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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净几明窗潇洒 李之廷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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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上海原本就是个十里洋场,风花雪月的地儿,唯一僻静的地方也就是柳如冰的化妆间了。
与其他歌女不同的是,柳如冰的化妆间是单独辟出来的,在后廊的最紧头儿。李之廷换了一身儿白日里穿着的西装,手里却仍旧执着扇子,倒显得有些滑稽。他双腿交叠,坐在化妆台对面角落里的小沙发上,敛着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如冰立在门框边看了他许久,两个人倒都是不言不语,不紧不慢的。
似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柳如冰笑了笑,将化妆间的门带上,边脱身上的红裙子边走向内间的换装间。
再出来时,柳如冰已经换上了一件西式纱质的过膝裙,露出了光洁圆润的肩膀和分明的锁骨。她坐到了化妆台前,擦去了涂抹得过于鲜艳的口红,而后又很灵巧地开始编起了那一头很漂亮的卷发。从她进了内间换衣服开始,李之廷就一直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眸里的神色忽明忽暗的,也不是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见柳如冰反着手有些费劲儿,他悠悠起身,走到了柳如冰身后,随手将扇子放在了化妆台上面,然后接过了柳如冰手中编了一半儿的头发,接着往下编了起来。
柳如冰明显感觉得到身后的李之廷离她十分近,却又微微惊诧自己竟然不知道李之廷这做得这种事情。她偏过头,笑道:“想不到二爷竟然也会做这种事情?”
“以前阿姐教我给她编过辫子。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记着。”
柳如冰见他编的仔细,动作也慢,便转过了身拿下了他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拨了拨。那瀑布般的长发便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慵懒的垂在腰间。
“我原也没想编这辫子,只是瞧着二爷坐在沙发里,想着我若是编头发慢一些,二爷会不会催促我一下。却没有想到二爷你倒直接帮着我编了起来。”
李之廷反手握住了柳如冰的柔夷,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所答非所问的道:“你穿旗袍好看些。”
其实柳如冰也是比较喜欢旗袍的,只是看到这李之廷穿着西装,便也换上了西式的裙子。如今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显得自己多此一举了。
柳如冰幽怨地看了他一看,抽出了自己手,双手交握,转过身,也不说什么。
李之廷见了先是疑惑,沉思了一会子又笑了起来。拉过了柳如冰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可不是说错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其实李之廷的手真的算不上大,却意外得很温暖,令柳如冰不禁眯起了眼睛。
柳如冰出来时忘记了披衣裳,一遇凉风,不禁打了个冷颤,被李之廷握着的手也缩了缩。
李之廷回过头见柳如冰露着肩膀,便将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了下来,披到了柳如冰身上,搂着她上了车。
李之廷的公馆里夜上海并不远,过了陆家石桥到了日晖港,一处静谧的街上就只有这一间房子。复式的小洋楼一看就是刚建好不久的,外墙的漆面格外的透亮。
柳如冰洗过了澡后换上了一件素色的旗袍,颈上的扣开了一颗,露出了美好的颈线。她趿着拖鞋走到了正在床边站着的李之廷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着月亮。
“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儿,要不是今天正巧苏起想拿我来巴结巴结你,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
李之廷转过头,幽幽的看了一看柳如冰,轻嗤道:“那你何时又做起了歌女,可曾告诉过我?”
柳如冰闻言也转过了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隐的不知含着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我不做歌女还能做什么?总归还是要讨生计的。”
“你不需要讨生计,我可以…”
“我不要你养我!”
不待李之廷说完这句话,柳如冰便大声地回了他。她倔强地抿着唇,双手在身侧紧握成了拳头,身子微微颤抖。
李之廷也皱起了眉头,低头看着柳如冰。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轻轻将柳如冰揽在了怀里。
柳如冰的身子比之前瘦弱了许多,在灯光下更是显得有些惨白。她笑得有些苦涩,偏头靠在了李之廷的肩上,双手从身后回抱住了他,缓缓开口:“之廷,在这动荡的乱世,有多少女人梦想着可以攀附上一个像你一样的权贵子弟,从此享尽一生荣华。但我知道,她们大多过得并不快乐。我不想像别的女人一样,永远靠着男人养,做着男人的小妾,囚在深庭大院儿里,孤独地度过一生。我不想。”
李之廷心疼地听着这些话,又将柳如冰揽得更紧了些,微微偏头,唇角刚好挨在了柳如冰的耳朵边儿上,道:“不会的,你不会像她们一样。我李之廷这一生,只娶你一个女人。”
初识柳如冰,是在四年前的春天。柳如冰还在北平的戏园子里面,而李之廷恰恰是因为即将出国留学而北上深造两年。
那时清帝已然下野,辉煌与狼狈掺半的满清帝国从此成为了泡影。孙先生带着新宪政上阵,袁世凯于北平宣誓就职中华民国大总统。中国的政治时局瞬息万变,但是于那些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却并无太大的差别。在老百姓家长里短的闲谈之中,常常听到他们说中国换了新皇帝。
李之廷一直居住在北平南郊的一个小院子里,春来扶柳青青,梁燕双飞,倒是格外的清净雅致。他是顶爱听戏的,恰巧离他院子的不远之处便有一个戏园子。听闻那老班主原是待在慈禧太后身边的人儿,手底下的徒弟们也都是精挑细选,个个都是角儿,于是便慕名前往。
那日天儿已渐渐回暖,北平已经鲜少见得如此响晴的天气了。
戏园子里的人倒是格外的多,满满当当的一个座位不落,边边角角处还站了许多的人。台上唱得恰巧是一出儿《牡丹亭》,李之廷倒是不大喜欢这出戏的,听了一会子觉得无趣便起身想着到处逛逛。
这里虽是个戏园子,景致却格外的好。后院儿里种了许多竹子,一片翠绿中斑驳着丝丝缕缕透进来的阳光,教人见了心情大好。
李之廷沿着那小路向竹林内走去,竹林的深处原来还有一方小池子,池子那边咿咿呀呀的唱曲儿声传来,细细一听竟是今日台上唱得那出《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一折被她唱得低回婉转,让李之廷不禁心神一漾,循着声音向池子边走去。
水池边站着一个明艳的女子,身穿戏袍,头戴绢花,盈盈而立,身姿聘婷,右手中拿着一方手绢,随着那句“雨丝风片”出口后轻轻一抛,脸也缓缓转了过来。
挺翘的鼻子,尖尖的下巴,花瓣一样的唇一开一合,道出了那缱卷悱恻的《牡丹亭》。那是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脸,教李之廷久久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柳如冰显然也是望见李之廷,却坚持要将这一折唱完,方才缓缓踱至他的身前,捡起了方才恰巧丢在了李之廷身前的手绢,在他的眼前挥了挥,道:“先生是何人?这戏园子的后院儿可不是能随便进出的。”
李之廷稳了稳神色,带着笑颔首道:“小生李之廷,不知姑娘芳姓大名可否告知予我?”
柳如冰偏着头,一双秋眸盈盈地望着他,笑道:“我叫……”
一句话还未出口,却见得远处一个小丫头急急地跑了过来,一边招着手,一边喊道:
“如冰姐姐!如冰姐姐!班主找你!”
柳如冰柳眉一簇,嘴角的笑意褪去了些许,道了一声“失陪”后便转身离去。
李之廷慌忙伸出了手,却抓了个空,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只得望着那个俏丽的身影暗暗失神。叹了一口气后,李之廷悠悠转过身,却看见了地上掉落的那一个手绢,恰恰是方才柳如冰拿的那一条。
李之廷将手绢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中,眸中的颜色却渐渐明朗起来。
“如冰,如冰……”
若是她一直在这戏园子里,总是有法子见得她的,那时再将这手绢还给她吧。
接下来的几日,恰恰原本说好要教李之廷的先生从英国归来,李之廷整日里忙的分身乏术,却一直没有忘记此事。再次闲下来时,已经入秋了。
那个戏园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李之廷拿着那个手绢,径直绕过了戏台子向后院走去,却被一个小厮拦住。
“先生,后院儿是不得随便出入的。”
李之廷有礼地笑着,道:“请问,你们戏园子里可有一位唤作如冰的姑娘?”
那位小厮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叹了一口气。
“她母亲病重去世后。一早就不在这戏园子里了,你要寻她,便去那仙丽丝歌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