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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千里寻亲支州城 路遇孤女和乐里 “支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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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州城。”玄奇立在城下,望着城门上被雨水侵蚀过后的斑驳青铜字,小声念道。
她紧紧身上的毛毡,出来了这样久,都是深秋时节了,等回去也就是严冬,倒是又能看见天地间一片茫茫的雪景。只希望一路顺利,到了这里也顺利才好。玄奇想到这儿,走进了城门。
以前师父教她绘图时,拿地图给她解释过天下城镇分布。她记得支州在地图上位于魏国中南部,盛产铁器,城中有魏国最大的军工造,每年朝廷分配生存比例。若碰上战事,常常负担了三分之一的兵器生产。此外,支州位于江的中游,水源充沛,气候和畅,居民聚族而居,许多江南过来的士族也选择在此处置产办业,招纳了不少流民从事劳动,加上地理位置的优势,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
玄奇一进城,便看见一副物阜民丰的小康场景。尤其有特色的是,街道上最多的不是酒楼衣铺之类的店面,而是铁匠铺,不时能看到铺中男子赤裸着胳膊,蹲在外面,拉着风箱,还有打铁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玄奇觉得挺有意思,走了这样多的地方,不仅民风迥异,连商铺和民众喜好都是不同的。她边走边看,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一下去官舍的路怎么走。出来之前,她问过仪时,一般京官外放,若是不张扬的,便会住在官舍。
“阿父应该算不张扬吧!”玄奇一边想着,一边挑了间客栈走了进去。
“敢问,还有空房吗?”玄奇将剑随意放在柜台上。
正在算账的老板,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着毛布衣服,蒙着脸的少年,听他说要住店,马上点头说:“有,有,小哥,几个人啊?要几间?”
玄奇翘起一根手指,“两人间。”
老板点点头,让伙计领着玄奇去房间,伙计帮玄奇拿着行李,回头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哥,你是两个人的?”
玄奇“嗯”了一声,困惑地问道:“有问题吗?”
“哦,没事儿,小的是觉得现在还能订到两人间,十分难得!我们这地点比较背,也就剩这一间两人间了,若再等个三四日,想定也没机会了!”伙计带玄奇走进房间,小心放好行李。
“那我可得谢谢你们老板,不曾借机涨价!”玄奇打量着屋里布置,打趣道。
“小哥今年可有十八?”伙计铺着床说道。
玄奇心下一惊,淡淡问道:“你觉得我多大?”
伙计笑笑,“只是听着小哥声音憨直,猜您还不曾变音而已。”
玄奇闻言,放下心来,掏出一串铜钱递给伙计,说道:“嗯,还有几个月就到了!”
伙计感激地接过,笑着说:“谢谢啊!小哥,你出手大方,小的看你是外地人,便告诉你一事。支州每年都要开舞火龙大会,很多外地人也跑来看,可热闹啦,小哥也跟你的朋友一块去呗!”
玄奇眼波流动着,又掏出些五铢钱递了过去,说:“我们便是为此事来的,到时麻烦你给我们在附近,定个好位置!”
“哦!原来如此啊!”伙计了悟地点点头,“那小的在附近临河的酒楼上订一桌酒席,如何?”
玄奇眼中露出喜色,点点头,“劳烦了!但且须将菜单和账单提前拿来给我看看。怎么称呼你啊?”
“小人名叫李天,是支州本地人。待小人定好后,您再看看合不合适。不过,现在大点的酒楼估计都差不多订完了,您可别嫌小就好。”
玄奇宽容地笑笑,看着李天出去,徐徐关门上栓。
“总算应付完了!”本来还不知道支州这样好玩,竟还有舞火龙表演,真要去看看,到时拉着阿父和长姐也好!
玄奇一边摘掉面巾,一边打开茶壶看看自己刚刚丢进去的银饰没变色,又端起茶闻闻,这放心地才倒了一杯。
接着便扑倒在榻上,脱下鞋子,“整天穿着累死我了!”玄奇叨咕着,光脚往地上一站,顿时矮了不少。
“虽然两人间挺费钱,但是好歹安全些,没事,我住一个晚上就走,老板要问我便说明日才到,反正这也是常有的事儿!”玄奇念叨着,仰面躺在榻上,又说道:“十八岁?小伙计眼真毒,是我这十四岁的乳臭味还没消散吗?”她嗅嗅自己,不觉意间睡着了。一路上提心吊胆地不敢住店,今晚躺在久违的榻上,玄奇幸福得瞬间便昏了过去
翌日,玄奇早早起身让李天送了两桶热汤,跳进木桶洗洗干净,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这才蹬上自己的高靴,带上黑纱垂到前胸的帷帽,用完早饭,走了出去。
可能是师父不在身边,过去这些事情都是师父帮着料理,自己觉得若独身在外,定做不好。但这一次,没办法,什么都得靠自己。还好,自己做得也不是很差。
玄奇走在街道上,买了些饼饵边走边吃,想着早间向老板询问的官舍地址,奈何老板也没说清,或者现实和语言表达总是有差距的,反正她一个饼饵下肚,还没找到。
不经意间却走到了府衙所在的和乐里,她看看附近都是集中在一起的察院、大理寺、行台,不知道从哪里能问到官舍。
此时,她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队人,好像是官兵押送的囚徒,只是这些囚徒大多是女子,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小男孩也混在队伍里。
玄奇看着背着枷锁的囚徒,脚上被一长串铁链穿在一起,赤脚走在地上时发出泠泠之音,那声音伴着带血淤青的脚,让她身上发冷。
忽然,一个女囚徒似是不堪重负,往下一倒。身边的两个官兵立刻走上来,把她拽起来。
玄奇看得出那女子印堂黧黑,两眼呆滞,嘴上全是血泡,一副将死之兆。果然女子刚被扶起来,又摔倒了。
身边的兵士似是有些不耐烦,抽出鞭子甩了下去,玄奇在边上吓得手脚冰冷,却挪不开脚步。
“起来!你们这群贱婢,终日坐享富贵,搜刮民脂民膏,今日沦为阶下囚,也是恶报!”兵士一边骂着,一边更用力的抽向女子身上。
玄奇很是不忍看着女子受罪,但情急之下,自己也没理由让兵士停手啊!
这时,一个身穿缁衣的女孩子,看身形还没长开,突然扑到女子身上,以身护住女子。兵士却未曾停手,疯了般地抽打着,身边的兵士也只是看着,那些其他的女囚徒有的惊恐地背过脸去,有的偷偷哭泣着,也是束手无策。
玄奇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兵士的胳膊。
兵士还以为一条蛇缠上了自己,软软柔柔地,吓得一甩手,却看见一个带着帷帽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可知道官舍怎么走?”
那兵士喘口气,倒也热心地告诉了玄奇,“官舍不在和乐里,你从这一直往前,然后穿过市集,就能找到很多巷子,那边都是官舍。”
玄奇一边微笑听着,一边透过面纱打量着地上的两位女子,她这才发现那挡鞭子的女孩长得眉清目秀,满身灰尘却掩不住精致的眉眼,有点江南人的味道,很是细腻。可能实在是疼,又实在担心那挨打的女子,女孩哭了。玄奇见状,更惊讶了,两道清泪滑落后,竟露出了象牙白一样的肤色。
玄奇听那女孩唤女子“娘亲”,又看看女孩正看着自己,有些不安,连忙向兵士告谢,欲要走开。
“帮帮我!”玄奇惊讶地发现女孩把手放在自己的靴面上。
此刻女孩拥着女子,偷偷看向玄奇,冷静而急切地望着她。
玄奇哑然半晌,直到兵士重新整理好队形,押着囚徒离开。玄奇一直听到女孩低沉的声音,她用只能女子间才会有的耳语,不停地嘀咕着:“帮帮我!帮帮我!”她的眼睛看向别处,可是那话,玄奇知道,是说与自己听的。
玄奇站在路口,犹豫地向前方看看,又看看囚徒越走越远的背影,很是烦恼地一跺脚跟了上去。
“谢谢你,愿意帮我。”女孩蹲在火堆一边,有些胆怯地打量着玄奇。
玄奇向里看看那群正在喝酒猜拳,玩得不亦乐乎的兵士,也放心地察看着身边躺在地上的女子。
“我娘亲如何了?”女孩问道。
“气若游丝,夫人这是饿了多久?”玄奇问道。
“记不清了。”女孩听玄奇这样一说,便晓得自己娘亲活不了,她们一路上风餐露宿,还得受着兵士的欺辱。娘亲每每把食物分给她和弟弟,自己吃得却很少,平日里又要做很重的活,生病也是在所难免的。
“萦暄!”女子忽然叫道,女孩连忙俯下身去听女子说话,“为娘快死了!”
女孩眼神斑驳,温柔却冷静地说:“嗯,是的,娘亲快死了。就像弟弟一样,快回家了!”玄奇震惊了,她难以相信女孩如此镇定。
女子闻言,看着女孩脸上淡然的神色,竟咯咯笑起来,笑了一阵,她缓缓说道:“为娘死后,有一个东西藏在为娘脚上,你取出来。那是......那是卢家的信物,是信物,你去找谢焕,去找他们,求求他照顾你!萦暄,为娘很后悔,我拖累了你和萦海,现在,现在,”女子忽然喘不上气,晕了过去。
女孩惊恐地看着玄奇,玄奇倒是镇定,连忙取出随身带的金针,朝女子的人中扎了下去,转而,女子幽幽醒来,伸出长满水泡的手,摸着女孩的脸,说:“替卢家好好活下去!”
女孩眼中淌下泪水,颔首道:“知道了,娘亲!我会的,您放心吧!”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好想再去采一次水芙蓉!”女子气已不足,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着。
玄奇听女子绵柔的音调,听到那女子叫着朝中新贵谢焕的名字,这才彻底确定下来这二人真是当年的莘朝名门卢氏之后,卢氏原本就是出身江南,聚居地也在江南。只是听说,不知为何,在魏灭莘的那场战斗中,大量士族南迁避难,偏偏卢门将家族集中在莘朝旧都,拼死抵抗,最后惨遭灭族,族中男子竟数被杀,女子贬为奴隶囚徒。
玄奇这边想着,那边却听到女孩哀哀唱着:“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凄婉低迷的声音,还带着童音的低泣,萦绕在黑夜之中。
“取出来了吗?”女孩背对着玄奇问道。
玄奇拿着小刀,口中连连呼道“罪过”,小心翼翼地在女子脚背的伤口处上开了个口子,探入两指,拽出了一团带着血的油纸包。
玄奇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虽然她知道女子已死,但手还是发软。好在,她快速用刀挑开油纸包,取出了其中的物件递给女孩。
女孩拿着那物件沉思着,轻声说道:“小女姓卢,闺名萦暄。公子要什么酬劳?”
玄奇把手上的血抹在地上,她看看满手都是灰,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说道:“你打算给我什么酬劳?”
萦暄抬起眼睛,染上了边上正在灼灼燃烧的篝火之色,“以身相许,如何?”
玄奇大叫一声,往后退退,只听萦暄怯怯说道:“除了这个,别的我没有了。只求公子千万别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就当不曾见过我和......娘亲!”
玄奇眨眨眼,还在考虑着,是不是萦暄还要自己帮忙安葬她娘亲啊,但埋在这,岂不成了孤坟一座?
萦暄忽然走过来,拽起玄奇,往远处走去。玄奇这才反应过来,对,人家姑娘这要以身相许来着呢!
玄奇连忙拽住萦暄,说:“额,姑娘,你别这样!我不要酬劳!”
萦暄猛然转身,谨慎地看着玄奇,怯怯说道:“那,你想如何?我娘亲最后那是回光返照,你切莫相信,她的话都是胡言乱语!”
玄奇看着萦暄这样激动,连忙上前抱住她,小声说道:“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没听到!你放心吧!”看着萦暄哭得噎气,玄奇拿还算干净的手背给萦暄擦着脸,哄着说:“你皮肤白皙,长得这样好看,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的!我若是个男子,定不做柳下惠!”
萦暄微微吃惊,盯着摘下帷帽的玄奇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她感到心里一阵轻松,扑在地上,放声大哭。
“喂喂,你怎么又哭了!”玄奇想去拉萦暄,但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想想还是算了,哭会儿也许心里就舒服了。
“玄奇,你先走吧。等会,那群兵士醒了,会处理我娘亲的尸身。”萦暄瞅着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手握着信物,一手牵着女子冰冷的手。
“哦,你不是要去找什么谢焕?”玄奇看到萦暄警戒的眼神,自觉捂住了嘴。
“我不会去的,便是卢氏死绝,也用不着他可怜!”萦暄恨恨说道,倏尔,又怅然说道:“身份有别,哪里还能指望着他能施舍几分怜悯于我呢?”
萦暄想道不久前跟着娘亲在囚车中,看到谢门高车众仆经过街道,车上男子纵情高歌,看上去甚是俊逸的脸庞。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伤痕累累的手,还有娘亲肿胀的脚,低笑起来,谁能想到昔日的门客富贵如此,而君侯却沦为阶下囚呢?
“这信物是娘亲的命,生怕被兵士抢走,才缝到肉里藏着,现在我没能力留着它。呶,给你!”萦暄将信物摊在手上递了过去,说:“此物名为‘莲成华’,是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组成的,如今只有这一块,终究是成不了‘华’了。你帮我收着,若是我们还能相见,自当取回,若是不能,就......就当是报酬。若是你以后拿出来看的时候,能想到某年某月,有个叫萦暄的女孩子。那么便是我死了,也不担心只能做个孤鬼了!”
“我不要!这是你娘给你的信物,是纪念!”玄奇坚决推辞。
“正因为是纪念,所以才给你。我要让我珍视的东西有一个好归处!”
看着萦暄那般坚持,玄奇只好无奈接过。
萦暄看着玄奇犹豫的样子,拿过来帮她系在腰上,露出微笑,说:“但愿,我们能再相见。”
玄奇忽闪忽闪眨着眼睛,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昨日买的饼饵,递给萦暄,说:“只有这个了,你将就一下。”
萦暄看到,眼睛立刻焕发出光彩,颤抖着拿过来,想了半天,转身放到自己娘亲身边,恭声说道:“娘亲,吃点东西,别做饿死鬼!”
玄奇看着萦暄捡起一根树枝,用指甲修理着,接着在地上用树枝勾勒出一朵莲花,将饼饵放在莲心上贡了一会儿,又磕了三个头,才小心拿起一块饼饵,轻轻咬着。
“萦暄!”玄奇很是不忍,努力控制着自己哽咽。
“娘亲!”萦暄忽然哭了,她用力将饼饵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娘亲,你放心!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好好活着的!我明白,我已是卢家最后一人了!”
微风袭来,吹散了萦暄画的莲花。便是清晨,玄奇依然感到刺骨的秋意。
玄奇告别萦暄,怅然走在街上,想到萦暄凄惨的身世,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不觉心下黯然。
忽然,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许多官舍。“额,昨天找得那样辛苦,今日来得倒是容易!”玄奇想着是先回去拿行李,还是先找颜眷所在的官舍。
最后,她想了想,反正就是来看看阿父和长姐的,也没想要待多久,现在掉头回去,实在不太合算。
可是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更怯,玄奇忽然希望自己不要太容易找到官舍。可惜事与愿违,玄奇向人打听着从锦都来的颜大人住在哪,那人先是打量了她一眼,随后,信手指向一处官舍。
“有人在吗?”玄奇取下帷帽,整整衣襟,上前拍打着门环,从里面传来女子的迎合声,年轻的声音透着一股喜俏干练。
“啊,敢问这位客人,你要找谁啊?”女子笑盈盈地瞅着眼前少年白莲般干净的面庞。
“我找颜大人,他住在这里吗?”玄奇小心问道。
“嗯,家父出门去了!您是?”女子还是笑得客气,“莫非是故友的孩子?不然,您先进来吧!”
“哦,不了!”玄奇开口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我干嘛要说不要!“好,叨扰了!”
女子将玄奇迎了进去,玄奇四周打量着,无奈太陌生了。女子回头看看站在庭中身姿修长如松竹般的少年,轻轻一笑,招呼他进来。
“您坐!家父出门不定时,我也不会问他,您先等会!说不定啊,待会就回来了。”女子请玄奇坐下,又端来些蜜饯果脯,给玄奇倒了茶。
“劳烦姑娘了,敢问姑娘如何称呼?”玄奇心中已确定,毕竟她要年长几岁,容貌上未有特别大的变化,不似自己,变得都认不出来了。
“家父不喜热闹,故家中只有我一个看家。”女子乐呵呵走到外面,跪坐在长廊下纺线,说道:“我叫煜致!客人唤我小致便可,不过你似乎比我小啊,应该如何称呼呢?”煜致狡黠地看了一眼玄奇。
“当是叫致姐!”玄奇连忙接道。
煜致嗤笑几声,说:“那客人叫什么?”
“玄奇!”玄奇刚说出口,便后悔了,紧闭双眼,狠狠掐住自己的腿,恨恨想到我在说什么啊!
“玄奇?你姓什么?”煜致问道。
玄奇坐在屋内,看着在阳光下笑得明媚艳丽的煜致,像极了花圃中围绕百花翩翩起舞的蝴蝶,她心意宛转之间,忽然改变了主意,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是孤儿,没有姓。”
煜致微有惊诧,似乎有些抱歉,说道:“不好意思啊!”
“此次前来,是师父所托,想要有些事情跟颜大人说。我师父是邬洛!”玄奇低下头,连喝几口茶,压制着起伏的心绪,暗想自己真是谎话连篇。
“邬洛?!听着好熟,在哪儿听过呢。”玄奇看着长姐困惑的样子,想着她终于跟自己记忆中那人的面庞重合在一起了,自信果敢却又有些迷迷糊糊,她轻声宽慰道:“师父很关心颜大人,所以特意遣我来......”
话还未完,忽然听到一声断裂声。
玄奇急忙向煜致走去,煜致不知所措地看着坏掉的纺车,“怎么又坏了?”
玄奇检查了一圈,笑着说:“致姐,你这绳轮和线头都搅在一起了,还纺什么?”
煜致不耐烦地推推纺车,生气地说道:“还不是阿父让我干的,说让我练练耐心!”
玄奇看着煜致茫然无措的样子,默默修理着纺车,仔细察看着左边的锭子,不时用手慢慢推着右边的绳轮。
煜致看玄奇认真地修理样,笑笑,跑到一边去了。
“今天,谢谢你!来,多吃点!”煜致留玄奇在家吃饭,拼命往她碗里夹菜。
玄奇尝了一口,便知道阿父真是英明,这样的手艺断断嫁不出去,性子再不练好了,就真没人要了。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吃到长姐做的饭,所以心底很是开心!
“我做得不错吧!”煜致俏笑着,玄奇点点头,她发现长姐生得很美,眉眼间又带着父亲的英气,眼睛波光粼粼似是湖面。
吃完饭,玄奇继续等着颜眷,煜致则继续忙着家务,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玄奇说着话。
玄奇在这段期间,知道了家中的不少变化,二姐煜安还留在锦都,阿父的官职一再更迭。最重要的是,她又从煜致口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舍中的一切都是箪娘遣人来布置的,在父亲还未到官舍之前就已安排好。若论心意,箪娘对父亲可真是没话说,有时我在想若是父亲能为我姐妹娶一位如同箪娘一般的继母,那也很好!”煜致的纺车转动着,痴痴地说道。
玄奇目中带了几分伤感,她已不能记清那年阿父掌掴自己的原因。只是,箪与痛这两个事物,在她心中总是缠绕在一起。
“致姐,你有几位姐妹?”玄奇闲闲问道。
“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叫煜安。就是跟你提过的,在锦都的那个。”煜致口吻如常。
玄奇听完,半晌无语,她垂了头,微微合起双眼,在心中告诉自己,“原来,不是师父故意不说,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她忽然感到很累,像是旅途上所有的劳累都压了过来,压得她喘不了气。
“玄奇,你看我纺出来了!”煜致嬉笑着,举起自己刚刚纺出的纱线给玄奇看。
玄奇微微笑着说:“致姐,真的很厉害!”
晚间,玄奇独身返回客栈,李天见她回来了,慌忙迎上来,面上有些惶恐。
“怎么了?”玄奇奇怪地问道。
“小哥,你可千万别动怒!我们昨日见你不回来,没法跟你商量,你那朋友又没过来。所以所以......”李天犹豫着。
“所以,你就把我的房间卖给别人了,是吗?!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府衙告你们!”玄奇本就不快活,此时心上涌起一阵怒火,一把揪住李天的衣领,拿着剑扣在李天脖子上。
“小哥,您息怒!听我解释一下,”老板见玄奇揪住李天,连忙上前解释:“昨个太晚了,来了位客人,要住店。我们让他去别的地方,但是他说逛了一圈都满客了。我也打听了,这节前,便是一般的歇脚地都没了!天这样晚,我这儿正好有一间房,您说,我能把人家撵出去吗?”
“那位客人说了,你的房钱他也包了!而且,我们那已经用布把房间隔开了,你歇着也没问题!”老板陪着笑脸,“若是您那位朋友来,还劳烦您和他挤挤,我们是小本买卖,你们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玄奇知道自己哪有什么朋友要来啊,不过就是一幌子。其实原本一人占两人间,确实不好,尤其还是在客满的时候。可原本以为自己能回家住,现在还得凑合着。见好就收吧,万一被人发现是易容的小姑娘,就更麻烦了。
于是,她清清喉咙,说道:“那,好吧!也只能如此啦!不过,你告诉那客人,我的房钱不用他付。老板,嗯?”
老板颔首答道,说:“好好,如此一来,怎么都好!”
玄奇言罢,回头看看还在瑟瑟发抖的李天,想想他也是个听话干事的人,安慰道:“好了,我跟你道歉,好不?不该拿剑吓唬你的!”
“不敢,不敢!”李天年方二十,一直踏踏实实的,却不曾想一个未满十八的毛小子竟敢动刀动枪的,不由对他生出了几分畏惧。
玄奇轻笑几下,上了楼。进屋刚想锁门,想想不太对,有些气累地放下木栓。
她看看已经被布分开的房间,还挺结实,不透缝隙,遂放心地在自己的一边开始解下装备,洗漱一番,舒服地泡泡脚,随后倒在榻上。
半夜间,她听到门栓声,托师父的教养,她向来警醒。何况屋里要多住一个人呢!她将剑贴近自己的肌肤,心跳加速地听着。
只见另一边亮起烛光,照出一个高大的声影。
随后,她听到兵器触碰地面发出的摩擦声,滋啦地她心里更慌。
她抬起脑袋,看着帷幕上那人似乎正准备解衣就寝,筹谋间,她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便叫了一声,“布那边的朋友,墙角还有些热汤,用厚厚的毛毡围着的,你凑合用吧!”
帷幕上的高大声影似乎停滞了一下,玄奇等待中听到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说道:“多谢!”
“是个年轻人啊!”玄奇心下暗想,还好不是个粗壮的声音,不然彪形大汉我可打不过,虽然现在我也不一定能打得过,玄奇胡思乱想着,到底是昨晚一夜未眠,今天又遇到那样的事情,困得厉害,没一会儿便着了。
“这少年胆子还真大!”高汝旸侧耳听着玄奇渐趋平缓的气息感叹着,走到墙角边找热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