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自双归》幂画桥

4、何事秋风画悲扇

　　第二日李之廷起来时，已经是正午了。身边的人早已不在，床边的柜子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小巧。
　　“今日三少找我有事，晚上便回。”
　　看着如此诚实的字条，李之廷突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恰巧今日李之廷的弟弟李之谏自北平归来，下午便会抵达港口。李之廷想着将他接过来，晚上同柳如冰吃顿便饭。
　　此时的柳如冰正坐在全上海最有名的“银楼”里，而对面坐着的人同李之廷有八分相像。
　　李仁沣刚刚下船就风尘仆仆地自港口赶了过来。李之廷的父亲，柳如冰是见过的。在风月场混迹了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在夜上海见到过一次李仁沣一次。从其他恩客的口中得知，李仁沣年轻时也很喜欢混在这种地方，年纪大了后，却愈发的厌恶这里了。柳如冰不用想都知道这次李仁沣来找她的目的，特地起身请他坐下后，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恰逢为了见张仲良，柳如冰挑了柜子里最艳的一件衣服，红色的牡丹花簇在旗袍的一侧，衬得柳如冰格外的白皙。李仁沣见后微微皱了皱眉头，又从头到脚打量了柳如冰一遍，道：“柳小姐可是同家子私交甚好？”
　　李仁沣开门见山的说了这件事，问出来的话却巧妙又委婉。柳如冰十指交握在身前，头向左偏，挑眉轻笑：“不假。”
　　这样淡然的柳如冰，根本不像是一个混迹风月场的当红歌女。李仁沣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个人的面庞，苏州的戏园子里，头戴红牡丹的苏巧儿眼角带笑，唱着那出“凭今春关情去似年。”
　　李仁沣暗自摇了摇头，然后端起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站起了身。
　　“我已为之廷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事，是孙氏商会的千金，柳小姐往后还请自重。我不希望在结婚前，家子再同你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说罢，他提起了箱子，走出了屋子、
　　虽说是白天，屋子里却阴沉沉的。柳如冰低敛着头，看不清情绪，她的左手戴着一个翡翠的扳指，是三年前李之廷赠与的。她轻轻转动了扳指，将它摘了下来，收进了手包中。
　　推门声再次响起，柳如冰抬起了头，笑得风情万种。然而进来的人却并不是张仲良，而是一个穿着长袍的先生。这个人是张仲良身边的，叫刘四，柳如冰认得。他先是对柳如冰福了福身子，又道：“柳小姐，我们家三少今儿个临时有事来不了，特地让我来告诉您一声。顺便邀请小姐晚上去张家吃顿便饭。”
　　柳如冰自然是知道这“吃顿便饭”的含义，轻笑道
　　“你怎知我就一定会去？”
　　“三少原也是说，来与不来，一切全凭柳小姐自己的意愿。”刘四慢悠悠地顺着柳如冰的手示意的方向找了个小凳子坐下，目光有些随意而懒散。
　　“不过身为为三少办事儿的人自然是明白最好将事情办成了主子才会开心的道理。”
　　不知为何，柳如冰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地担心，原本投向别处的目光也收了回来。
　　“听闻李家二爷替某些小党小派置办了不少的厂子啊，这里头还有军火生意吧。外滩北头儿的一间工厂前两天运进了一批洋玩意儿，不知道……”
　　刘四故意看向了窗外，将话说得漫不经心，柳如冰却出了一身的冷汗，攥紧了手里的杯盏，看了他一会子，直到他转过了头来，方才笑道：“替我转达你家三少，晚上如冰会准时赴约的。”

　　柳如冰回到李家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李之廷并没有睡下，一直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等着她。柳如冰慢慢走到了他身前，伸出手摸着他的碎发，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没睡？”
　　“今天之谏回来了。”
　　“怎么没睡？”
　　“当然是等你回来。”
　　“怎么没睡……”
　　柳如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声音也渐渐低沉。李之廷借着微弱的灯光抬起头看着柳如冰愈发惨白却依旧笑靥如花的脸，道：“如冰，嫁给我吧。”
　　柳如冰顿了顿，将手收了回去，背过身子对着李之廷，许久后，道：“你父亲不是给你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吗？”
　　没有理会李之廷的一回，柳如冰抬起了脚一步步向楼上走去。那身子比以前瘦弱了许多，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摇欲坠。
　　“李之廷，用脑子想想都知道我今日去张家做了什么。全上海那么多漂亮的小姐，曲儿好的名伶，你偏就喜欢最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