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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云深不忆 ...


  •   从辽水河畔回到襄平王城的这一路上,夜冥空的心里没有片刻安宁,若非这一走,也带走了他对封印的最后一丝牵挂。如今封印仅存的三人都已有了各自新的方向,虽然有所差别甚至是背道相向,但至少三人都还活着,只要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有机会。夜冥空相信,即便是日后不再相见也不再有所交葛,但先前的那份情感,却永远留在了彼此的心灵深处,不经时间渲染而褪色。
      夜冥空且行且思,不知不觉间已漫步走到了自己的住处,迂函庄。迂函庄原本是于千韶的住所,太子丹死后夜冥空便搬来这里和他一起居住。说来这个极具特色的名字还是于千韶自己取的,因为不管是颜懿还是庄重之,他们都有自己的府邸,虽说不像其他国家的将军府邸那样硕大那样气派,但至少也有个名号,所以于千韶也不甘落后,硬是给自己的这个小小二进庭院起了这个名字。推其寓意,便得以知道这个他认定的逆境成人的道理,更有甚者,有人还调笑这个名号还可能有直捣函谷关的狂妄想法,只是每当提及这些时,于千韶总是随口笑笑不做回答。心念及此,夜冥空便也会意一笑,然后跨进了庄口大门。没想到刚一进入庭院,便见一个熟面女子愣步走来,气冲冲怒汹汹也恼羞羞!
      “若非今日离燕你为何送也不送!好歹他来燕也有半部分是为你而来你怎能这样对他!枉他还那么信任你枉他那么在乎你!”燕零雪一口气说完连停都没停,最后一字也重音拉了半晌。
      “你这段话,试了几遍?”夜冥空左眉上扬,嘴巴微张。
      “是我问你呢,你为何没去!”燕零雪憋得满脸通红。
      “我们说好的,各自为阵,不再相见。”夜冥空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敷衍一句。
      “这是什么理由。”眉头紧锁,略带怒气,燕零雪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却又是那样到了极点的可爱。
      “总之,说好了不再见。”
      “哪有?昨晚你俩谁都没说这句话。”
      “你偷听?”这次轮到夜冥空眉头一皱。
      “呃……”燕零雪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没有,我……我那时刚走,只不过我走路比较慢而已。”
      夜冥空不想再去理会,转身便掠她而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至少也得给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没有理由。”
      “我不信!”
      夜冥空不再说话,只管走自己的路,奈何燕零雪却一直跟在身旁,围着自己绕个不停。跟在身旁也就算了,却还一直跟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让夜冥空这个不喜吵闹的人何以情堪。
      不知怎的,夜冥空突然停下脚步,嘴里念念有词:“燕零雪,蓝羽流逝。知阴阳,易交涉。就你这样?”夜冥空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给她硬套上去的。
      “你什么意思啊你!”燕零雪回过神儿来后,又赶紧跟了上去。
      “你,还要继续跟来吗?”夜冥空又一次止步不前。
      “怎么了?”燕零雪认为这完全是一句废话。当然要跟了,除非你给个合理的解释,我也能转给若非好让他安心。
      却见夜冥空伸手往右侧一指,燕零雪顺眼望去,只见一块小长方木板挂于屋墙之前,其上朱砂撰写的四个红字分外显眼:男者如厕。
      燕零雪猛然醒悟,急速转过身去,白皙稚嫩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夜冥空却瞬时得意地嘴角一扬,慢步走了进去,只留下燕零雪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欲哭无泪欲泄无处。
      真没想到,夜冥空这一进去便是半晌不见人影,弄得燕零雪是既纳闷又着急却还得耐心的继续干等,复杂的心情在心里拧成一团,简直要把她给拧崩溃了。
      “零雪,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一个几许轻柔又略带几分矜持的声音轻飘划过,燕零雪闻声抬头间,一张熟悉的粉嫩面孔显在眼前。
      如微。
      “在等一个人!”燕零雪语气甚快,显然还有几分怒气憋在心里。
      “等人,谁?”
      “一个整天拿着把剑也不嫌沉的人。”
      如微转念一想,如今燕国三位将军均不在襄平,那这里的剑客就只剩下夜冥空一个了。“可是,我刚刚还见他行色匆匆地奔向王宫了,你在这等甚?”
      “你确定?”燕零雪差点跳了起来,可是她的确没看见夜冥空出来啊!
      “当然确定,就算我认错了人,也不会认错了剑。”
      “可恶!竟被他给溜了。”燕零雪一脸憋屈,双眼怒怒地看着右侧那门。
      “你怎么了?”不明情况的如微甚是不解。
      “躲得过这次躲不了下次!”燕零雪索性冲着那扇门大喊一句。
      见燕零雪的心思还是没有回来,这次如微学乖了,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咦,你怀里是什么东西?”回过神儿来的燕零雪,指着如微手里的一卷竹简突兀问到。
      “这……是我在庄里拿的。”
      “如微,我怎么发觉你现在经常来迂函庄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燕零雪翘首一扬。
      “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只是你们走后,这里就剩下凌楠姐和我了,我想也该是时候分担点事情了。这是太子殿下生前寄存在迂函庄里的阴符密卷,我想拿回去揣摩一下。”
      “既然是殿下留下的密卷,那怎么会放在迂函庄?”按理说迂函庄只是襄平城内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府邸而已,论隐蔽论地位论主人它都排不上什么名号,太子丹会把密卷藏于此处,燕零雪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难道是……”
      “嗯,就是他方才托书给我的。”
      “怎么他和殿下的关系好像比我们还要近啊!”燕零雪沉闷着嘟囔一句,“如微你刚说甚,他去王宫?”
      “是啊,不知随属对他禀报了什么,听完后他就急忙出庄了。”如微那略显稚嫩的脸庞,带着那与她现有年龄及其相符的淳朴天然,楚楚倩兮。
      “走,王宫!”如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燕零雪牵着一路小跑冲出庄外。

      王宫殿前的那片广场,惨淡,萧索。
      “先生,我们从宫廷附近抓到了这两个秦国密探,他们想用秦国的机密来换取一命,但他们非得要亲见大王才肯说。现在三位将军均不在襄平,要面见大王我们可做不了主,所以只好烦劳您一次了。”王宫的守卫军一直都属庄重之的管辖,可自从边线告急庄重之被调去辅佐颜懿,这支百人队实际上已经没有人带领了。
      “我知道了。”夜冥空略微点头,然后走到了被捆绑的两名密探面前,“既然你二人自称秦国密探,那身上可有随行信物?”
      “本自当有,可你们这支队伍那么拼命的抓我们,危急时刻谁还能顾及到黑鹰令箭,肯定是逃命的时候丢失了。”后面那个满面虬髯额头带疤的壮汉粗声答复。
      夜冥空又看了看另一个被抓的人,因为他觉得一直没有说话的这个秦国探子似乎更应该值得警惕。“此事你们有没有向凌楠姬使禀报?”
      “我们最早便是向姬使禀报的,却恰逢姬使不在襄平。不过想必她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
      “把他们带到王殿之前,姬使一到立刻面见大王。”夜冥空一声言罢,几个人便立即压着两名探子随他而去。虽说夜冥空在燕国没有任何官职,但他在将士们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这都要归功于封印这个整体在燕国的地位。
      听闻抓住的是秦国密探,凌楠立即警觉起来,然后当即决断,竟是在去冰宫的半路之上调马回头。及至赶到襄平王宫,夜冥空刚刚安排好两名密探,燕零雪和如微也堪堪赶来。
      “怎样,他们果真是秦国密探?”凌楠一见守在宫廷门外的夜冥空,急步便迎了上去。
      “我也只是稍做盘查,也不敢说一定就是。不过秦国正值多事之秋,能了解秦国的朝局动态,对我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也许他们真的就是为了想活一命。”
      “可是,即便他们透露了秦国的秘密,大王也不会留下活口。”凌楠虽然也不想接受,但她明白,这就是他们被抓后的命运。
      “那到底要不要带他们面见燕王?”
      “必须见,此事瞒不过大王,而且这也是涉及燕国邦交的大事。”说完凌楠便走向了燕王行宫。
      不稍片刻时辰,宫内出来一名内侍相唤,夜冥空和卫兵们才进殿见王。
      大殿之内,凌楠跪坐一旁。燕王两只老眼一直盯着押上来的两名秦国密探,看来这次抓捕的很是对他的胃口。
      “想活命自然是无可非议,但这要看你们的消息究竟值不值这个价钱。”燕王无比惬意地敲打着坐前长案,目光斜视着殿中两人,全然一副霸主问鼎的模样。
      “我们的消息,绝对让你铭记终生!”文质秦探冷冷一句。
      “嗯?说来听听。”
      “不知大王是否记得,三年前荆轲刺秦?”
      一听秦人谈及荆轲刺秦,燕王顿时没有了方才的种种惬意,胸中反而如积聚了千年尘埃般压抑沉闷:“因由此事而秦夺我蓟都,我岂能忘记。”
      “昔年常言燕遭秦伐,乃太子燕丹一人之罪,大王遂断其首,匣以送秦。结果,秦军退否?”
      “丹儿深明大义,自裁以保燕全,奈何秦军不守信誉,依然逼我辽东!”
      “哼,终是不知悔改。”这名秦国密探已是怒目相视了。
      此时夜冥空和凌楠都已看出些许端倪,这显然不像是在禀报机密,然一时间却也不好插言。
      “我要的秦国消息呢?”燕王显然也没了耐性。
      “我来给你!”霎时间,另一名粗犷彪悍的秦探猛然铮断绳索,飞一般冲向案前燕王。
      燕王兴许是被这突来的阵势给吓住了,双腿一软便从座椅上溜滑下来。正在此时,但见两道白色绫缎神奇般飘忽追去,一个合围紧锁便死死缠在了大汉身上。凌楠猛然发力,当场便定住了向前冲奔的彪勇大汉。
      “嗨!”大汉奋力高呼,动用着全身所有的气力,凌楠即便再是巧力相对,也难以凭一女子之躯抵挡如此狂悍之蛮力。相持之下凌楠终是不敌,竟被大汉托拽着向前急驱。
      如此之争相对决,还是交由男人来解决吧。夜冥空已顾不及反复思忖,急速迎超上去,拔剑便刺入了壮汉右腿,紧接着一个按剑猛压,大汉右腿便死死停在了原地。
      此其时,另一名文质密探不知怎的,也突兀从绳索中解困出来,顺手拔出身旁一名燕军卫士的长剑,一个箭步便掠过了在场的所有燕兵。
      夜冥空定睛一看,原来这才是他们的刺杀谋略,必须拦住他!本想拔剑冲去,可夜冥空却发现,封饮蓝泓此刻竟是那样的沉重。什么,自己的右臂竟被这名壮汉死死扼住,夜冥空拔不出剑来!而那名刺客,已飞身冲过眼前。
      千钧之际,一旁的燕零雪飞掷出两根冰宫雪姬所独有的暗语冰针,两根冰针都精准无误地刺在了大汉手腕的主经络上。大汉尖叫一声,双手无力的撒开垂落。同时垂落的还有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夜冥空退身而去,刺客也冲到了燕王面前。
      “姬喜,赎罪吧!”刺客一声高呼,双手持剑,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向燕王的胸膛烧去。
      只听燕王一声叫嚷,只见长剑断成两半。封饮蓝泓凛然划出横扫眼前。夜冥空转身又划一剑,那名刺客便退身倒向了身后大厅。
      老燕王依然在那里惊悚嗷叫,看来刚才他只是受了点轻伤。此时夜冥空已持剑护在了燕王身边,见此情景,那名大汉也莫名的冷静下来,没有了刚才的那一股股冲动。凌楠收缎一扯,他便也被轻松地摔在了地上。
      “你们为何行刺!”夜冥空当殿质问。
      两名刺客看着殿前的夜冥空,像是理会了什么,然后相互对视一眼。
      质问的眼神还未消逝,夜冥空便惊死般凝固在了原地。两名刺客竟猛出狠手自断喉咙,当场暴毙。
      估计凌楠也是被这一波多折的行刺给震住了,双眼不由分说的望向了夜冥空。那一刻,夜冥空眼里的凌楠,竟是那样的无助也那样的娇弱,夜冥空才突然记起,再怎样,凌楠姐也只是一个女子,就算她再坚,再强。
      “秦王要杀我,秦王要杀我!”燕喜应该是被吓怕了,一遛烟踉踉跄跄的撞出了大殿……
      燕王走后,凌楠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终于又恢复了以往模样,一头便扎进了今日行刺的处理之中。夜冥空却是心中不意,独自走出王宫。
      “他的名字叫夜冥空。”如微看着夜冥空的背影,对身旁的燕零雪突兀说到。其实她还不太明白两人之前所发生的事。
      “他叫什么,碍我什么事啊!”燕零雪头都没转一下的径自走开。
      如微一阵疑惑,感觉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啊。不过见燕零雪越走越远,她也只好急步追去……

      经此一刺,燕王再不敢随意接见外人了,虽然实际上也不会有什么外人来见他。可是,他的一道王命却差点儿要了多人的命。
      急召颜懿回燕,撤齐国之行,断楚国之交。老燕王这一折腾,颜懿庄重之于千韶夜冥空,还有姬使凌楠这燕国上上下下的合纵之谋可就真的是白折腾了。
      可是,夜冥空反复思忖,行刺一事绝不可能是秦国发起。且不说以目下秦国之情势,刺燕根本没有必要,便是单纯地从秦国权衡利弊的做事格调出发,刺杀也绝无可能。可如此说来,那两名刺客又究竟是何种来路?
      “先生,”卫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凌楠姬使有紧急事务需要您一同商议。”
      “速带我去!”夜冥空提剑便跨出房门。
      等他重新来到王宫大殿时,除了凌楠,这里还多了一人,苏琦。
      “好了,夜冥空也到了,可以说了吧?”凌楠感觉苏琦这次前来,必与行刺之事有关,所以她非常想知道此中缘由。
      “得知行刺之事后,我赶紧过来一看究竟,结果和我想象的一样。”苏琦略微一顿,喘息一气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你们不用再查了,两名行刺者不是秦国派来的。他们之中,彪悍带疤者叫赵印,略显文质者叫孟乘,两人都是太子殿下生前的门士,专门从事一些暗密隐蔽的任务,平常很少露面。”
      “你是说,他们是太子的人!”夜冥空惊讶地都变了声音。
      “是的,他们应该是在为殿下复仇。”太子丹的死,这几年苏琦一直都很避讳,毕竟她也是刚刚从悲痛中走出。
      “如此,我们救错了人,也杀错了人。”夜冥空突然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彪形大汉抓着自己的右臂死死不放,当时情况紧急顾不得思索周全,此刻知情的夜冥空幡然醒悟,为什么当时在他脸上看到的不是怨怒不是敌恨,而是一种希望一种坚持,甚至是一种哀求。
      “我们的确杀错了人,但至少,没有救错人。大王若死,辽东之势必定全盘溃散。”实在说,得知行刺者是太子的人,凌楠心里也很愧疚,但毕竟事已至此,她又能怎样。
      “禀报姬使,代地快马急报!”
      凌楠接过竹简赶忙展开,双眼略微一扫,便不再说话了。
      “怎么了?”苏琦轻声问道。
      “颜懿快马传言:三日前有刺客冒充秦使,欲取代王赵嘉之命,最终行刺未遂,被代将徐信斩杀于殿前。”
      “一定也是太子的人。”苏琦说完便低下头去,右手轻轻拭去眼角余泪。
      夜冥空想知道真相,虽然这个真相不美也不近如人意。此时夜冥空已是身心俱疲,却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默默接受。本以为自己在危急关头保得燕王一命,至少也算对得起燕国给予自己的种种礼遇。可没想到被自己逼死的两名刺客,竟是为自己的恩人复仇的两位壮士。如此反差,叫他如何承受得起,又叫他如何面对死去的燕丹。
      谁会想到,有些事情的对与错,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当真正接受了另外一种自己从未接受的思想以后,回首再看,过去路上的种种印记,竟是错的那样怪诞那样离谱,错得连自己都已不再认得。原来,有些事情的复杂远远超乎想象,也难怪自己的眼睛会欺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城外土丘,这个秘密埋葬燕丹尸首的地方,虽然燕丹的头颅早已被送离了这里,不知去向。此刻,这里又多了两个坟冢,没有白绫安魂也没有亲友来哀。
      “赵兄,孟兄,这是我欠你们的。”夜冥空拔剑一挥,一缕发丝从刃边垂落……
      “以后我定当谨言慎行,不再仅凭一眼之见,你们一路走好,殿下的仇,空日后必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漫肆飞扬的尘土,劲舞在初冬斜阳的辽阔空地。每当风起的时候,湮没了今日所有的宁静,每一次风止,浮在心底的总是那充满哀伤的凄凉一幕:斜阳枯树,西风见晚,尘埃落地……
      每当风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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