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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五十三章 以剑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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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当初夏的时节,却似阴沉爽朗的秋晨,小雨淅沥了整晚,此时出门更添一丝清寒。无终收好行装,与铜镜中的自己对视一眼,目光又转移到了桌案上的那枚岁星上,这是星辰组织第一守辰的令标。
黑衣披身,长步贯屋,从此再没有身份了。无终最后看一眼这里,而后掩门离去,徒留屋内桌案上一星一卷。
此时外面的天,阴沉灰蒙,无终来到约定的地点,发现这里已聚集了好几个人,这其中,就有他无比熟悉的女刺客无姬。
远远看到无终,无姬先是微微一愣继而一笑置之:“你也来了。”
“我已为首领守完最后一次位,现在可以离开了。”无终随意看向他处,那里站着无极。
而无极看到自己,眼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早已料定自己会来。
哼!中间不远的无邪却内心一鄙,这下整个星辰几乎都被搬空了。
“该上路了!”
远处的无极遥遥一喊,而后戴起斗篷上的黑帽,在无影和无踪的护卫下开始西进。
无姬与无终对视一眼,转过头走去。
无终嘴角轻笑,既然选择了,就得好好走。他再次看向自己曾来的东方,而后跟上了去。
一行人,茫茫西进,逐渐消失……
至此,在江湖混迹十余年,索命镇魂无数另人闻之丧胆的星辰,在历经了绝顶雄冠与暗流隐退之后,彻底远离了中原大地。它的离开,标着着刺客组织的悄然陨落,直到秦灭,天下再没出现过一支可以在江湖掀风弄浪的杀手集团。至于他们首领究竟是谁,江湖上人云亦云,而当这个组织本身都不再出现时,也便更没有了知道的意义。
“人,不可能在有限的精力内同时做好两件事。”望着遥遥河水,夜冥空心里一叹,“天下底定,他实现了心中所愿,如今也是时候放手了。”
“可是这样做,真的合适吗。”面对夜冥空的嘱托,颜懿不置可否。
“请相信我,我是在帮他。”夜冥空看一眼颜懿,深深吸了口气,“若非死心中原,有秦国在,他就不可能一心照顾起燕零雪,这份痛苦的抉择我尝过,如今我错过了燕零雪,我不想若非也同样错过。”
颜懿看着手里的信帛,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离开咸阳,在此之后你就把这些交于嬴政,这样若非想回都回不了。”
夜冥空所说的,是他与若非常年的书信往来,只要嬴政知道了这些,它就不可能再起用若非。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颜懿点头,浑厚的声音令夜冥空放下心来。
“也祝你,实现心中所愿。”夜冥空满目感慨,与颜懿拱手拜别。
“珍重。”颜懿的眼里,依然是那种刚毅。
夜冥空内心释然,曾经有段时间自己是多羡慕颜懿啊,而如今转眼,也要和他作别。夜冥空内心惆怅,却依然转身走开。
“哎——”未走几步,颜懿喊住了夜冥空,“你们真的,不打算再见一面了?”
夜冥空止步侧身,继而轻轻一笑。
“相见不如相忘。”
颜懿看着夜冥空远去的背影,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告别夜冥空后,颜懿便收好书信转回咸阳,但他并未将书信交于嬴政,因为他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也知道夜冥空因剑闯咸阳宫依然被赦,而小看了秦王的真正实力。
所以,作为生死攸关的抉择,颜懿还是让若非自己来选。
案上书信,旁坐两人。颜懿一通言说后,若非看着这些书信静默不语了,他知晓夜冥空的苦心,也能明白颜懿的用意。
“携手零雪,不再事秦。这,便是夜冥空的所有要求。”
若非听后浅浅一笑:“这不是要求,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
颜懿看一眼若非,他似乎看到了结局。
“实不相瞒,近几日我都在谋划隐退诸事,只待最后一个时机,向懿兄告别。”
“这么快?”颜懿明显感到讶异。
“是的。”若非点点头,“我志不在建功立业,只求天下一个安定,由是多年,我欠了别人很多,如今大事已了,我确实想走了。”
颜懿听若非此说,自觉不好阻拦:“你既此想,我也着实不好相劝,只可惜我刚和你共同效秦,你便匆匆要走……”
若非深知颜懿的不舍,也明白他往后的尴尬,只是有些事他确实做不了。
“你放心,秦王深明大义,绝非燕王代王等辈,你留在秦国,早晚能成就一番事业。”
“我当然知道秦王何人,只叹你离开后,我在这偌大的秦军大营,再没有一个可以交心交肺的人。”
听闻此言,若非也怅然哀叹:“成大事者,往往孤独。”
经年知己一朝别离,任谁也无法不为之动容吧。
“临别这刻,我还有一事相求。”
“非兄但讲。”
“我虽事秦多年,但手下却有百余亲信,之前你见过一些,现在我把所有的名录一并奉上。”若非说着便从袖口抽出一卷长丝,递于桌案对面。“这些人或施恩,或交命,总之都是可堪重任的忠诚死士。我此去带不得他们,所以请务必收留,必要时机,他们可助你成事!”
颜懿略带震惊的打开丝卷,一眼望去密麻成行,瞧这阵势估计得有三百多人。若非乃侠士出身,虽说列国侠将往往会在军中培养死士,但没想到在军法森严的秦军中,依然若此。
颜懿看完后仔细收好,对着若非拱手再拜:“我会好好安待。”
“如此……甚好。”若非起身,像是了却了最后的交待,随后他拿起了悬挂在墙的那把玄冥紫溢,走回来双手呈上。
“这把玄冥紫溢,造于铸剑门内,与封饮蓝泓江湖齐名。虽说经任多人,但其锋芒却从未掩退,今日我想在这临别之际,将此剑交于懿兄,还望收纳。”
“这——!”
颜懿当下辞谢:“如此名器,怎能随便施予他人,况且你也是用剑高手,肯定万般爱惜,我……我不能夺爱。”
“自古宝剑配英雄,如此名器更应绽放它本有光彩,军旅也好江湖也罢,总之好过跟着我,徒留于茅舍草屋间晦暗生锈。”若非再伸双手,“懿兄莫再推辞,此剑赠你,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颜懿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玄冥紫溢,又看向满目期盼的若非,“你说。”
“等某天你战功显赫,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秦岁寒。”
若非看着颜懿,他知道颜懿的军事才能,他也明白颜懿的前途无可估量。只是,一切都太像了,他们一样涉于江湖从于军旅,他们一样视功业高于生命,他们一样受尽劫难被掩埋了太久。
“嗯!”玄冥紫溢被颜懿一把抓住。
翌日昏落,在目送若非踏离咸阳东门之后,颜懿回府取出之前的玄冥紫溢。他向着咸阳王宫稳步前进,一路上目光从不偏离,所有他认识的全部离开,所有的艰难都要他一人去闯,他知道,一条全新的无涯之路,已在脚下!
王殿偏厅,嬴政会见的地方。颜懿进门便将玄冥紫溢置于王案,退后三步,紧接着对着秦王揖跪长叩。
“启禀大王,若非将军业已离秦,经此一行恐再无归期。这,是他临行前托我交于大王的。”
嬴政听着颜懿的禀报,看着桌案上的玄冥紫溢,又看起手里的一宗密卷,一时间陷入沉思,良久未语。
“奈何,连若非也离寡人而去……”
颜懿低头:“劝留未果,臣有愧。”
“与你无关。”嬴政深深一语,他知道若非从来都不是在为大秦效力。心念及此,嬴政继而抬首望向颜懿,“君因若非而来,如今他已离秦,你为何不走?”
听闻王命,颜懿拂手再拜:“若非志在中原一统,如今秦并天下他心愿已成;而我志在中原天下,穷尽一生当为华夏奔赴。”
“善!”嬴政当场拍案,“自今日起,君将接管若非一切军务,所有划属所有职爵,即刻北上并入云中军蒙恬麾下,争取战功以立军威。”
“臣领命!”
“还有,这把玄冥紫溢,也请一并囊收。”
颜懿惊怵抬头,良久不敢回话。
“臣……谢大王!”
站立,在这片焦黄熟悉的土地上,身边,人影稀疏,偶尔也会与某一个人擦肩而过。永远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这样走过,此时此地,两手空空。
抬起头,望着城门上的“襄平”二字,夜冥空哀然叹兮。回想起前段时日告别西秦,了无遗憾的自己奔向了远在邯郸的镜霖别苑,只因记得那年和靳上大哥的月下之谈,他曾告知自己,如果有天真的报了夜焰之仇,而自己还能想到,就到镜霖苑内找一方刻石,那里面有他对自己要说的话。
等真正到达镜霖亭苑,裂山震石看到其上内容,一心平静的夜冥空便一切了然了。
刻画两面的是十余幅大大小小具精具细的山水地图,所有地图由浅及深,连接一起指向了一个终点。夜冥空淡淡一笑,只搭一眼便知晓了刻石的用意,也明白了为何靳上临行告知,一定是报仇之后才能开石。
只是,除了地图以外,在刻石的最下角落,还留着一行刻字。其实那是每个要进铸剑门的人,必须在入门之前便要弄清楚的一个问题,也是百年以来铸剑门代代传承的入门资格。
这一生中,你最应该珍惜的人是谁?
夜冥空当下凝眉,其实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作为对这个问题本身的看重,夜冥空依然决定再确认一次。因为,这一生。
江湖传言,自己信奉,一旦进入铸剑门,便意味着此生终结,从此往后,都将以铸剑为生。所以这个问题,值得自己再行一次。只是这一次,不论封印谷还是北地冰宫,自己都不想再去。
铸剑门隐匿深山莽岭,临崖断海,其难觅之度哪怕相比封印谷,依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成庆便留在镜霖苑开始手绘地图,而夜冥空则得以在这段时日里,踏行北上。
想着一生所及,所有已至,自己最孤独、最无欲无求的时光,便是初来燕国的第一年,于是行着走着,他来到了这里。
如今的襄平,褪去了末代燕国的颓废痕迹,变成了秦国辽东郡郡府,往昔存有的一丝繁华也侥幸留了下来。夜冥空深吸一气,提步,迈入了这座古城。
熟悉,又不熟悉。之前待了那么久,好像也没仔细留意过这里,这座城有几处箭楼、几处水井,东市西市分布在哪儿、去的路又有几条,凡此等等有太多的模样都来不及了解。毕竟这里比不及冰宫的日子,更谈不上冰宫红墙里的欢乐,可能唯一能在这座城留下记忆的,也只有这里了吧。
夜冥空跟前的,是一处算不得体面、凋敝许久等待变卖的府进宅院。迂函庄的匾额已经掉落,摆在门旁不知何用,没想到短短一年,大至辽东襄平、小到一庭一院,经历的变化都是如此的翻天覆地,而在这样的历史洪流中,这处毫不起眼的二进庭院也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推开门,纠缠在两扇门间的蛛网被撕扯开来,夜冥空摆摆手打去飘至眼前的灰尘,一个快走进入了宅院内部。府宅主院里有一口枯井,几株柳树,还有一片夯土凿实的院中旷地,时值素夏,久无人迹的地上自然零散地散布着一些青草,看上去好不熟悉。
再看府院正堂,寥寥桌木层层灰尘,夜冥空一路踩过都能留下明晰可辨的足迹。无甚可看,夜冥空又步入后院住所,在这里有三间屋舍,东西两厢房门跌损、木窗凌乱,看来早已被人搬移置空,唯有北向主室还算严整,看上去不那么难堪。
夜冥空推门再进,一股紧闭久置的气息扑来,夜冥空本能地一阵掩鼻眯眼,而后看到的,唯有墙面上悬挂的几幅破败字画,还有一些无法再修的木凳桌椅,仅此而已。看着这些墨迹,于千韶的面目身影再次浮现脑海,这些应该都是他亲自画写的吧,毕竟,字潦画丑若此,还敢拿出来张扬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夜冥空侧身一转,目光落到了床榻的后墙上,那里原本挂立着一幅画卷,只是好像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一方长形的白棱,与久经侵染的灰黄墙面对比明显。
是什么呢?夜冥空却回忆不出那里究竟挂的是哪幅了,床榻的后墙本就不轻易得见,更何况自从于千韶死后,自己再也没踏入过这间房屋。不去再想,夜冥空随手打开了卧榻上的橱柜,抽开一屉,发现里面还有一卷竹简,看其卷首名曰“羽愿集”,夜冥空有些惊奇,于千韶怎么还会床头藏卷。
一阵竹击木碰,竹简被呼啦啦展开,长卷穷尽这刻,裹在其中的一方物事突然掉落,平躺在了床榻上,夜冥空顺眼去瞧,是……一尊木偶,有些熟悉。
夜冥空换出手来将木偶拾起,这好像在哪儿见过。将木偶转成前身,夜冥空看到了一个面孔,细微一辨——燕零雪!
对了,夜冥空突然想起,那一日与于千韶雨中对武,自己不小心伤了于千韶,后来回屋便发现他雕刻的一尊木偶,那时,木偶的面部还未雕刻。真没想到,他要雕刻的人……是零雪。
“!”,夜冥空眼睛一睁,“特别喜欢的东西,我都会把他们手刻出来。”他回想起了那日于千韶说过的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特别喜欢的……”夜冥空喃喃自语。
“你究竟喜不喜欢若非?”
“因为我心中的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梦!”
“特别喜欢的东西,我都会把他们手刻出来。”
于千韶的话语犹如记忆碎片,被这个木偶突然串起般连在一起,在夜冥空脑中翻江倒海,犹如雨天惊雷,重复徘徊久久不去……
夜冥空想起了于千韶死的那天,临终前的光影在不停闪烁,再看起握在手里的木偶,他突然间全都明白了。而手里展开的那卷羽愿集,空空白白,竟还未来得及写上一字。
夜冥空深深闭眼,于千韶啊……
平静下来后,夜冥空大步快走离开了这里。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对燕零雪的爱不够真切,也从未觉得会有人比自己更爱燕零雪,即便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爱其实是不能比的,但若想到于千韶所作所为,他依然会觉得自己的爱、若非的爱,都爱得太过浅显。
夜冥空最后见了次于千韶,把本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了他,“没有人比你更喜欢燕零雪,别人都只是喜欢,而你却是喜欢了一辈子。”
夜冥空对着一座没有任何碑位的土丘告慰着,直到日暮晚霞,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留了。
告别襄平后,夜冥空直接南越蓟城,他要尽快的返回镜霖苑,他不愿再触碰往日的记忆,也不想再知道更多的真相。
这日清晨,夜冥空在一处渡口登上了船,望着过路的一条河水痴痴发愣。与周围的人都不相识,船靠岸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夜冥空突然就意识到,仿佛走了这么久,到最后自己只剩下了自己。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一份孤独,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有一个人能说说话,或者陪自己坐坐。
唯有拂面吹来的江风,将他的思绪带远,远到飘离了这里,让他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我曾遇到过很多好的女孩,可终因命运的巧合,一个转身,一个错过,便成了一辈子。
等不知年的某天我突然回想,才发现曾经的自己,竟遗憾了这么多。
时光,退回到了初入封印,小小的自己懵懂双眼,憧憬着这座山谷的幽谧深邃,等踏入第一间书堂,和众余同窗同坐一屋,自己才开始认识到这个世间的美好。
从那时起,萧圆就坐在自己前排,温润白皙的脸庞时不时的侧脸,就让自己感觉特别美好,饶是按辈分来讲她是自己的师姐,可谷中子弟都把她当师妹看待,夜冥空笑笑,谁让她和我们同习呢,可惜后来啊……
当时,白依依这个鬼丫头就在自己旁边,每每生活都有她的影子。自己起初也只是当做一种趣味,可等时间久了,等她离的稍稍远些,夜冥空开始发觉,好像就真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了,如果自己会有个妹妹,应该也就是这番模样吧,永远的欢乐、傻笑……
那日聚厅议学,师尊的一个名点,让周书韵从平淡的人群中盈盈独立,于是自己便记住了这个碎衣裙摆的素衣女子,书韵人如其名,刚开始接触很安静很温柔,后来的日子有种机缘巧合,自己和她又经历了很多事,才发现原来她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迷茫的眼泪,只是当时的自己,无暇顾及……
后来,就遇到了那个,让自己铭记一生的人,宁雪。
哪怕今后,云淡风轻。
宁雪是后来才入的封印,当时没人会觉得她有多么出色,毕竟每一个拜入封印的人,都不算差。只是时间是掏尽砂石的清水,只要够久一切终会浮出,宁雪就是这样一个不太起眼,却能凭借一点点相处真实打动你的人。宁雪沉寂安静,乍一接触还有种冰冷的美,让你远远不敢亵渎,略微相知,才知道她还会些许玩闹,只不过不轻易在人面前表露,或者说,你不是那个她会为之而展露的人。
之后六微翎雪公布修习,宁雪成为了唯一一个得悟修习的人,但她却并没有因此而自恃过高,反而更珍惜与谷中同窗的交语,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这里的一份子。也是在这时,自己与若非双双折戟,拜倒在这种美韵之下,都说儿时的喜欢是会传染的,可能自己与若非也是这种吧。宁雪本就善舞,年终之聚时的美妙舞姿不知另多少弟子为之倾慕,后来她修习六微翎雪,施展功力的本身便成了一种美妙震撼的生命之舞,阡柳陌一役是她最美、最真的六微之舞,不过,却也成为了她毕生施展的唯一绝舞……
“唉……”
夜冥空轻叹一息,从那时起,好像不管自己走到了哪一步,都会记起封印谷里的诸多旧事,而自己这一生,也被牢牢打上了封印人的印迹,终伴一生。
自己忘不了,萧圆萧静的水袖流舞,自己忘不了,书韵挥手的一曲古琴,自己也忘不了,宁雪背对自己,悠然飘落的起舞倩影……
不管以后经历的何种变故,何种选择,封印的一段岁月,始终在自己心底占据一定位置,可能真的是因为,长大后再也体会不到那种单纯静好的、至臻至美的,儿时乐趣了吧。
回想及此,夜冥空继而转首,遥遥东望……
在那里,也曾有自己的一段生活,也曾认识很多善良可爱的人,慧秀松杰四个人每天朝气蓬勃,总给自己带来快乐,女医师韩清冰冷优雅,异族女孩芮丹美丽独韵。
夜冥空每念他们,心中总会闪过一个疑问,若是当年就此跟他们远去,那自己是不是就会经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惜,生活没有假如,而每个人也终因做出选择,而错失一些不可预期的美好。
“好想你们……”夜冥空知道,东齐即墨的那段日子,他过得最无忧也最无虑。
再后来,北来辽燕,踏入冰宫。
杜莉是来这里后第一个与自己相识的人,彼时自己孤寂无依、心情低落,唯有杜莉会经常来替自己诊伤断病,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真正认识这个女孩儿,同样的寡言、安静,只依稀记得,她偶尔才会问些冰宫以外的事,好像除了这里,燕赵以外的江湖,她都不太懂。只是那时自己无暇它想,而和杜莉这份仅存的安静也不愿意亲手打破,只想安安稳稳的享受现在,可能同样孤独的两个人,更容易彼此取暖吧。
直到后来,自己日渐伤愈,杜莉来的便日渐减少了,可奈何那份牵挂却日渐强烈。终于有一天,自己破除桎梏,踏出来找寻她的踪迹,无奈却也正好碰到了伊人可期的遇见,那日有很多人,很多色彩,杜莉站在人群侧里,与一位高壮将军相谈甚欢。再看看自己,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原来都只是自己留恋,她的身边从不缺少自己。
而也就在不久,太子殿下秘密来会,交给自己一个绝密任务,在斩断情殇毫无眷恋之余,报恩成了接下来唯一能做的事,于是在一个漆墨黑夜,自己驾一辆四面封厢的黑蓝轺车,辚辚东去……
此去经年,不问归期,后来的后来,在自己心如止水、一心无求的时候,遇到了燕零雪,这个真正意义上唯一和自己走到一起的人。
犹记得那个美好温馨的初见,阳光洒在窗外的青株上,她坐到了自己身前,微笑着朝自己摆手……
风在温柔的吹,时光在缓慢的流,自己点了点头,看起了窗外射进的一缕阳光,她回过身,那段暖阳正好打在她的挽起的头发上,映出了一种夕红,令自己痴痴不肯转目,美丽极了。
那时自己只知道她是冰宫雪姬的一员,再没有其它印象,也从不敢想象未来发生的所有事。直到现在回想,淡去了所有的爱恨情愁,便只依稀记得,彼时初见,屋外阳光正好,我们正好相遇。
后来,欢快喜笑的她终于用坚持打动了沉寂悲观的自己,空白的填补,抚慰了自己寂寥的内心。终于有天自己发觉了这份情感,却也突然意识到隔在自己和她中间的竟然是那个想躲却终未躲掉的昔日故人,于是内心的挣扎,于是内心的苦闷,凛然而至。可所有这些,却终究抵不过和她在一起的那份心动,哪怕只有一时,自己也心甘情愿。
直到经历了很多成长了很多,才终于明白了何谓不能走在一起的喜欢,何谓无可奈何的放弃。因为痛苦与快乐的边缘,因为身边一处处走过的人群,因为太多彼此以为的更好……
夜冥空闭起眼睛,泪水流在脸上,流向心里,留在心里。
如果可以选择,自己宁愿换个时间再遇到燕零雪,换个彼此可以真正接受的时间,只要不像现在这样。夜冥空拿出了那一缕搁置了很久的白色丝带,伸出手迎向远方,风,也许会替我送到。
零雪,珍重!
一个转身,或许彼此熟悉的两个人从此永不相见,当终有一天能再次遇见,重温那时的美好与惊喜,然后却突然惊醒,发现所有的美好都是梦里的余温。在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的,有些人注定只能错过,有些人也永远只能活在另一个人的心里。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着,有的人彼此相遇依偎前行,有的人彼此搀扶结伴前行,也有的人始终无谓彼此,约定前行。
而错失了太多彼此的人,好像只能,自己前行。
拔剑问天,倚世独立,夜冥空青天仰止,等到自己无所追求的这刻,夜没有了,冥没有了,万般思绪只剩下了一个,空。
“诶——我们到了!”船头上有人喊起,夜冥空顺声一望,只见河岸那头依稀可见。
再瞧那村舍排布、颜色搭配,像极了自己家乡里的村落布局,夜冥空不禁一阵欣喜,看来终是回到了赵国旧土。仿佛这就是人生而落的宿根,落到哪里就对哪里有种特殊的情感。
“敢问阿婆,”夜冥空朝向左侧的一对夫妇,“这水是哪条江水,看着很是熟悉。”
“这条江水啊,”阿婆的声音有很浓的赵地口音,“是我们的易水。”
易水?
夜冥空心里一颤,这是易水。
“靠岸喽——”为首的船夫一阵高呼,手里的木楫娴熟精准地入水停摆,缓力一撑,漂泊的木船便悠然靠岸。
“各家当心——”
“哎呦,你怎么这么笨喏。”
夜冥空应声扭头,原来阿婆的老夫怕晃,上船后硬是把自己捆绑到船中木栏,可奈何却系成了死结儿,解系几番终是不开,现在竟直接双手起挣意图拉开绳子。
“我来。”夜冥空不禁心里一笑,继而顺手拔剑。
嗯——?
夜冥空右手一探,扑了个空,等他低头一看,腰间哪里还有什么配剑在身。不及细想,继而愣怔。
是啊,封饮蓝泓早就断了。
“瞧你一个文弱书生,哪弄得了这粗活,让他来就行!”农妇叫嚷着,继续拽着绳索,想帮忙却帮他不上。
“唉,”那名老夫大口一叹,显得无奈又焦急,“早知就留着那把斧头了。”
“咋么样?现在才后悔啊,跟你说了不要扔不要扔,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我看你怎么弄。”
“都锈透了。”老夫小声嘟囔着……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些后夜冥空当中一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痴愣了好久。
“用我的吧。”船尾的一个小君子走过来,递了一把匕首。
“好呢好呢。”农妇接过来,一刀就断了那根绳索,“多亏小兄弟喽。”解绳后,农夫农妇便起身下了船。
“阿婆好走。”小君子跟在后面轻轻点头,看着他们走开的背影,夜冥空久久挪不开视线。
他们刚才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荡,易水,斧头,不要扔……
夜冥空望着茫茫易水,他们,其实也很令人羡慕呢。
夜冥空突然一笑,想起了刻石上的那一问,可能,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答案吧。
这一生中,在所求与所得之间,人是不是该选择珍惜?
“小兄弟。”
夜冥空上前几步,叫住了刚才的那名少年。
少年转首,眉目间有几缕清秀。
“可否,借匕首一用?”
在这处村落岸口,伫立着一方与人等高的天然刻石,告诉人们这处村落名叫“赵家村”,夜冥空拿着匕首,仔细地走到了刻石背后。
江面风起,半个时辰过去后,又一只木船飘荡到了这里,稳稳靠了岸。
船上有一个十岁模样的孩儿童,在木船未停稳时便第一个跳上了岸,一路嘻哈匆匆小跑。“阿娘,快点儿快点儿啊。”
“哎……哎……。”船上有一名中年长女连声应着,排在几个人后面等着下船。
孩儿童一阵阵东遛西跑,手里的小木剑被他玩地唰唰作响。不一会儿他就绕到了那尊刻石下,围着它转了起来。转着转着,他突然就停下了,趴在某处仔细瞅了起来。
“娃啊,哪儿呢——”终于,他的母亲走下了船。
“阿娘,”孩童躲在刻石后面叫了一声,目光却一直仰着刻石,“你快来看,这上面还有字,有三个,好像是……”孩童歪着头仔细辨别着。
“萧、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