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苑》紫罂

10、第三章 康熙

　　康熙三十八年

　　“妹妹可是梦魇着了？”
　　“没，......还好，只是有点儿睡着。刚儿吓着姐姐了，我没事儿了，姐姐先睡吧。”
　　雅兰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一会儿，仍无法入睡。见羡梅已是睡的深沉，起身披了外衣出去。早已过了三更，屋外一片寂静，巡夜的侍卫见雅兰从后院出来，忙上前行礼，被她挥退。长长的行廊里，只一小小的单薄身影。

　　不觉到了府内的花园儿，望着眼前一潭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雅兰不禁又回到了刚刚的梦里。那是个可怕的梦：自己静静的躺在冰冷的水里，双眼微闭，脸上却仿佛还有那么一丝笑意。
　　“不，那不是我。那个身躯明明比自己大很多！”
　　雅兰忿忿的想，可心底涌起的一种莫名愁绪强烈的抨击着这种念头，告诉她，那确实是自己。不然，这个梦又怎么可能跟着自己这么多年？！

　　六岁时，随哥哥上树，瞧着树下水缸一阵恍惚的掉了下去。那儿之后，除了身体更弱，这个梦也随之而来。
　　起初，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只觉得好冷，不知道是水里的那个人，还是自己。后来，渐渐的能看清梦里人的样子，但只有面部，不认识，但很熟悉。周围的一切，仍只有水。每次，她都会从这个梦中惊醒，感到害怕，然后拒绝和所有人交谈。阿玛、额娘都以为她是病了，便会准她在屋里养上几天。这样过了两年，慢慢适应后，恐惧退去。自己对这个梦反而变的期待，她想看到更多。

　　两个多月前，上天在她梦里造了一个亭子，她看见自己仰身从亭子上摔了下去。她被吓到了，很难开口说话。高烧不退，大夫们都束手无策。阿玛亲自到四处打听法子，额娘急的整天在屋里守着她，哥哥甚至还答应她，只要她好了，今后再也不和她作对。她真感觉自己活不长了。

　　好好的过年气氛被自己给搅混，她觉得很愧疚。好在上天还是可怜她的。
　　身体稍好一点后，她便乖巧的提出要到苏州来。一来，为散心养病；再来，圣上要来了，她是病人，还是很严重的病，待在那儿不好。她不能再给阿玛添乱。
　　仔细斟酌下；苏州有自己当初作苏州织造时买的园子——“西轩”；也有远方亲戚李煦，李大人可以就近照料；关键是小丫头已起了心，曹寅便准了。让嫣红、小倩等人陪着她来了苏州，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病好后尽快回去接驾。

　　今儿晚的梦，做全了。从掉下去到沉入水中，还多了一双眼睛，因为只能看清新面孔上那一双充满惊慌却闪着刚强的眼睛。
　　他对她说：“醒来！”
　　她拒绝的惊叫出声，随之被羡梅推醒。

　　“那是我吗？是以后的我？难道我以后会死在水底？......还有那双眼睛，他是谁？为什么我会梦到他？‘醒来’？”
　　雅兰静静的想着，不知不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辰时，小倩打水进来为她梳洗，方知自己是今早被红姨与羡梅在池边儿寻回来的。这会子，不知都去了哪里。
　　雅兰听了，心下暗喜，昨晚的惊恐早已烟消云散。抬眼望向小倩，翘起了嘴角。
　　小倩的父母都在李家作下人，自幼也被买到李家。五岁时被送往曹家，跟着雅兰。开始叫小红、小绿什么的，雅兰觉着不好听，就胡诌了这么一名儿。她比雅兰略小几月，但服侍雅兰这几年也早已把她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这回儿知道她又在打歪主意，只不理她，仔细的为她梳着头发。

　　“哎，只梳一个辫子就好了。”
　　“小姐。”知道劝也没用。
　　“听我的，去把衣服拿来，再去叫六子准备着。”雅兰从小倩手里接小梳子，自顾将头发梳成一条辫子。小倩不敢多说什么，找出小姐早藏着的衣服后，乖乖的出去。

　　得缘楼位于苏州城繁华区域中心，坐北朝南。精致两层木雕建筑外加左右两阁楼，尽显富丽；主楼只供住宿及普通餐饮，两阁楼则分为雅座区，是论身份看银子的地儿。建筑、装饰的奢华再配上一流的菜色、茶艺、小曲儿，是过往商旅、游客必入之地。
　　雅兰在闹市区尽兴后，便冲着美食而来。

　　“小二，给我来一份蜜汁豆腐干、一盘松鼠桂鱼、一盘翡翠虾斗，还有太湖莼菜汤。”上了阁楼二层，寻得一靠窗座位后，雅兰开始点菜。
　　“小少爷，会不会太多了？”如往常一样，落座于小主子侧边的小六小心道。
　　“不多。吃不完你帮我兜回去就行了啊。”
　　“……”

　　现在还未到正午用餐时间，所以阁楼中没什么宾客，显得很是安静。只听得楼下小曲不断传入耳中，许是没多人听曲儿，那声音中也有些疲倦。

　　雅兰四顾看了一周，发现有人似乎比她还要不爱准时吃饭。瞧那两桌，分明已来多时了吗。
　　“还真会挑时间，知道现在人少。”小嘴一撇，继而仔细大量他们。
　　满桌菜色未见消的那一桌一行三人：中间坐一中年长者，身穿灰色长袍，棕黄绣圆坎肩儿。其右侧是一着品红秀梅坎肩儿的年轻人，与长者不甚相像，但眉眼俊俏，颇为好看。左侧则是一穿宝蓝坎肩儿的少年。背对雅兰，不能见其面目。三人穿着做工精细，非富即贵。长者身后立有一人为其品菜、夹菜，应是贴身侍从。紧邻他们的一桌坐满了八人，其中三人着装也颇为考究。其余的则多做侍卫打扮。
　　不一会儿，雅兰点的菜也上齐了，小丫头便专心吃起来。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上来一男子,恭敬的对那两桌行过礼。而后，辅在青年耳旁低语了一番。青年眼光一闪，转头向中年男子稍一解释便起身行礼而去。一旁的少年目送青年下了楼，转而看了长者一眼，又自顾吃起来。中年男子像悟了什么，淡笑不语。

　　这时雅兰已吃的差不多，让六子结帐去了，遂无聊的将一切看进眼里。见插曲结束，又扭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上好不热闹。

　　“咦，那青年......”
　　那青年上了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帘掀起的一刹那，雅兰看到了女子的着装。后来上楼的仆人踢开上前乞讨的乞丐后，大手一挥，带着轿子与一众人等走了。
　　雅兰“哼”了一声，回头看看那两桌食客：中年男子已与少年谈笑开了。不一会儿，六子结完帐上来，便一起回去了。

　　西轩，嫣红与羡梅已回。知那丫头性子，嫣红也不派人寻找。

　　“红姨，我回来了......”一回到大厅，见到正在饮茶的嫣红众人，雅兰扑进嫣红怀里，甜甜的叫道。
　　“小丫头，又疯到哪去了？收获如何？”
　　“好多呢。有糖葫芦、面人儿，面具......还见到了一只鲈鱼，不过，已被‘杀生’了！啊，还有两样青菜。”
　　“你啊，女孩子家的......”
　　“红姨，还说我了。你和梅姐姐不也出去了吗？哼！你们都不陪我，我无聊吗！”雅兰恶人先告状起来。
　　“这孩子......”嫣红有些无奈，“我和你梅姐姐是去苍翠庵为你们祈福去了。我到是想带你去，就不知是谁好好的睡到水边儿去了，叫都叫不醒。”
　　“苍翠庵？真的？！苍翠庵的梅花开了吗？好看吗？”
　　“都开了，好看着呢！喽，这是护身符，和你梅姐姐的一样。带着它，可保你岁岁平安，将来啊，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嫣红打趣道。小丫头懵懂，扭捏了几下，又想起了新鲜东西，高兴地描述起来。嫣红把她抱坐在腿上，仔细听着，偶尔插问几句。偏首看了羡梅一眼，只见她微低着头，满脸红晕未消。
　　马上又到选秀了，她已十五。李家怕是又要出一位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