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眺望》卢信清

35、第三十三章 晚上六点半

　　晚上六点半左右，隽殊叫醒了翰林。翰林见隽殊仍旧坐在客厅，便问道：“你一直没有睡。”隽殊看着翰林，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一句。
　　“怎么不眯一会儿？就为了叫醒我。”
　　“是。”
　　“这事儿怨我，其实早一点儿晚一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翰林的自责很直接，与道歉并无二致，只是方式的运用让隽殊有了不同的味道。
　　“你上哪？“
　　“和小曹喝点儿茶。”
　　“和他？”隽殊猛然一惊。
　　“对。”翰林见隽殊脸上露出奇怪而惊愕的表情，很有些不解，就又问道：“怎么了？”
　　隽殊思考了几秒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轻声试探道：“我想和你一起去，你看行吗？”
　　“今天不行。”翰林不加思索就断然拒绝了隽殊。
　　“为什么？”隽殊没有想到翰林这么快就拒绝了自己，她有一种挫败感。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翰林一改温和，话语冷冰冰的。
　　“你几点回来？”
　　“如果太晚，就不回来了。”
　　“翰林，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谈一次，而且就是现在。”隽殊压抑着因翰林提起小曹而生起的无名火，但她提高了嗓门儿。
　　翰林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有些着急地说道：“可我要走了，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说。”
　　“以后就没有意义了。”
　　“那我就等你几分钟，但你得长话短说。”
　　“翰林，我不想你和他鬼混，他是什么样子，老李今天在安装队屋里跟我说了。工程这个样子，你也看见了，你到底什么想法，我真的不知道。你帮过我的忙，在‘友谊广场’，在‘云秀大厦’，我都记着，可我想知道你真实的内心。酒桌上你俩那样儿，分手时还那样儿，我都看见了。说句伤你肺腑的话，你是否想攀上老曹这棵大树，多给自己安身立命几年。如果你有这种目的，就诚实地告诉我。这里没有外人，我不理解你，但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没有这种目的，九点钟你必须准时回来。”隽殊义正词严，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翰林。见翰林表情微微有了变化，似乎被自己的话所触动，她又说道：“你俩酒桌上的话，我听到了一部分，说实话，他的肮脏我很不齿。他说自己是现代的贾宝玉，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我还知道一点儿。以现在女人的标准衡量小曹的长相，他可以说合格。但他这样的贾宝玉，是怀有妻妾成群、始乱终弃思想的贾宝玉，《红楼梦》里贾宝玉的风采他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如果你想堕落，我没有权力阻拦你。这个时代，诱惑——尤其是女人的诱惑，的确比原子弹的威力还巨大。我这么做，出于同事之谊是其次，主要是做人的道德与尊严。”
　　“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好，但也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坏。你不希望我去，这我能听出来。我不愿有些事把你搅进来，这就是我的原因，同时也不愿你知道。不是怕你误解，而是这种事无法说起，也无法说明。我不能再给你解释，因为我得走了。”翰林说完，看也不看隽殊一眼，就径直离开了屋子。
　　看到翰林离去，隽殊呆呆地傻坐在那里，只感到一种大厦将倾的坍塌。绝望的泪水如喷泉般涌到面颊，她没有理会，也没有拭去。
　　翰林站在小区门口，四处打量了一番。他想辨别出方向，也想记住附近有没有明显的标志或招牌，可看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想到自己糟糕之极的方向感，他无奈地苦笑了几下。
　　沿着马路刚走了几米，他的手机响了。他接通手机说道：“小曹，你在哪？”
　　“我在你小区附近的一家茶馆儿，名字叫“香片茶馆”。
　　“我在小区正门，怎么到你那？”
　　“向右走，到十字路口，再向右，走百八十米就到了。”
　　“那好，我一会儿就到。”翰林挂断手机，心情一下子倍感舒畅。
　　茶馆儿里很清静，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人。翰林站在门口，见小曹招呼他，便向他示意了一下走了过去。
　　小曹给翰林倒了一杯茶，接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陈总，我早就到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茶，就自作主张先点了铁观音。你看合适不？先尝一口，觉得味儿不好，我们再重新点。”
　　“你这方面的能力，我绝对信得过。我喝茶只是习惯，还没有上升到品茶的层次。”
　　“领导，该讲究的时候就得有点儿派头。甲方不可能都跟你要求这么低，你说是吧？”
　　“这个我同意。”翰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稳定了一下心神，他说道：“你知道我找你的目的吗？”
　　“我知道，领导，是因为工程的事。江总那老家伙肯定向你告状了。”
　　“就这么简单？”
　　“其它的我真不知道。”小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仍很随意。“领导，偶尔娱乐一下，我想你能理解。你比我是大不了多少，可总得有七八岁，我们之间再怎么说，也有点儿代沟。这年头儿，泡个妞儿，你情我愿，我想应该不算犯法，而且我也真没结婚。”
　　“我不是道德的守护神，也不是法律的执行者，作为你的领导，那只是在工程方面，其它方面，并没有赋予我这样的职责，所以我既无权力也无义务去干涉你的私生活。这样的角色定位，既使我不说，你也知道并且承认这种事实。我今天来，不是谈工程，是想谈点儿别的，当然，工程是一个引子。这个工地，单纯地从工程角度讲，倒不可怕，可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江总我昨天是见到了，而且他跟我也讲了你进派出所的事。这件事，如果到此为止，也不算可怕，可怕的是鄢总头两天来工地，江总把你的事告诉了鄢总。我从他嘴里知道这件事后，琢磨了一整天，所以才来找你。”
　　小曹的脸色陡转直下，刚才的锐气和顽劣已全然不见。坐在那里，他好长时间都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终于缓缓地苏醒过来，他立刻问道：“他没有直接告诉你这件事？”
　　“没有。前天晚上在深圳，先谈工程，后喝酒，那么长时间，他一直都没有吐露这件事，而且就象压根儿没发生过这件事似的。”
　　“陈总，我爸和他的关系你既使不知道细情，大概也听说过他们的交锋。我不想隐瞒这个事实，并不是希望获得你的支持，只是想故意遮掩反而更加难堪，倒不如老实承认。事情到这个地步，我只想问你怎么处理我。你坐上这个位置没多久，兜圈子我想是不会的。”
　　“我想让你调回集团，这就是我分析之后的最终结论。”
　　“能给我唯一的理由吗？”
　　“你需要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跟曹总一说，我想他的决定不会跟我相反。”
　　“他倒是不需要，陈总，可我需要。他吩咐我做什么，我必须服从，虽然我是他儿子，但这么做的理由他从来不跟我说。我很伤心我们的父子关系，因为缺少温情，而多的是疏离。”
　　“别这么说，小曹。”翰林安慰了小曹一句，马上话锋一转，又折了回来。“鄢总的目标直指你爸，这是无疑的。抓住你爸的把柄，他肯定没有机会，反过来说，你爸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你就不同了，上歌厅、酒吧，泡漂亮小姑娘，他都掌握。如果工程没有闪失，他也奈何不了你。你的失误，在于没把这两件事处理平衡，所以才有今天的被动局面。你习以为常的行为，正是他看中的致命弱点，他抓住你的弱点，当然得置你于死地。因为你和曹总是父子，把你踩在脚下，你爸自然无还手之力，没有你和曹总这层关系，我早就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了。
　　“公司的规则，你应该比我清楚，在你爸身边这么多年，不客气点儿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呆在这里，你们父子，最终就是败军之将。沙总想平衡你爸和鄢总，可面对事实，他只能忍痛割爱。替罪羊的角色，最好谁也别当。你调回去，他想收拾你们父子，这是不可行的。工程还有好几个月，华南这片儿是他领地，这期间有事儿，他可以赖我，却不能赖你，而我是他的手下，下边儿有麻烦，他脱不了干系。这些环环相扣的关节，就跟下围棋一样，他早就精确计算了。没有这样缜密的分析，他绝不会出手。”
　　“这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你不把泡女人和干工程混杂在一起，可以呆在这里，但只能去别的工地。这个工地，我不说你也知道，还有没有留下来的机会。”
　　“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陈总，我回去，还得麻烦你给我爸打个马虎眼，我爸的那个脾气，我真的受够了。”
　　“这个肯定没问题。”
　　“再喝点儿陈总，一会儿我请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你自己去吧，我的脾气你也知道。广州的生活节奏，我很羡慕，但无福消受。”
　　翰林看到小曹离去，顿感一种解脱。这样的结局，正是他想要的。然而能这样完美收场，倒出乎了他的预料。小曹还算明理，跟自己没有纠缠下去，否则，用强硬的手段废黜了他，眼前的局面是扭转了，可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真是短视，连卷进权力争斗都没看出来。就当走一回独木桥，哪里掉下去，就到哪里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