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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莫宁莫零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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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_ 莫宁莫零
若非来到燕都蓟城之时,正值炎炎热火的夏季,可他这一路走来越是北上越是出奇的清泠凉爽。当他停在蓟城郊外驻马眺望,一阵凉风袭来,顿扫路途的疲惫与不堪。
虽久处封印谷,但若非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却从未有过停止。对这个历经八百多年沧桑风雨的老诸侯国,若非竟有着有特殊的好感和莫名的欣奇。要知道,若是按着若非那特有的万物交替强者缔弱的思想去考虑,他应该是很反感燕国这样一个腐化固守不知变革的国家的。兴许是万物有道物极必反,反感的过了头,就转变成了要一探其源的好奇之感。
走马入城,通过一国之都的各种表象,若非便能大体揣摩出一个国家此时正处之态。他曾到达过秦都咸阳,亲眼见到过百业俱行的忙碌景象,也知道大朝都会的壮观繁华。相比之下,燕都蓟城却凋敝萧条了许多,若不是处地边远机缘巧合,真的很难想象,这个国家的风雨飘摇与支离破碎。
进入一个酒肆,若非稍做停息,也趁机从其他酒客的谈话中,了解到一些燕国近期的大事。正所谓欲知一国,便要问其民问其商再问其政。
想起老师传授的诸般教义,若非便想起了临行前的一个锦囊。天诀任务的分派不同于先前,不是口头传述再牢记于心,纵是身遭不测也能保得任务密闭,所以这个锦囊若非一直谨慎保管,别说他人不知道有此锦囊,就算知道也休想进它几许。
可当若非拆开锦囊,展开里面隐藏的一小块苯色绸布后,他开始有点怀疑锦囊是否在途中被人调换了。因为绸布之上紧密排布的一行字竟是那样的令人费解:留燕满载。
“这——,是个什么任务?”若非不禁小声念叨着。难道说就一直呆在这里,等天数一到便可回程?这次比拼除了任务必须完成之外,便是看谁能先回至封印谷。北上入蓟与东去即墨,单从时间上看,综合齐地之远然却隅角无事,两者路途并没有实质之别,那万一夜冥空的任务是:留齐满载少一天抑或是多一天……
不对,若非赶紧止住思绪。师尊豫庚子从不会在出谷大事上胡乱儿戏,更何况这次又是天诀之比。既然他这样安排,便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这些道理,得需要自己慢慢去领悟。
若非思来想去,觉得一年之期亦非短时即到,要先在燕国落脚,此时便得去拜会一人,一个在燕国拥有实权而且又通达贤明的人。
东齐之行,其路漫漫。春风十里,荠麦青青。没想到在这长长的行途中,两个远行者竟是一路无语。直到渡过济水顿马歇息,夜冥空与宁雪才有了短暂的交谈。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看着夜冥空一脸憋涨,想说话又未说出,宁雪便替他开了口。
“这一路想来,我实在是不得其解。我若不问,心里又困顿难安。”夜冥空有些尴尬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堪,“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其实,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宁雪突然停了下来,看得出她的心里也很挣扎。“我知道,你和若非都很优秀,即使是在群英聚集的封印当中。关于这次天诀的深层取义,我指的是你们两个之间的,基本已经在谷中传便。虽然我一直不说,但那不代表我就不知道。”
宁雪慢慢起身,转身背对过夜冥空:“我之所以选择跟你一同出谷,便是想亲自告诉你,其实我的选择不是你,而是若非。我选若非没有其他缘由,只因任务需要。相比于你,若非在列国的涉游与见识要略算多些,以我对六微翎雪的领悟,还不足以能对其完全掌控并贯通升华,一直以来我也很难再找到其他方法,而在这一点,若非有可能帮得上我,所以……。我说的这些,希望你都能明白,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决定。”
“那就是说,你最终的选择不是我而是若非,因为,六微翎雪。”夜冥空眼中有些闪烁。
宁雪沉默不语,算是一种默然,也是一种无奈。
这种语言夜冥空能够读懂,因为这是宁雪在选择否定却又不愿伤害别人时才有的沉默。只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可不可以知道,若是抛开封印,单单衷于你自己的内心,你会选谁?”
“有些事情,不能因为看不到结果就不再去选择守候。有时候,我们错过的也许只是那一点点。所以,我愿意去等,去等一个我真正需要的人。”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宁雪将心寄托给风,希望它能吹向远方,吹向某个人的耳畔。
“哪怕是,在这世上根本没有此人。”宁雪心底突然平添一丝忧伤,淡淡的化作一语清梦。
“我懂了。”不知道为什么,知晓了结局的夜冥空,此刻竟平淡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紧张与担忧,仿佛一下子什么都能放开了,松手了。即使这结局不尽如人意,他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东去即墨,几乎便要横贯三千里齐地,知晓天诀必败的夜冥空也不再对时间寄予什么厚望。相反,他倒希望这一路能更长些,长得没有尽头,长得会让人一直就这样走下去。然而事情总会有一个结局,路途也总会有一个终点,而不管人是否愿意。
终于在出谷的第十七个黄昏,夜冥空与宁雪来到了即墨城下。这座对齐国有着特殊意义的城池,这座埋葬多少燕齐烈士的城池,如今却多少有了些沧桑疲倦。遥想当年燕将乐毅带领五国伐齐,一举击溃了这个昔日何其庞大的滨海东帝,三千里阔地竟只剩下莒城与即墨两城为齐而立,或是机缘未尽或是必然巧合,总之燕国终是未能吞下这个东海蛟龙。而现在田齐复国,齐国也不再是昔日的齐国,即墨也不再是昔日的即墨。
“快看,我们到了。”遥遥指着远处黑色朦胧的即墨城,宁雪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夜冥空与宁雪都是第一次深入齐地,也都一直想见见这个有着神兵天降之传说的即墨城。及至走近城墙之下,即墨城才显现了它的真实面貌。因战毁坏的箭楼女墙都没有经过再次修茸,它们是那样明显突兀的暴露在日光之下,饱经风雨的面目之上又添了些古老幽远,褐迹斑斑。
这便是齐国的即墨?
以富庶奢华闻名诸侯的沃美齐国?
曾经雄霸中原不可一世的沧海东帝?
在齐国,究竟发生过了什么,以致于在夜冥空的记忆里,它竟是如此的面目全非。
“打开锦囊吧,看看你的任务是什么?”宁雪的声音依然充满着一种深远恬淡的宁静。
恍惚间夜冥空已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这个意义非凡的锦囊。“你不要看吗?”夜冥空正打算拆开锦囊,却发现宁雪回避了过去。
“天诀毕竟只是你和若非两人的,而我,只是个辅助者,所以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宁雪说完,便转过身向城门口走去。
只剩下夜冥空一个人,他抽出锦囊中的绸布轻轻展开,笔痕墨迹便一字一字在眼前显现……
得之珍之。
这不是一个任务,因为任务从来不会不明所以。这也不是一个暗语,因为暗语从来不会有如此笔法。这,是一句赠言,同时也是一句劝语。
言而非言做而非做,难道师尊豫庚子已料到了宁雪会劝他放弃天诀!可这又怎么可能,若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大费周折出谷返命,那封印天诀也岂不成了一句空假虚话。夜冥空努力回忆着择远轩内师尊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复思忖又仔细揣摩,却并没有觉察有何深层暗示或者潜藏隐语。而当时师尊对自己几近偏袒地维护,对若非有失公允的指派,反而令他开始思考,也许这所有的一切从刚一开始便已经有了结果。
因为事实是,宁雪真的劝自己放弃,师尊也真的没有再给自己安排任何实质任务。如果其中一人之意如此尚可算作偶然,那两个人意念一致便足以看作是一种必然。因为人只有对明了而又重要的事情才可以做到不约,而同。
夜冥空终于将布卷折起,抬头后发现宁雪正远远的望着自己,歪着头,扬着眉。应该是刚才自己太沉入了,都忘了时间。
“怎样?”夜冥空走来后,宁雪半惊半静的问到。
“一切都好,任务不难。”
“那就好。”宁雪略微点头略微停顿而后眼角突然一扬,“夜冥空,即墨离东海有多远?”
“东海?”夜冥空不禁一顿,“即墨孤城已算得齐地深处,由此去东海两日足矣。”
“真的?”宁雪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悦,“那等任务完成后,我们去趟东海再回吧!”
“你想去看海?”
“嗯!”宁雪轻声点头。
夜冥空却突然沉默起来,像是在思索什么。“走,我们现在便去东海。”
“啊?现在!”宁雪只期待着能去趟东海,实在不敢有更高的奢望。
夜冥空转身跳上了马车驭坐,“进车!”
“可是……”
“放心,师尊安排的任务完成得了。”夜冥空的话有种不容辩驳的坚定。
“再不上来,我可要自己去了。”夜冥空拿起马鞭,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宁雪双眼望着夜冥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少女得意时的欢乐,想笑却又努力控制着没有笑出。此刻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望无垠水天相接的海面,那只隔了一层薄纱的距离,只要她伸出手,便可以揭开那层神秘,一切的期待便能触手可及。
宁雪终于低着头快步上了马车,脸上洋溢的喜色早已在心底偷偷绽开。
夜冥空嘴角轻轻一扬,双手一抖缰绳便驾马离去。而那座在等待中孤独着的即墨古城就这样与他们隔肩擦过。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如果你有一段每当想起,微笑就能溢满脸颊的回忆,那你一定觉得那就是昨天。
齐国的富庶繁华果真是经年累积的,纵是曾经萧条惨淡,一旦百业复兴便是又一番升平景象。尤其是在这偏安一隅的齐国东海,这里远离中原的纷纷扰扰,一切都是安然乐居的盛世之景,简直便是一片世间乐土。
夜冥空与宁雪来到了东海之濒一片略显僻静的海岸,不远处便是漂流涌来的蓝色海浪,还有身后那几家客栈的点点灯火。
不论是宁雪还是夜冥空,久居封印谷的他们今天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如天际般浩瀚邈远的蔚蓝大海。远处的迷雾,近处的海水,都为这自然的绮丽增加了一种神秘美。那海天一线空中荡水水中映天的奇异交融,只需一眼,便能记到永恒。
今天的宁雪直是个小女孩儿一般欢乐无忌,她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后忘记了自己。夜冥空也一直在一旁默默地陪着,笑着。这一天不论对两人当中的谁,都是极其珍贵又不容遗忘的一天。因为,两人都知道,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乍然消逝永不再来的一天。而今天,更是突然地降临又突然地泯灭。
将近暮色,宁雪已经平静下来,她坐在廊外的栏杆上,一直望着远处的海与天,沉默不语。夜冥空只当她欣喜了一天,累了。也只好静静的呆坐起来。他知道,在宁雪心中有一片宁静而又深邃的净土,那是一个只容许她自己一个人进入的地方。这份时间这份情意,她都要与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一字字诉说,再一段段品味。
“夜冥空,谢谢你。”宁雪忽然转过头,对夜冥空笑着。
“说这做甚,你快乐就好。”
宁雪将手递了过来,轻轻展开。掌心是一个颜色脂白圆润光滑的物体。
“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这些年我一直都带着它。它是我小时候离开家乡时在村口的小溪中拾起的,那年我初入封印,身上只带了一个它。”这颗白色石头,静静地躺在宁雪纤细柔巧的手中,不舍离去又无可奈何。“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夜冥空拿起这颗石头,竟突然有种亲切之感自手心涌入,通贯全身又止于掌心,仿佛一切都未曾走过,一切又都已结束。
“既然它跟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别人?”
宁雪没有回答,选择了静默。
“那它有没有名字?”
宁雪依然没有回答,静静沉默。
“那就一定是有,是什么?”
宁雪摇摇头,像是在说没有,也像是在说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可以告诉我吗?”
宁雪依然只是摇摇头,看一眼夜冥空后,她起身走去了屋里。
夜冥空拿着这颗石头,却想不出宁雪是何种寓意。一个人独自在海岸周边徘徊许久,许久徘徊。没想到他走进了一片石子沙地,脚下是各种形状千姿百态的各色石头,每一颗都被海水打磨的棱角模糊。夜冥空远远望到了一个约两人高的暗褐礁石,他知道这块巨石,听说其名曰海愿石,是专门为东来沧海的人刻字留念用的。心想及此,夜冥空便快步走了过去,及至近身见得,没想到石刻上的文字早已遍布于每个角落,密密麻麻层层交叠不得辨认,甚至还有夜冥空从未见过的七国以外的文字,看来它寄托的情感还真不少啊。不论是古往还是今来,不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人们对于美好心愿的追求却永不会有所止息。夜冥空也抽出腰间匕首,在这石面之上即兴刻下了一行大字,一行将要经风历雨与海天共舞与礁石共存的八个赵国文字:宁至千里墨如以待。
以前只能算是知道,现在才终于体会到了有关灰印那几句隐语的真实意境,千问莫予暗夜灰印。“既然问了几篇她都不答,那便叫你为莫予石吧。好,就是莫予石!”夜冥空对着远处的海天交界,威严得意。
翌日清晨,夜冥空刚刚起床,朦胧双眼在屋内扫视一周便落在了桌案上。案上有一封帛书平铺展开,清晨的阳光透射进来直泻其上,映照着书帛底端的文字异常清晰:宁雪留。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纵是有一天夜冥空忘了自己的笔迹也绝不会对这种笔痕墨迹有半点生疏,夜冥空赶忙扑下床去将其拿起。
冥空,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跟你一起进即墨城了。谢谢这段时间有你的陪伴,我不想再过多的给你希望,因为给的越多最终你伤的就会越痛。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放心,这一路我会很平安。而你,要努力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我相信,天诀一定能给你的更多。宁雪留。
夜冥空不愿相信,宁雪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原本还以为她能和自己一起走过天诀,至少还有这最后的一段回忆,可是现在……
夜冥空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宁雪竟是昨晚连夜启程的。望着空空如也的寂寞闺阁,昨日的一幕幕场景在眼前恍惚飘过。现在竟已一切结束,手边只留下一缕余香,淡清浅薄。
即墨城下,夜冥空一个人站立在城门口久久凝望,城门顶端两个“即墨”齐字已略显斑驳。所有的人都已离开,唯独没有离开的便是自己,这里将是他另一个归宿。夜冥空抬首起步,身后的万千繁华仿佛在一秒间已全部凋零,衰落。
夜冥空忍住眼泪,抑住痛苦,终于一步一步没有任何转身的踏入了这座即墨古城,去开启另一个从未有过的人生旅途……
风雪春秋,北雁南飞,孤离绝世之间,竟不知今夕已是何年。即墨城墙之上,一弱冠青年伫立许久,遥想昨年初入即墨,隐其身,守其日,匆匆一年已过,竟有一种不舍与眷恋深留心中。
这一年,是孤独的一年,这一年,是转变的一年。先前的懵懂轻浮竟在一年间变得底定沉稳,昔日多言好动的品性也在一年间倏忽不见,剩下的,只有冷静的思考与寡语的判断,还有,那深深的伤痕。
握在夜冥空手里的,是一封原本注定却又提早到来的书信。其实对于此刻的夜冥空而言,他竟有些不希望这封信的到来。经过了这一年,他对这即墨古城竟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在这里,他曾彻欲随心的笑过哭过,得过失过。这里的人,一个个的模样都是那样清晰深刻的印在脑海,发生在这里的事,虽然都很琐碎很平淡,不会影响过多的人更不会去改变天下的格局,但每一件都是那样的亲切,亲切的好像每一件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即墨令王淳,和他那并称为慧秀松杰的的四个女儿,其妻爱霞胡氏一直把夜冥空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料。即墨将军华春远,女医师韩清,还有那个异族女孩芮丹。有这么多值得依恋的人,夜冥空当真不舍得离开,可是。
这是一封来自封印谷的信,是白依依羽鸽传书过来的。大体是说若非已经从蓟城回返了,所以催促他加紧行程。
夜冥空淡淡一笑,心里又浮现出他这个小妹清新爱笑的脸庞。夜冥空第一次见到白依依时,她还是个分不清男女之别的八岁孩童,仅大她两岁的夜冥空便直接称她为小弟了。后来排位修习,夜冥空又恰巧与她分到一起,这几年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了过来。直到后来夜冥空与宁雪出谷,两人才算有所分离。这次夜冥空参与天诀,白依依第一个站出来打着旗号地给他支持。
“你自己选择吧,日落之前我们会一直在滨海等你,如果你始终没有来,那我们便走。”华春远的临行之语依然在萦绕在耳旁久久不散,今日过后,他们所有人便要启程入海了。
其实白依依的信已被自己搁置了好久了,虽说夜冥空已不会赢得天诀,但毕竟不能因自己一人而耽误到整个封印的天诀进程。一方是从小到大多年生活的封印,一方是一年光阴便已留恋万千的即墨之人。何取何舍,夜冥空当真很难抉择。
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我不能就这样走了。倘若,多年后还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再去寻找你们。夜冥空向着他们离去的东方,重重一礼。然后跨上马去,踏上了封印的归途。
一年之别,已使得沿途的景象有万千之差。与其说是道路两旁的风景变了,倒不如说是路上行者的心境已经变了。的确,这一年,对夜冥空来说太过重要。或许是久处封印没有得到真正独立处世的机会,致使先前他并没有完全地认清自己,现如今,即墨的经历已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夜冥空,使他不再冲动也不再迷茫。
“快看,一定是夜冥空!”封印谷口寒微山半山腰处,摘拾山药的滕安遥遥一指。“我这就去告知大家。”滕安一遛烟冲下山去,没有半点迟滞。药筐也被他无情的扔在了山腰处,里面的药草少的可怜。怪不得最近几天滕安都变得这样勤快,不论谁轮班上山他都要紧随其后。
秦晴用手遮阳遥遥眺望,只见一单骑快马正冲着寒微山急骤而来,没一会儿便进了山谷。应该便是夜冥空了,只可惜比若非晚了一天,就晚了一天。秦晴一把提起药筐,拎着镰刀朝山脚下走去。
今天恰逢白依依也跟着秦晴一起上山,知道夜冥空晚来一天,气的她直在山头上跺脚。眼看着滕安与秦晴走后山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才赶紧收好药草追了下去。“等我——”
择远轩。
“封印天诀,由若非与夜冥空于昨年夏末开启,终止于今时晚秋。天诀一比,若非胜;天诀二比,若非胜。天诀至此,应天而束。胜者若非!”钟路师兄宣读完天诀诀断,将手中竹简放到了师尊座前的桌案上。
“人立于世,必然有失有得。自古有赛必有输赢,有择必有取舍。胜败得失,常理矣。”豫庚子从座前站起,拿起了案上竹简。
“若非,可知我为何让你留燕?”
见师尊问话,若非肃然一躬。“一年前见师尊留语,非不知其意。然留燕一载,非在燕地参其政谋其国,更得到燕国储君的赏识与任用。从独立谋身的经历看,老师此意,恰在历练弟子的同时,也为谋求封印能在列国树立起一种信誉与一席地位。于私,经此天诀,若非视野陡阔心智得升;于公,天诀过后,但凡封印出动,若假道于燕,燕必有隙可图。”
听闻此话,豫庚子频频点头。充满眼里的不知是愉悦的笑还是久违的泪。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自两位同谋离他而去后,豫庚子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里如火又心里如水,他不敢轻易启动天诀,因为他怕,因为他悔。可是现在,纵是此刻撒手离去,他也对得起两位故人了。
“然于天诀之外,非还有他想,不知可否与老师讨教之。”
“哦?但说无妨。”
“自知事以来,非便对当世之局有自家之看,今又经燕验证,非便敢立下论断。”若非停顿了好一会,深吸了一口气。“在燕国,虽然政局不甚清明军队不甚强硬,但的确还有奋发图强谋国为民的忠义君臣。由此而推,其他列国也必有此点。然,山东六国却都有一致命缺陷,仅此一点,便足以致其全部灭亡。那就是迟迟不得或折或败的军政变法,观望中原,得道而前进者莫不是思想独秀天下皆归。六国中一战或是一代姑且可以沉沦自保,然若是秦国大出天下,衰败如山东六国者,必要被其更替取缔。”
“若非,注意你的言辞!”还未等师尊发话,一旁的钟路师兄便插话进来。“若非寡断妄言,实则因年轻历浅不黯世事,老师莫要怪罪于他。”
“天下多路人各有向,这是我一直教导你们的,我若因此拘泥,莫不是自我相悖?”豫庚子说完后看着若非,不再答话。
“老师事赵,实则因身为赵人,无得他选。若以天下之身以度中原,老师还会如此选择吗?”若非竟然反问豫庚子。
豫庚子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但他心里已经开始在盘问自己了。就如同若非的话一样,可是,他还有可是吗。人各有志,他已觉察到自己已无法劝动若非,同样,若非也决不会劝动自己。培养弟子的难处便在于此,当你真正把他带大带强而他却又与你陌路相分时,作为一个师尊长者,你能做得,便只有站在分岔路口,远远祝福。“涉及天下之事,今日暂且搁置。天诀诀断,若非留之。”豫庚子双手捧起那卷竹简,递到了俯身来接的若非手中。
豫庚子转过头,望向了一直跪坐在另一侧的夜冥空,“对于一次比赛,只要失败者没被打跨,那他所获得的便一定比成功者多,这才是对于一个失败者也是一个进步者最大的意义。”
“是,弟子明白。”夜冥空头低的很低很低。
“对于败者,我无谓多言,相信你已有所领悟。夜冥空,还记得临行前给你的锦囊吗,除了里面帛书以外,锦囊本身的内侧依然有字,也是这次天诀我给你的最后诫言。”
夜冥空突然一惊,右手下意识的伸进衣内,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已是那样谨慎又细心的翻查过锦囊,可还是忽略了。
“取剑!”豫庚子当堂一语,大厅里顿时寂静下来。两位师姐撩起丝帘,一位身着深蓝缕衣,手托长剑徐步走来的女子正是宁雪。
纤纤酥手,亭亭玉步。淡浅眉黛薄纱掩眸。厅堂内青烟缥缈,钟音萦绕。
伸出双手,接住宁雪递来的封饮蓝泓。四只手按抚在一柄剑上,传递的是内心情感的共鸣。四目相视,你若懂我,哪怕只是是寂寞的无言。
纤纤酥手薄纱掩眸,这一刻,永远留在了夜冥空内心深处。
那时的宁雪,最美。
后来的事情,夜冥空已经基本记不得了。他只知道,宁雪收手退了回去,退到了若非身边,天诀闭合。
宁雪成了若非的协助。
封饮蓝泓成了夜冥空的佩剑。
厅堂里的其他同窗,莫不充满了无尽的羡慕之情。紧接着便是宣布若非的最终胜利,厅堂里响成一片,大家都在为若非祝福。而夜冥空则相时而动,隐蔽地退出厅堂。
夜冥空拿出了临行前的锦囊,取出帛书后又将锦囊内侧翻开。丝布上的字迹都已经变得模糊了,但仔细辨别后,其上的字便不难认定。
失之忘之。
这便是天诀的最后一条诫言。
夜冥空想起在即墨城下拆开锦囊后自己的心情,再比照今时,夜冥空晓然了。
得之珍之,失之忘之。
夜冥空左手帛书右手锦囊,左手得之右手失之,左手珍之右手忘之。喟然一叹,左手与右手之间的距离竟是一年。
以此时心境返望彼年之初,夜冥空才发现天诀的真实奥妙与师尊的良苦用心。
这一年过后,夜冥空才终于又有勇气来面对封印的未来生活。想想去年宁雪离开自己时,自己有多么的心碎多么的心伤。极端的痛苦,要么让一个人更加强大而重新站起,要么便会彻底打跨一个人的信念,从此再没有将来。倘若,这一关自己没有挺过,又假如,自己因此而改变了本性的初衷,那结局又会怎样。
夜冥空突然发现自己真值得庆幸,庆幸自己能从这挫折中走了出来。时间,虽然不能治愈好他的伤痛,但却能够让他冷静下来,去思考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去努力的。留守即墨的这一年,夜冥空不仅得以看淡伤痛看淡得失,而且也从即墨的生活中了解到了平凡中的幸福,知道了外面的别样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唯能出去,方得自己。以前只能听师尊的殷勤教诲,而天诀,却得以让他真正领悟真正吸收。要说天诀是一场竞技比试,倒不如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感悟的升华。
从一开始,贯彻其中,直至结束。不论物质,还是思想,甚至是难以控制的情感之念,师尊豫庚子都已尽了全力,去做到每一步都能给予自己的最多,每一步都把伤害降到最小……
夜冥空眼睛湿润了,从小到大,都是老师这一手的栽培。不论自己对错与否,老师都是细心教导。十年如一,一如初年。夜冥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转过身,向着择远轩的方向,老师豫庚子所在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即墨这一年,夜冥空才真正站起真正独立,即墨的生活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与信心,去面对将来的一切,一切的未知与险阻。夜冥空永远忘不了,那个紫薇花开的夏天,那些如紫薇花亲切美丽的人。无论他将来走在哪里走向何方,他都会记得那段生活,那段经历,都会记得那一年即墨的雪,即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