁塔，翰林看时机成熟，对范总笑道：“范总，这几天我照顾不周，还得请你多包涵兄弟。不怕你笑话，工程真的分不开身，你这个工程，就得仰仗哥哥多费心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绝不会让哥哥在中间坐蜡。我只希望能通融处给灵活处理一下，让我们有一个更加流畅的设计和施工过程。”
　　“兄弟，哥哥什么样人小丰知道，你就一切放心，包在我身上。”范总说完话，拍了拍翰林的肩膀。
　　“哥哥，我一会儿就不陪你了。明天我得飞回深圳，然后直接回公司，实不相瞒，有个工程报价，兄弟得回去看一下。”
　　“你忙你的兄弟，这边儿让小丰打点，这几个他都熟，不会挑。”范总说到此处，很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接着说道：“兄弟，我跟你说实在话，旅游这事儿啊，我也不爱来，但他们几个说没来过西安，就私下鼓捣我来。我掂量工程这事儿，他们也有说话的份儿，就把他们的心思和小丰说了。小丰人挺机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不想跟过来，可怕他们有其它想法，就只好捧个场了。你看，哥哥也和你一样，有难处。”
　　“哥哥，你话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能不明白吗？这么地，让丰君多陪他们玩儿两天。”
　　“够了兄弟，八号我们也得回去。和你一样，都是给老板打工。”
　　翰林和范总追上了丰君他们几人后，翰林趁几人不注意，给丰君递了个眼色。丰君会过意，又传回了一个眼色。翰林见时机得当，赶紧对几人说了几句抱歉话，之后就与几人告辞了。
　　一点多钟的阳光洒在身上，还是暖融融的。翰林观赏着两旁高大的松树，心里却感慨万端。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他走进了松树林中。点着一支烟，他想借机舒缓一下，顺便也理理自己的思路，可刚抽了两口，他的手机就响了。掏出手机看是沙总的电话，他立刻知道了来意。摁下接听键，他假装问道：“有什么事沙总？”
　　“翰林，小白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我在西安呢沙总。”翰林见沙总单刀直入，直奔主题，马上把早已想好的对策说了出来。“材料报表是我让下边儿人做的，也是我让办公室传过去给你的。白部长签的合同，我到这边儿都看了一遍。如果说有点儿问题的话，就是型材这块。按照公司规定，我是可以开除他，可这样做，不仅对他不好，更主要的，是间接对你的声誉有不好影响。开除白部长这个级别的人，尤其是供应这个敏感的职位，自然需要有足够说服力的理由才能这么做。理由我如果说了，大家肯定会在背后议论你，因为他是你的外甥。出于以上考虑，我想请求沙总，跟白部长聊一聊，借助你是他的姨父和老板的双重身份，开导他一番，让他和型材厂家签的合同重新拟订一下，这样事情可能就圆满解决了。”
　　“翰林，你们传过来的材料报表，我都仔细看了。按五百吨计算，每吨多付一千块钱，这就说明他做了五十万的手脚。”沙总无奈地长叹一声，又接着说道：“我一直想栽培他，可万万没有料到，竟然是这种结果。翰林，你回公司之后，把他送回集团，告诉他，就说是我的决定，他回来之后，我来处理他。”
　　“沙总，那你就多担待了。”
　　“翰林，谁处在你这个位置，都和你心情是一样的。我们是亲戚，谁都知道。合同是华总任上签的，可他连说都没说，这么长时间一直隐瞒，你说说在你之前，他得贪多少。如果你不告诉我，他还是这样做下去，那华南不垮了吗？同样的报表，你是真实的，而华总以前的，就把他贪污的那部分给故意抹去了。通过这件事儿，说明我的管理的确有问题。”
　　“沙总，你再给我物色一个经验丰富的人选呗？”翰林既是试探，又想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好，便笑着说道：“我是设计出身，供应这摊儿根本不懂。”
　　“我不给你派人了，你在供应里找一个可以胜任的就行了。你的难处我全理解，给部长权力大，容易出问题，因为你对这方面工作不熟悉；不给权力，工作节奏和效率上不来，下属呢，还会骂你，说你瞎指挥。翰林，我说的对吧？”
　　“太对了，沙总。”
　　“翰林，我相信你的为人。”沙总定下基调，突然间转变了方向。“你干设计总工，我也考虑过，但权衡之后，我不想这么做。设计总工定幕墙结构图纸，所有的经济效益，最多只能停留在纸面上，说得不好听点儿，无论怎么正确，也只是纸上谈兵。可幕墙的最终实现，必须由供应、生产、安装来完成。在我们公司，赋予生产经理的权力，就是把好这三个关，而第一关最为重要。我观察你这段时间，你的表现让我很满意，生产经理这个职位，你照样干得不错。我既然选对了你，就绝对相信你，所以，你自己安排供应部长这个人选。”
　　“沙总，这样做合适吗？”由沙总自己说出来，选择自己做生产经理，这是翰林没有想到的。是稍感意外，可还能接受，但沙总把人事任命大权下放到自己手中，这让翰林倒真有点儿不适应。除了华东，其余分公司的供应部长，虽说由分公司总经理提名，经他批准，最后由公司总经理任命，但在整个集团，头头脑脑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外在履行的程序。哪个分公司的供应部长，其实都是他的嫡系，他内定谁当部长，那这个人自然就是部长。走程序说白了，就是让不明就里的人说他民主，有领导管理的风格。因为这样做，能造成一个舆论的氛围；通过这种氛围，企业文化就慢慢地建了起来，几年之后，这种文化就把原先的真实全部掩埋在了历史的灰尘当中。想到这种权力下放在自己手中变成了现实，翰林忽然间意识到沙总给了自己一个信号。为了弄清沙总的真正意图，他在上下文之间，故意预留了一个空当，以便沙总给自己解释。
　　果不其然，沙总不待翰林说出背后隐藏的意思，就明白无误地说道：“翰林，你放心大胆地做好这边儿工作，其他人的工作我来做。华南特殊，别人通过我解释，不会有非议的。你在工作上能替我着想，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就说这么多吧。”沙总跳跃的思维给了翰林一点儿之后，瞬间又自动截止了。
　　站在松树旁半个多小时，翰林终于想明白了沙总话里隐含的深意。他直接出手，无非就是给自己一个提醒，或者说暗示。他不希望自己背叛他，而是想把自己变成心腹。作为他的员工和下属，为他尽义务，是自己的职责。而他投石问路，先说出任命自己的理由，再让自己任命供应部长，显然都经过了预先精心的谋划。以自己暂时的权力，控制夏隽殊，让她按自己的意图办，这是可以办到的，也毋庸置疑。但提升自己的权限，看来是为以后做准备。如果自己把权力运用得恰到好处，季总既使把市场做得再好，到最后也只得乖乖驯服。自己作为一个楔子，卯在华南这里，待时机成熟，他必然会废黜季总。断掉华南这只翅膀，华东必然受一定程度的损伤。等过几年，再筹划布局，以其它几个分公司的合力共同围歼华东，也就自然而然了。
　　站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口，选择走哪条路，这让翰林颇伤脑筋。夏商周和季正文的背叛，自然有深层次的原因。他们早就对自己说过，只是自己每一次都委婉地回绝了。如果自己早点儿和夏商周去华东，那地位自然今非昔比，更不会熬到今天才拣了别人的尾巴。如今和他走上同一条道路，权力和金钱倒不用担心，可违背自己的心愿，又哪能快乐呢？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权力和金钱，就真的那么重要？在贫穷的时候，自己尚且没有背叛，而今日子已经好转，如果背叛，岂不是连自己也说不过去。
　　如果做沙总的马前卒，为他冲锋陷阵，在暂时的社会道德范畴里，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但一个企业成长起来，在任何时候都认为是老板一个人的，那这种思想，和古代帝王对江山社稷的概念又有何区别？倘若社会还停留在那个思想认识程度上，那进步又何从谈起？换句话讲，社会还需要进步吗？如果只是偷换一个概念，本质却无变化，那不是一样违背自己的良心。夏商周和季正文敢背叛，就足以说明公司在管理上还是沿袭了封建时代的‘人治’，并且以老板的意志为转移。自己以前处在底层，对公司的运转了解得还不是很透彻，但这几个月来，他的一系列动作，自己几乎都看到了。工程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损失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他眼都不眨一下，反而是继续把鄢总这个人留用，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留用。如果不是为了对付夏商周，想必他还会继续留用鄢总这个人。鄢总这几个人的所作所为，他一直都眼睁睁地看着，可就是不加以阻止。如果为了工程，或者是为了公司整个利益，他应该早就把他们废掉，可事实上，他不仅不这样做，还故意留了一个烂摊子，甩给了夏商周和季正文。作为公司的老板，玩儿弄权术已经上升到嗜权如命的地步，那公司的氛围怎能不勾心斗角，人人自保？同样的权力之争，同样的殚精竭虑，目的就是为了打败自己的敌人。考其思想，除了人性的肮脏和对权力的欲望，还有什么可以作出解释呢？
　　两条道路看来都不能走，那只有继续维持原先的生活态度，尽量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自己已经有点儿偏向了夏商周这边，趁现在返回去，他们还是可以承受的。可这样的不偏不倚，沙总能看不出来吗？装糊涂说的容易，但其中的技巧难度，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稍有不慎，沙总就会让自己下马滚蛋。
　　想到连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都如此艰难，翰林深感绝望。他在内心苦涩地笑了笑，算是给自己沉重的精神压力卸去一点儿。回过头望了望大雁塔，他猛然感到一种‘棒喝’，同时又有了一种顿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点着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