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苑》紫罂

8、第一章 康熙三

　　康熙三十三年

　　年节刚过，大街上还残留着新年的余味，到处都是红红的一片。店铺老板领着众伙计拜过财神后开始打扫铺子，准备迎接开年的第一单生意；街上多的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蹲守在摊位前的农家、生意人也都不时向来往人群里张望，期望有客人光顾。阳光普照，融开了积雪，带给人们新的希望。

　　自古天子脚下、京城重地便是重兵把守的地方，进出城的关口，检查的也自是比他处仔细，即使是在这国泰民安之际。要不，那城门内外怎会排起了长龙？看队伍里众人多是一脚的泥泞，想他们都是起早赶来的吧。也是，喜庆的日子对寻常百姓而言是很短的，他们得早早的为这一年的生计打算。

　　人群中缓缓驶来一辆马车，穿过人群直至城门。一守城将士上前盘查，只见车帘一闪，那将士立马恭敬行礼。高呼：
　　“放行。”
　　出了城后，马车加快了速度，开始在官道上奔驰。

　　“叔叔，我能看看你那块牌子不？放在那儿里的。”马车里坐着一中年男子，对面是一年轻女子和一个缩依在她怀里的小女孩。小姑娘忽闪着大眼睛，抿着嘴小声问道，用手指了指“叔叔”的胸前。

　　闻声，那“叔叔”低头笑望着身边的小姑娘，一手从怀中掏出那块儿牌。“当然可以，喽，拿着。”用手抚抚小姑娘的头，心生疼爱。

　　“你叫什么名儿啊？”见小姑娘被抱来，厅堂里坐着的男子起身走过去。
　　面前这小姑娘梳着两条小羊角辫，身着一棉制红色小夹袄，棕褐色小裙，再加一滚着毛边的精致小坎肩儿。映着红扑扑的脸蛋，甚是可爱。
　　“我叫舒桐，也叫雅兰。”小姑娘扬着脸，认真答到。
　　“桐儿......”身后长者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噢？”
　　“我阿玛他们都叫我舒桐，但我更喜欢叫雅兰。”小姑娘回头望望老者，噘着嘴继续道。
　　“是吗？为何了？”
　　“舒桐，书童。难听极了，我不喜欢。......这样叫下去，保不准儿哪儿天我真成个书童了。”小嘴翘的更高了。
　　“呵。那我应怎样叫你了？你，希望叔叔怎么叫你？”
　　“恩，叔叔想怎么叫我都可以，我都爱听。阿玛说了，‘来者是客’，我得尊重客人的意思。”
　　“呵呵。”男人始终带笑的脸上浮过一丝惊异，这小姑娘还真是聪明的可爱。
　　“那，我就叫你雅兰如何？”
　　“真的？太好了，终于有人叫我喜欢的名儿了。”小姑娘高兴的拍着手又蹦又跳。

　　“嫣红，把桐儿带下去。”老者又一次发话。
　　送雅兰来的女仆便执了小手离去。走到门口时只见雅兰回过头，瞥了眼，冲着她的阿玛“哼”了一声。阿玛只做没看见。

　　“曹兄意下如何？”老者见雅兰走远后，转头问道。
　　“令千金如此可爱，我实在是......”不明白。
　　“曹兄不必多虑。我还是那句话，一切只是为我孩儿能多活些时日。”
　　“果真如此吗？”曹氏心下道。
　　恰逢过年，皇上招了曹氏回京。离京师近三年，也确实想念，早想回来向皇上请安，会会故友了。可没想这一到京，刚见完皇上便被请到了这里——当朝户部郎中、马尔汉的家。这动作确实快，无法不让人多想。

　　去年十月收到马尔汉由京师寄来的信，信中提及想将其小女儿过继给他。曹寅有些想不明白：虽是同朝为官，也同属正白旗世家，可两家并未有过多的接触，怎的会突然要将女儿过继给他。是用来拉拢关系？就为他现在任江宁织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那也用不着以女儿做交换啊，何况还这么小。再者，这马尔汉的为人先前也是听过的，他不象是会为了谋取更高利益而让自己陷于不义的人。以他的才学，还不至于用如此手段。且皇上也是很看重他的，正想升他官呢。
　　以马尔汉的说法，是因为小女儿从小身体弱，经高人指点：要过继给别人，养于南方才能保其性命。

　　心下思量几许，仍理不出个头绪。

　　“想曹兄必不明白我何以偏要将女儿过继于你吧？......”见曹寅不语，马尔汉又道“不瞒曹兄，我这样做也确实存有一份私心。曹兄刚也见到了，我这小女儿生的漂亮，也还算聪明，从小到大我都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养的。她才虚四岁啊！就这样把她送走，我真的舍不得。可高人说的话我们又不可不听啊！......”叹了一声，继续道“是，我也可在南方随便找一富贵人家把女儿交给他们，可我怎能忍心。我是桐儿的阿玛，自是要为她的将来做打算。曹兄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为了桐儿，我拜托曹兄了！”说着，马尔汉便要起身行礼。
　　“这怎么敢当。快快请起。”曹寅急忙道。想这一番，只有是发自真心。
　　话已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拒绝。“这孩子，我见着也是喜欢的，想我曹寅家里至今也只有一个男孩儿，若能多个像兰儿这样的女儿定是欢喜。只是二老真能舍得？”
　　“曹兄当真愿意？”马尔汉有些激动。“曹兄大恩大德，我马尔汉有生之日必当铭记。”

　　“阿玛，红姨说明儿我要跟上次那个叔叔一起到南方去，是真的吗？”舒桐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问道。入夜，马尔汉便和福晋一起到舒桐的房间来看她。嫣红正忙着整理东西，明天她便要和小姐一起去到南方了。马尔汉本不想让她跟去，一是不合礼仪，再者，小舒桐知道自己还有个雅兰的名儿，也是她说出的。马尔汉怕她费了众人的心思。
　　“阿玛，我以后听话，不惹阿玛生气，也不要改名儿了。阿玛不要送我走，行吗？”
　　“好孩子，阿玛是为你好。你还小，再大点儿就会懂了。”马尔汉伸手把舒桐抱入怀里。“桐儿记住，到了那边不能再任性，要好好听话。还有，不要再叫叔叔，要叫阿玛。”
　　“那阿玛你怎么办？不是只有孩子才叫阿玛‘阿玛’的吗？”
　　“是啊，所以你过去后，那位就是你的阿玛了。而我......不是，这里，也不再是你的家。”
　　“阿玛不要桐儿了吗？可桐儿要阿玛。”说着，舒桐哭了出来。一旁的福晋也红了眼睛。
　　“桐儿乖，不哭。”马尔汉轻声哄道。“桐儿永远是阿玛的好孩子，只是阿玛再也不能陪在桐儿身边了。”
　　舒桐哭的更汹了。
　　“好桐儿不哭。”马尔汉紧了紧抱着舒桐的手。“桐儿可知道阿玛为何要给你起名舒桐？”舒桐转过脸看向阿玛。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梧桐树自古便是高洁美好的象征，阿玛希望桐儿能拥有高洁的品格，但又不会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梧桐树也一直是那么挺拔、高大，阿玛想像梧桐树一样保护着桐儿，可如今是做不到了。桐儿今天或许听不懂，但一定要记住阿玛今天说的话，帮阿玛完成这个心愿。桐儿可愿意？”
　　“恩。”成功转移了舒桐的视线。

　　“老爷。”望着熟睡中的舒桐，福晋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是为她好。”

　　“叔叔......阿玛，这牌子是金子做的吗？真亮。”
　　曹寅笑笑，真是个孩子。看她只缩在嫣红身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没想到这回儿竟被被这令牌引起了兴趣。
　　“兰儿不想叫我阿玛吗？”
　　舒桐低了头。“阿玛说，今儿起，我就是你的孩子了，要叫你阿玛。可桐儿只想有一个阿玛啊......我能叫你别的吗？”
　　“桐儿确实只有一个阿玛呀。”曹寅笑道“我的女儿叫雅兰。”曹寅笑道。
　　兰儿睁大眼睛盯了曹寅一会儿大声叫道：“恩！京里的那个是桐儿的阿玛，你是兰儿的阿玛。一人一个阿玛。呵呵......”
　　雅兰终于笑了。

　　这一年，马尔汉调任翰林院侍讲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