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若云间月》清水香兰

4、江南如墨，偶遇故人 落雨的日子

　　落雨的日子里，周遭的低气压总是在不经意间渗进心底，被伞遮盖的天空，看不到阳光，好像世界一下子就变小了。雨中的灯光晕在茫茫夜色里，氤氲着湿霭的梦境。澄明的雨水，远了尘世的喧嚣，远了眼底的鄙薄，远了遥不可及的追求，唯有伞下方寸之间，听着脚底的“哒哒”声，垂下眼睑，似乎触碰到了，灵魂的栖息。
　　故城，依旧。
　　回忆，太远。
　　思念，断肠。
　　江南小镇，泼墨如画，水洗了的天空浅浅的映在悠悠的湖水里，有一两只篷船轻轻地划开碧绿如镜的水面，耳畔时而飘荡着船夫嘹亮的歌声。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妖娆的柳树缠绕着青瓦白墙。雾蒙蒙的江上，望进秋水似的眼眸，有个姑娘，穿着青衫黑裙，撑着油纸伞，倚在栏边，望穿了江南的水。
　　这是我脑海深处的江南小镇，而此刻，却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疯了一般，砸在水面，水中的月摇摇晃晃，若有若无，奄奄一息，仿佛要被这寂寞的黑吞噬了一般。
　　世界只剩下了雨敲击的声音，虽形形色色，百转千回，却仿佛敲进了我的心里，狠劲儿地疼。我是在雨夜抵达这里，却还是忍不住将小镇瞧一瞧，即使它是这般寂静又嘈杂。
　　徘徊，徘徊。
　　穿行在寂寞的小巷，躁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却依旧孤单阴郁。
　　物是，人已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感慨再多，心上的缺口也无法愈合。听着耳边的嗒嗒声，回忆起耳边的歌声，以及那温润如玉的脸庞，那时，伞下舟头，紧紧依偎着的两个身影，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那时真实的触觉，便以为是永远。
　　永远有多远，那一刻的永恒，下一刻竟支离破碎。
　　我缓缓阖上双目，收起伞，仰着脸，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任自己潇洒一回，冲荡我身上的污垢，洗涤我疲惫的灵魂。
　　悠悠，往事。
　　而事实证明，狗血言情剧里的潇洒浪漫都是有代价的，放在现实里狗屁行不通。当我第二日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住进预定的旅馆时，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茄子，发丝凌乱，眼睛浮肿，引来周围人们的频频注目我瞬间有了一种做明星的感觉，谐星。
　　我咬着牙，披下头发遮挡住半个脸走进我的房间，房间虽小，洁白的床单，整洁的卫生间令我稍稍放松。拉开紫沙窗帘，灿烂的阳光照进密室，我不再遮挡，仰起头感受温暖。人生何处无忧思，无法逃避的阴郁苦难，换一个角度来看，也许是春暖花开。
　　我刚从浴室出来，便听到敲门声。
　　“您的早餐。”屋外的男子压着极低的声音，头顶的黑色帽子遮挡了半张脸，身量修长有余，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个餐盒。
　　这副架势，让我想到了□□，往往都以送菜做幌子。我的脑子里思索了无数种美少女大战□□的场景，其中已经详细到了先出左腿还是右腿，打鼻子好得手还是先把他打晕了。当然，这只是想想，二十几年来的惯性培养，我的身体素质已达到极佳的状态。
　　我迅速回答，“我没订早餐。”
　　说话间，我已经用手带了门，身子迅速撤回到房门后面。
　　就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一双手迅速地伸进来抓住我的肩膀，门被有力地抵住。我挣扎着想喊救命，他已翻身进来，眼疾手快的捂住我的嘴。
　　我唔唔地叫着，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姑奶奶，别叫啊，一会来人了多不好。”
　　我瞪啊瞪，瞪啊瞪，瞪得他摘掉了帽子，我继续瞪。越瞪心里越不安，仿佛有只毛毛虫再挠我的痒痒。
　　“你瞧什么啊，饺子，几年不见，不认得我了？他的声音滑溜溜的，一如，记忆中那般。
　　我侧着脑袋，打量着她，眼睛扫射了他的面庞，不可置信地出声：“小胖？”
　　“嗯哼。”他耸了耸肩。
　　我去，谁说岁月是把杀猪刀的？至少眼前站立着的这位是个活生生的反例，岁月明明是个VIP美容师，当然，像我这种土阶层是买不起VIP的，以至于被岁月遗忘了这么多年。
　　房间很小，除了床，没有他可以落座的地方，我不希望他看到这样落魄的我，那些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已镌刻在我们的心底，年少的恣意青春，无畏的勇气，不知天高地厚的调侃，这些，于现在的我，是多么奢侈。
　　还有，他。
　　小胖的到来令我极不舒坦，时光似一道天堑，横隔在我们中间。
　　“屋子小，没有您老坐的地方，既然见过了，那我就不送了。”我低着头，冷冷地说道。
　　他看着面前形影单薄，皮肤干糙，头发随意地落在肩上的我，“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子步态很像你，却怎么也觉着比你瘦太多了，就跟着她，跟着，跟着，发现那个女孩子就是你，真不敢相信，饺子，当年那样跳脱欢朗的你，怎么成了这般？”
　　我的口气越发冷漠，“是，没错，只是像而已，我并不是她。”我淡漠地看着他。
　　他叹口气，“皎若，别这样，他也是有苦衷的。何况、当年你就是对的了吗？”
　　我心底的火噌地冒上来：“我说了，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把他推出房门，“砰”地关上了。
　　“啪啪”，他在门外大力地敲着，“饺子，别这样啊。”
　　我把脸埋在膝间，回忆着往事种种，悲伤不可抑止地裹挟了我的全身，如坠冰窖。
　　我颤抖着，哭泣着。
　　渐渐地，房门的敲击声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