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夫妇》裴昭智

5、朗姆香蕉 你竟然连窥

　　白斐然看着她卖力解释的样子，表情稍稍有了松动，却还是一副高傲神色，顺手将佛爷塞到她怀里，“你很吵，坐远点。”然后拿起杂志看起来。唐棠识趣地闭嘴，又移回到原来位置，佛爷委屈得一头扎进她怀里，将屁股对着白斐然。

　　阳光很暖，树桠间不时传来几声悦耳的鸟叫，投射在草坪上斑驳的光影，绿得晃眼睛。唐棠第一次觉得和白斐然相处这么舒服。

　　“昨天的事对不起，在给你做食物之前，我应该先了解你的饮食习惯。”

　　“你曾经在没有了解的情况下，给我做了整整两年。”白斐然皱眉。

　　“那时候我不懂，只是很感激，想用做出来的每一件成品报答你，可没想到现在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我拜托邱先生给我一份你的饮食习惯和注意事项。还有佛爷，什么时候吃狗粮，什么时候吃营养食物，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都会好好了解。”

　　唐棠变得格外严肃，在她最看重的美食方面，她一向态度严谨，苛求完美。

　　白斐然翻着杂志的手顿了顿，抬头瞥了她一眼。

　　“你竟然连窥探我隐私都做得这么正气凛然。”

　　唐棠的脸瞬间红了，“你误会了！我……我不是要窥探你隐私！”

　　像是料到随便开一个玩笑她就会害羞脸红，白斐然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愉悦地舒展开了眉。这时候邱先生走过来，对白斐然稍稍点头。“白先生，吴理事等会儿要来医院探望。”白斐然笑容一凝，漫不经心地起身，“哦，那回医院吧。”

　　又扭头对唐棠说，“把佛爷给小邱。”

　　佛爷不情愿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白斐然语气强硬地面向邱先生，“送它回家。”然后拉过唐棠的手，大步朝医院走去。感受到主人强大的气场，佛爷也不敢调皮，只好窝在邱先生的臂弯里呲牙。唐棠和邱先生错肩而过，向他投去一注同情的眼神。

　　吴理事，全名吴焕宇，三十四岁的黄金单身汉，现任TS综艺部理事。

　　父亲吴正勤，是TS的股东之一，在TS势力不容小觑。

　　他本人风度翩翩，见谁都笑眯眯的，身居高位却从来不摆架子，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柔感。谢奕轩就是他培养起来的，唐棠在担任《暖男私房甜品》节目的美食指导期间，也算是他的下属。

　　不过白斐然和他渊源颇深。

　　当时林诗蔓出事，恶劣的社会影响让TS的形象大打折扣，业务不景气，演员部更是从此一蹶不振，是吴焕宇和他爸调动人脉关系，转而开发综艺部的资源，才能够力挽狂澜。现在TS和各大电视台关系匪浅，不仅培养出一批优秀的主持，还参与制作许多综艺节目，引领了国内诸多创意真人秀的潮流。吴焕宇在公司，实际上风头早已压过白斐然。

　　唐棠工作一年，并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他，但闲言碎语也听了不少。

　　白斐然拉着她回到病房，脸色才稍稍缓和，握着唐棠的手却忘了松开。

　　唐棠不敢说话，就陪着他一起沉默。白斐然这才感觉到她的拘泥，不着痕迹地松开手，往床上随意一靠，懒懒地说，“我想吃苹果。”唐棠忙应和几声，装作没事一样去拿。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鲜花果篮，唐棠随手挑了一个。

　　“不要这个。”白斐然冷冷开口。

　　“啊？”唐棠停住了动作，又拿起另外一个，“那我换这个？”

　　白斐然点头表示同意，唐棠悻悻地开始削，“这两个有什么不同吗？”

　　“那个长得不好看。”

　　唐棠吃惊地揉揉眼，难道自己的审美障碍已经扩散到食物上了？可是苹果削了皮都一样，哪有长得好不好看的道理。直到看见白斐然眼底促狭的笑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捉弄了，气氛倒也变得轻松起来。

　　“还有精神和弟妹开玩笑，看来你的病没什么大碍。”

　　话音刚落，就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白斐然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说起话来却还是懒懒的，“希望你下次和客户谈判的时候，不要忘了敲门这种基本礼节。”男人听了，脸上浮现出几许歉意，接着粲然一笑，“瞧我，忙完公司的事就急着来见你，一下忘了，打扰到你和弟妹真不好意思。”

　　“嗯。”白斐然随意地点点头，“你忙着拓展项目的时候也该整顿下员工了，不然什么事都要一个理事做，养下面的人吃闲饭吗？”

　　“凡事亲力亲为也挺好，像斐然你这样，演员部没有多少事反而把你累倒了，这种精神也算是我们TS的表率。更何况，下面的人并非是在吃闲饭——”男人故意将尾音拖长，转而看向唐棠，笑容更是丝毫不减，“这不正在照顾你吃饭嘛。”

　　唐棠心里一紧，终于看清了吴焕宇。

　　吴焕宇果然长得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发型着装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看起来非常彬彬有礼，应该就是常人所认知的斯文帅哥吧。她有严重的人脸审美障碍，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想到更特别的形容词了，可是当她看向吴焕宇的眼睛，却还是觉得很奇怪。

　　明明在笑，却没有一点感情。

　　对唐棠来说，感觉一个五官齐全的人到底是美是丑，只能依靠表情。假如一个人高兴，他的眼里一定有星星，甚至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能感染别人和他一起笑；假如一个人不高兴，他的眼里会有雾，眉毛皱起和肌肉微绷的状态，会让别人察觉到不自然。

　　唐棠以前问哥哥，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哥哥想了想，告诉她，“你说得没错，一个人的五官只有生动起来，才好看。”

　　唐棠又仔细地看了看吴焕宇，依然毫无感情。

　　她不由在心里暗想，那他可真够丑的。

　　吴焕宇笑着对唐棠说，“没想到和弟妹初次见面是在这种情况下，当初斐然把你安排到我的部门，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呢？以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节目，更好的职位。”

　　“只是让她历练下，不想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她最后还是到我这边的。”

　　白斐然语气生硬，吴焕宇不以为意，轻轻点了头，“可惜了。”随即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哦，我今天看到网上有几张照片，和弟妹很像呐。”他拿出手机递给唐棠，唐棠疑惑地看去，原来是昨天和谢奕轩在楼下拉扯的照片。

　　“什么照片？”白斐然问。

　　唐棠急忙解释，“是昨天我突然请假，谢奕轩去我家找我，我刚好出门，没想到在楼下被拍到了。”吴焕宇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弟妹别着急，网上的我都叫人删除了，谢奕轩还没红到万众瞩目的地步，这根本不算什么。”

　　白斐然不高兴地起身，将唐棠拉至身后，“这些娱乐八卦你还是带回公司慢慢处理，我现在需要静养。”吴焕宇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是吗？那你可得小心了，最新消息，消失五年的林诗蔓即将复出，你千万保重身体。”

　　他笑意更深，从西装里侧拿出一张信封，交付到白斐然手里，转身离开。

　　门“咔嗒”一声被轻轻带上，信封里是一叠偷拍照片，照片里的人是林诗蔓和万星娱乐集团的总裁。他们相抱，拥吻，在浓重的夜色里旁若无人。

　　唐棠疲惫地回到白斐然的家，给佛爷喂了狗粮，想做点食物犒劳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身体，却在打开冰箱后想起，仅剩的吐司鸡蛋已经被消灭光了。她没有精力再出去买食材，只好幽幽地看向从医院带回来的水果，心里打定主意。

　　她走进厨房，拿来两根香蕉，细致地去皮去筋，再把根部切掉，用刀在香蕉中间划了道笔直的线，对半的香蕉就乖巧地从两边摊开了。她又给平底锅开了大火，加入黄油和砂糖，砂糖迅速融到黄油里，不出一会儿，就变成了晶亮的琥珀色。

　　唐棠将香蕉放进去，改调成小火，转身去酒柜拿了一瓶上好的朗姆。

　　香蕉开始变成焦糖色，她便翻个面，继续用油煎着，直到两面都呈现出漂亮的状态，再往锅里倒朗姆，用打火机点燃。朗姆的馥郁甜香像爆炸般瞬间绽放，肆意窜入唐棠鼻息，可锅里覆盖的火苗跳跃得却很温柔，不过短短几秒，就熄灭了。

　　她轻轻转动锅子，将香蕉出锅盛盘，又在表面淋上些许朗姆，满眼都是温暖的焦糖色和晶亮的琥珀色。她端着盘子坐到桌边，吹吹热气，切下一小段，用叉子送入嘴里。

　　香蕉很甜，本身就熟度刚好，她的火候也一如既往把握得很出色。一口含进嘴里，既不绵烂，也不生硬得过分。朗姆那独特的甜香，更是一下就俘虏了她的味蕾。

　　她又吃了几口，觉得胃里很暖，暖得眼里一片酸意，差点把眼泪掉出来。她紧紧闭上眼，那股淡淡的酒气充盈在她的唇齿间，她想自己可能醉了。

　　在黑暗里，恍惚里，好像还能看见那张信封，信封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

　　尽管拍得很模糊，可她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在笑。

　　林诗蔓——真是噩梦般的名字。

　　在这名字背后，是疯狂又刺眼的闪光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拥挤的人群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那么害怕，却还是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问——

　　“请问你见过林诗蔓小姐了吗？”

　　“请问林诗蔓小姐有承诺给你什么样的赔偿吗？”

　　“请问你现在对林诗蔓小姐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逃出去，可最后看见的，却是医院天花板清亮的光，扔在角落血迹斑斑的衣服，还有盖在哥哥身上的白布。

　　一切都像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般冷漠。

　　后来她去法国学习制作甜品，在无数个惊醒浑噩的夜里，用独自创造的甜蜜治愈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现在这样。

　　尽管她紧紧闭着眼，还是有大颗泪珠滴落，啪嗒啪嗒地打在桌上。她不可抑制地哽咽起来，又拿起那瓶朗姆，狠狠灌了一口。佛爷听到动静，跑过去蹭她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外面同时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白斐然走了进来。

　　唐棠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家，慌忙站起身，椅子猛地被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白斐然对视了，顶着那双红肿的眼，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痕。白斐然只是愣了一秒，就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你……你吃饭了吗？”

　　她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鼻音，更将她置于尴尬窘迫的境地。

　　白斐然踱到她面前，瞥了眼桌上的朗姆，用低而轻缓的声音说，“我陪你。”

　　修长的指间勾起一只空酒杯，稳稳地倒进三分之一的朗姆，他轻轻晃了晃，眼见那棕红色就要沾到唇边，唐棠终于恢复了理智。

　　“你有胃病，现在还不能喝酒。”她伸手拦下。

　　白斐然没有说话，他们彼此的距离实在靠得太近了。他现在可以看见唐棠那双清澈秀丽的眼睛里汲着泪水，可以看见她微红的鼻尖，甚至能闻到那芬芳馥郁的酒香。

　　“可是我想喝。”

　　白斐然声音低哑，俯身吻住唐棠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