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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第一章:连关长翻脸

      封神榜里的比干在被剜心之前,泣血一问:人无心能活否
      拥有七巧玲珑心的比干到底还是成了一死人。活着的人,因为无心,即使活着,也只能是勉强一副腐蚀的皮囊。这是方竹的想法。
      在方竹的心里,她自己就是一个无心的人。竹本无芯,从爹妈给她取名开始,就注定了。也正是从取名的那一日开始,她的世界从此寂静无声,阴郁得可怕。那颗竹子永远无法从无边的黑暗中醒过神来。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背负这样的命运,走下去,继续走下去。
      这是戏如人生还是有人在导演生活?不知道。

      某个星期六,25岁的方竹一个人茫然地走在滨城的某一条大街上。向左或向右,无目的,无方向。
      25岁,这应该是一个对生活已有态度的年龄。一面接受现实的残酷,一面却仍怀有奢望。并不想诸事都升华到人生的高度。但偏偏就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不愿意。可以轻易地完成“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判断题,但也清楚地明白,这些绝对不会是美好。
      算不得人老珠黄。青春却仍旧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的身体,荏苒到还来不及觉察出来。
      一辆时髦的跑车“吱呀”一声停下,吓了她一大跳。偏偏车里那纨绔模样的年轻人还骂骂咧咧地来一句:你丫想死啊?
      方竹悲从心来,朝着那富二代的跑车死命地捶打。我就是想死怎么了?有本事你撞死我啊?
      一番拉扯之后,车里的纨绔子弟嚣张地威胁:你等着,我让你走不出这一区。
      我走不出这区?方竹流着眼泪,不知不觉都走到了滨城的边缘。眼泪流得太多,作用却是没有。摸摸口袋,一共5个钢蹦。她这才记起刚刚跟养母吵架出来时连钱包也忘了拿。
      5个钢蹦,在滨城这样一个高消费的滨海特区连碗酸辣粉都买不起。吃还无所谓,全当减肥了。可住呢?一个女人,难道真的要住在天桥下面?
      正徘徊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一块大大的招牌上面写着:住宿5元。方竹死死地攥着她的5个钢镚,雀跃过去。
      当天,方竹就用那仅有的5个钢镚换了一晚蜗居集装箱的机会。因为是住在两个集装箱重叠起来的上一层,她还自嘲住上了复式楼。
      可惜住在“复式楼”里的方竹整晚都合不上眼。毕竟是装运货物的,密不透风,再加上眼下正值酷暑时期,这“房型”方正的集装箱俨然成了蒸笼。方竹在那张不知道多久没换过床单、还散发着一股异味的床上翻来覆去。湿透了她的衣衫的除了汗还有泪。
      她又想起了临出门前跟养母的那场激烈的争吵。养母连天虹以她一贯的领导模样,训斥她:你傻啊你?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受高等教育,又让你进了人人都羡慕的海关系统工作,你竟不争气地找了这么个东西。
      连天虹嘴里的“这么个东西”指的是方竹的男朋友孔傅晟。孔傅晟是滨城一家制衣厂的老板。厂子规模虽然小,但出口的订单却不少。基本上每个月都要亲自来海关报关。一来二往的,他和方竹就认识了。他对方竹展开了猛烈的攻势,终于将她追到了手。不过方竹之所以会接受他,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殷勤,而是因为方竹觉得自己太需要一个爱自己的人了。
      一个从小就缺少爱的人,对爱的渴望,不下于沙漠中的旅人对水源的渴求。于是,面对这个对自己释放激情和爱的男人,方竹也将收藏了很久的激情和爱全数释放给了他。
      原因是,在内心的荒芜之地,孔傅晟已然在上面播下了种子。于是顺利成章地成了那片地的主人。归属的喜悦让方竹和其他普通女人一样丧失了一切的能力,心甘情愿地为那播种的人奉献一切。
      一棵竹子似乎就变成了花朵。花朵的内心依旧是恐惧,恐惧自己会否是久未逢甘露的花,即便等来了滋润也盼不来春风,还是无法盛放。
      恐惧导致悲哀,以至于继续悲哀。

      方竹在集装箱的破床上翻了一个身,又想起了她14岁那年的事儿。那一年她还住在一个偏远而又贫穷的山村里。那里的贫穷是住在滨城里的人永远无法想像的。即便现在蜗居在集装箱里,也比当年要好一百倍。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14岁、正值青春期的方竹那时居然只有50斤的体重。只有14岁、只有50斤的方竹硬被亲爹亲妈许给了一户瘸腿的人家。记得方竹曾经跪着恳求爹妈不要将自己嫁出去。亲爹一顿怒吼:你不嫁人,弟弟以后怎么娶媳妇?你都来月经了,不嫁人想干吗?
      来月经就得嫁人?这就是封闭的农村人的逻辑。跟亲爹相比,亲妈的态度更苦口婆心一些。亲妈拿软话哄她:你不是喜欢吃鱼吗?那家人舍得给2000块的彩礼,一定会让你经常吃鱼。方竹立刻咽了咽口水,这招很管用。因为她确实很喜欢吃鱼。因为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了两顿。可就在这屈指可数的两顿鱼肉大餐里,她往往连鱼骨头都很难吃到,只因为有弟弟在。
      在农村人重男轻女的思想里,只要有弟弟的存在,她方竹就是多余的。
      在父母的软硬攻势下,方竹还是嫁了过去。那样的婚姻绝不可能是爱情,只是无奈,顺从、顺遂、顺理成章地去嫁,去当妻子,未来当母亲。一切一切,或是责任,或是义务。
      记得婆家当时还假模假样地问她有没有什么要求。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酒席上一定要有“年年有余”,也就是大盘红烧鱼。
      婚宴还算热闹,可让方竹纳闷的是,围席而坐的人们喝酒、吃菜、吃肉,却就是不动那盘“年年有余”。作为新媳妇的方竹为了显示自己的贤淑,大声地招呼大家:吃鱼,吃鱼啊。
      众人却一番哄笑:瘸子的媳妇真会说话。咋个吃法啊?木头鱼怎么啃得动哦?
      木头鱼?方竹在疑惑中拿筷子戳了戳“年年有余”,心一凉。果然是木头做的鱼,是假的!
      婆家人都在看方竹的反应。原以为她会哭闹,不想她却安静地回了里屋。
      很快,方竹悄悄地从后门跑了。因为不敢回家,她只得朝着镇上的方向拼命地奔跑。她还算有心计,临出门时没忘拿了婆家了几个馒头。饿了吃馒头,渴了喝河里的脏水。就这样跑了4天,终于到了镇上。
      因为体力不支,她差一点就晕倒在街上。前面一女人看着很像她妈,于是她大喊了一声:妈。
      就是这声“妈”,成就了方竹和连天虹的母女缘分。那时连天虹还不在海关而是在另一政府机关。为了顺利升迁特意申请下放一著名贫困镇视察。结果正巧就碰上了逃婚出来的方竹。方竹可怜兮兮的那一声“妈”让当年42岁、一直未逢姻缘的连天虹内心居然起了一丝荡漾。
      机缘巧合带出了日后的峰回路转。
      之后,连天虹给了方竹婆家和娘家一些钱,才将方竹的名字签到了自己的户口本上并将方竹带回了城。
      方竹后来得到了良好的教育机会。虽然基础差,但她很努力,最后总算是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通过连天虹的关系,还进了滨城海关,当上了一名公务员。按理说,方竹应该要感恩连天虹才对,因为她正是凭借这个养母,才跳出了过去的阴暗生活。可惜事实,远非外人想象的那样简单。
      一个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幸福的女人,你仔细打量才发现,那个有关空芯的魔咒,其实从未远离她,反而是毁灭一般地纠缠。
      一些只能出现在梦里的幸福瞬间,之后看来,都化成了现实空气中一个个虚无的泡沫。好梦于是也变成了坏梦。许一个理想的开头,却也只能收获并不理想的结尾。心有不甘,最终也只能无能为力。
      这样看来,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连幸福也是玩不起的。
      虽然在法律意义上,连天虹和方竹已是母女关系。但是连天虹从来不让方竹叫她妈。因为她是滨城海关的副关长,所以她让方竹不管在哪里都要叫她连关长。并且威胁方竹不可以将她俩的关系对外说,否则就要将她赶出去。
      从14岁开始,方竹就提心吊胆的,生怕被连天虹扫地出门。为了讨好养母连关长,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将连关长伺候得跟老佛爷一样。进海关之后,也应连关长的要求,将每月1/3的薪水上交。只因为连关长理直气壮地说:你住我家不得交生活费和房租啊?
      生活费和房租?方竹觉得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因为家里的物业管理费、水费、电费……甚至连买菜钱等都是她出的。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还不够。
      方竹于是特别想找个爱她的好男人嫁了。恰逢这时孔傅晟就出现了。在她看来,似乎所有的爱情都是一样的。面对跟前具体的一个男人,在他的身上寻找火光,用以取暖。
      带着这样的目的,在孔傅晟面前,方竹任由内心那砖瓦堆砌的高墙土崩瓦解,让那藏得很深的心火冒出头来。于是爱,肆意地燃烧。
      可偏偏家里的连关长对孔傅晟是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铁了心地就是要浇灭她期待的那团火。
      “你为什么要找跟海关有利害关系的人?你不知道这样不利于你在海关的工作吗?”
      “放心好了,连关长。我有自己的原则。”
      “好吧。既然你有原则。你为什么不找个大企业呢?这么个破厂的小老板。小心以后让你养家!”
      方竹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嘀咕:我养家还少了?
      根本就无需其他的解释,一切的症结都源于养母的自私。
      “无所谓,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他爱我。这就够了!”
      连关长一顿冷笑。“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爱!”
      见方竹一脸的不服,没过瘾的连关长又是一顿讥讽:“爱是什么?爱能当饭吃?就你选的那个东西,估计就是想利用你。找什么人不好,找一个破烂制衣厂的厂长。有什么出息?有什么钱?”
      方竹这会儿终于受不了了。心想你是我的养母,你说我可以,但你怎么可以说我爱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但这样的话也只能是在心里说说。不管她再怎么受不了,她依然不敢跟连关长正面决裂。能做的最大极限也不过是红着眼睛瞪着这个所谓的养母。
      都说狗急跳墙。持久的安静过后,方竹内心的小宇宙最终还是爆发了。只因为为连关长对男友的恶毒指责不断升级。什么姓孔的买得起几平方的厕所啦,什么姓孔的做一单生意够你喝几杯咖啡……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说,姓孔的这么多年还是在做一个小厂,这么窝囊、这么穷酸的男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方竹“啪”地一巴掌甩过去。“你太过分了!他有没有钱关你什么事儿。他没钱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花男人的钱?难道女人从青春期开始每个月多花了一笔买卫生巾的钱,以后就非得从男人身上讨回来?这是他妈的什么歪理?”
      捂着脸的连关长还来不及从错愕中缓过神来,就听见养女更过分的一句、字里行间甚至能扎出血珠来的话。
      “怪不得你做了一辈子的老女人,怪不得你一辈子没人要,你活该!”
      方竹说完这句后,心里虽然是痛快了很多,但也立刻意识到自己滚蛋的日子到了。这就像是一个炸药包,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了引线,最后等待她的只可能是伤及自己的剧烈爆炸。
      果然就听见连关长声嘶力竭地一句:“滚!”

      “滚就滚!”
      这会儿正住在集装箱里的方竹,紧咬着嘴唇,心想:那个家我早就不想呆了。
      “家?”方竹又冷笑了一声。
      那样的一个家能叫做家吗?家是什么?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奥德修斯长年漂泊在外,历尽磨难和诱惑,正是回家的念头支撑着他,使他克服了一切磨难,抵御了一切诱惑。因为在英雄看来,家是他最后的港湾,最永远的岸。
      奥德修斯那样的家,方竹永远也没有过。她太渴望了!所以,她才几度有嫁给孔傅晟的念头。不管养母如何阻挠,她仍旧是固执地认为,孔傅晟无论是好与不好,那都是她方竹认定的那个人。
      对啊,孔傅晟。方竹这才记起自己是有男友的人。有男友的人再怎么落魄也不应该一个人蜗居在集装箱里啊。想到这里她立刻整理好衣冠,一天中难得地第二次雀跃起来。
      在去男友家的路上,月色是那样的绝美。不过月色纵然绝美,也不过是一晚的灿烂。唯独心里的那份爱,能让人永远拥有。
      永远!

      在男友的家里,方竹像平常所有的小女人一样,哭倒在他宽阔的臂弯里,数落着养母连天虹的种种不是。所有的委屈、迷茫、心碎一下子都绝了堤。此刻想要的,无非是一种依赖和安慰。
      走进他的世界,也温暖自己的世界。
      “这个老女人就是变态,她神经病。心里全是阴暗,一点阳光都没有!”
      “她自己没结婚,就巴不得全天下的人跟她一样孤独终老。真够灭绝师太的!”
      “她的眼里容不下任何人,就跟她的心里容不下任何人一样……”
      方竹一连说了两个钟头,直说得口干舌燥才终于消停了下来。再看看男友,这个一直将她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却认真听她倾诉的男人,心里边自然而然地就漾开了一朵美丽的花,也自然而然地就萌发了幸福感。
      一言不发是因为孔傅晟平常就少言寡语。就像他当年追方竹的时候,从未说过什么甜话,却是风雨无阻地接她上下班。虽然这是所有平凡爱情最雷同的表达方式,但方竹依然觉得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是最靠得住的。可偏偏养母连天虹就是看不到他的好,总是阴阳怪气地挑拨:少语的男人最可怕了,谁知道他心里存着什么坏心。
      方竹一想到这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次发作时,孔傅晟家的电话响了。是连天虹打来的。
      “她要干吗?难不成要求我回家吗?我才不回去呢!”方竹对接完电话的孔傅晟说。
      “是你们海关找你……”
      单位大周末的找她,她知道肯定是出什么重要的事了。心急火燎地正要出门,就见孔傅晟飞快地进屋拿了一套她上次来这儿过夜时留在这里的制服。那制服如今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并被熨烫得笔挺齐整。方竹又一次感动于他的贴心。
      “好用”的男人绝对超过“好说”的。这句话成了方竹的爱情观里唯一的真理。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未知,她会单单只选择他这样一个普通的港口停泊。

      第二章:仓惶结婚

      一去到单位,方竹科室的科长就劈头盖脸地将她骂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原来就在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方竹对加工贸易企业进行进口报关清单录入时,将滨城市傅晟制衣厂的发货单位和收货单位填成了“美意货易公司”和“新美意机绣制衣厂”。这样低级的错误对一个已经干了三年多的老海关来说确实不应该。按照科长的指示,方竹和科长一起对清单进行了核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并不是她录入错误,而是傅晟制衣厂的清单上分明就是写着发货单位和收货单位分别是“美意货易公司”和“新美意机绣制衣厂”。上面的备案合同编号也是新美意制衣厂的合同编号。
      真奇怪啊!难道他又开了一家叫“美意”的厂?方竹奇怪他怎么没跟自己说呢。
      因为傅晟制衣厂的企业法人就是男友孔傅晟。方竹此刻真的很想给男友挂个电话一问究竟,但碍于科长在身边,她也只好放弃通风报信的想法。毕竟海关有着严密的工作纪律。
      很快,科长在查询了企业的登记资料后得知傅晟制衣厂和新美意制衣厂是两家相互没有任何隶属关系的企业。那么新美意厂的印章怎么会盖到傅晟厂的清单上呢?
      问题一出来后,所有得知此情况的海关人员只会有一种想法:这其中一定有鬼!
      科长决定从这两家企业以前的备案清单中看看是否存在什么隐情。科长命令另一名科员很快调出了新美意厂和傅晟厂的加工贸易备案手册,发现两厂在相同时期内很多进口原料的品名都一模一样。
      除方竹以外,所有的海关工作人员同时惊呼:这恐怕不是偶然的巧合,两厂很可能在相互串料!
      之后,所有的同事都将目光投向了紧咬嘴唇的方竹。因为他们都知道方竹和孔傅晟的关系。
      “我……”方竹向后退了两步才战战兢兢地说:“我清楚自己的职责。”
      因为海关的原则:即便是再亲的人也要避嫌。这时候的孔傅晟似乎就演变成了枷锁,捆住手脚,束缚了自由。
      方竹知道海关下一步该核查了。果然一份针对新美意厂和傅晟厂的《核查跟踪表》被科室交了上去……

      这件事到底是他干的还是误会?如果是误会,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他真的触犯了法律,那在这件事里最无地自容的人恐怕就是她方竹了。再往下,方竹就不敢想了。
      心坠到了未知的底部,浑身无力,双脚似奶油一样地在渐渐融化。
      这时候的她更像一只剥掉糖纸的糖果一样,即便还有甜味,却到处都无法安放。
      一直备受困扰的方竹在孔傅晟的家门口徘徊了许久,就是没进去。这时才发现,男友真正的意义竟是自己生命里的悲欢伏线,向上延伸还是向下弯曲,全由他说了算。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小心翼翼地应对那样脆弱的情感。越是惶恐,却越是感到前方无法把握。
      在门口迟疑了很长时间后,门开了。开门的男友带着一张满是关心的笑脸。
      “方竹,你没什么事儿吧?怎么不进去?”
      方竹愣了一下。“哦,没什么事儿。”
      进屋之后,一向少言寡欲的男友今天却明显话多了起来。他一把搂过方竹,问:“你们单位找你什么事儿?是不是出什么事儿呢?是关于你分内的事儿吗?事态严重吗?”
      他一口气连问了四个问题,神色的紧张更让方竹觉察出他的异常。方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
      “就是你们厂的清单没有准备好,被打了回来。你们怎么这么马虎呢?”虽然是指责的话,她却是故作轻松。
      “哦,那是报关员的问题吧。就因为这个?”孔傅晟显然并不是很相信。
      “那还因为什么?喂,你们厂的单子被打了回来,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呢?”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紧张呢?不过,谁让我们疏忽在先呢!这也没办法了。”
      方竹看出来他也是故作轻松。他越这样,方竹就越不安。突然,他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钻石不算大,却相当闪烁。
      然后就见到电视里常见的求婚一幕,孔傅晟单膝跪地。“方竹,嫁给我吧。”
      “我……”
      方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被求婚的场景,但从未想到过是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一点儿心里准备都没有。但最终,她还是答应了。只是这样的答应,缺乏胜利者该有的幸福姿态。
      戴上戒指的时候,方竹还悲凉地心想:我不嫁给他,还能怎么样呢?错过这样一个虽算不得百年一遇却也相当可贵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更何况,养母连关长的那个家哪里还回得去。
      在这样的心境下,关于婚姻的种种不确定就被内心硬生生地处理掉了。这样一来,就真的有对婚姻的那种期盼和肯定,从脑海里,腾空而出。
      于是幸福,拼了命去幸福。

      不过虽然养母的那个家方竹是回不去了,但结婚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应该知会连天虹一声。毕竟在法律的层次上,她还是她方竹的母亲。
      孔傅晟是在一个人去连天虹家帮方竹收拾行李的时候,将他们要结婚的事告诉给了她。结果连天虹是一万个不同意。甚至完全不顾海关领导的形象,指着孔傅晟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娶我连天虹的女儿。你也配?”
      方竹早就知道连天虹会这样,所以她才不敢和孔傅晟一起来。幸好她提前给孔傅晟打了个预防针,才让此时的孔傅晟不至于没有心理准备。
      “伯母,我会照顾好方竹的。您可以放心……”
      “放心?放什么狗屁的心!”
      连天虹的话越来越难听。待她骂累了,最后干脆将孔傅晟轰出了门。“想结婚?没有户口本,我看你们怎么结?”
      这招太狠!方竹在孔傅晟回来后也是一筹莫展。怎么办才好呢?
      “她以为她拦得住我们吗?没有户口本我们就结不成婚了?”方竹冷笑的眼睛里分明还闪烁着泪花。
      “那我们……”
      见男友一副不解的神情。方竹一只手温情地摸着他的脸说:“你愿意娶就可以了。只要你愿意娶,我就是你的新娘!”
      语气那样坚定,那正是决心的证明。
      一根线被硬生生地扯断后,方竹又将它的两端分别系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拥有两个结头的圆。尽管有结头,尽管如今的圆比先前的圆毕竟小了一圈,但有圆总是好的。

      到了周末,方竹和孔傅晟就将他们的婚事昭告天下。其实这里的“天下”也就是小范围的人,一些他们最熟络的朋友。
      待婚宴结束后,新郎孔傅晟将新娘方竹抱进了洞房。
      这是方竹特意要求的。结婚可以以后再补办登记,但是一定要被虔诚地抱进去。这是习俗,也是方竹心里对婚姻的小小期望。因为方竹小时候在老家,就经常看那些结婚的新郎即使满头大汗也要努力将新娘脚不沾地地抱进洞房。这在方竹看来是男方莫大的诚意,是方竹一直期望的诚意。似乎只要这一抱,家就有了。家有了,心就满了,就再也不空了。
      所以方竹在洞房花烛夜一直是含着眼泪的。那是感动的泪,感动于她从此不再是一颗空芯的竹子,也感动于她终于可以找一处肩膀完全地释放她隐藏心底的所有伤感。
      那些伤感,连带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在岁月的流连中,只希望能尽可能地流逝。剩下的,希望只有幸福。
      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真实存在的的幸福。也是从灵魂中迸射出来的幸福。一种甚至她瞎了眼睛、聋了耳朵也无法抗拒的幸福。

      第二天,方竹就恳求孔傅晟带她去傅晟厂参观参观。还说,这是咱家自己的厂,做老板娘的不得了解了解。偏偏那孔傅晟再三推辞,并且言辞闪烁:改天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直沉寂在自己编织的美好中的方竹也只得作罢,但内心的不安越发地明显了。
      这时候再来看她草率的婚姻,就像是进入了人生一条长长的隧道。因为伸手不见五指,隧道的尽头是世外桃源还是无底深渊,如今不得而知。只能去摸索,靠自己拼了命去摸索。一切听天由命。
      方竹只休了两天婚假就去单位上班了。其实严格上讲,方竹休的根本就不是婚假,因为没有正式的结婚登记,海关是不给休婚假的。为此,方竹更是对连天虹恨得牙痒痒的。她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见到连天虹。可是一到单位,科长就说连关长找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竹到副关长办公室的时候,养母连天虹正神色严峻地翻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连关长,您找我……”
      “小方同志,你先坐下来吧。”
      两人的对话跟平常的上下级没有两样。而方竹这个下属面对高高在上的连关长,也只能无奈地保持一种仰望的姿态。看到这一幕的人打死都猜不出来这两个人会是母女。方竹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在哪里,你都不忘摆你的领导架子啊。
      连天虹一会儿突然将门反锁了起来。方竹知道,该是恢复私下母女关系的时候了。果然就听连天虹一阵轻蔑地问:“我的好女儿,你的新婚生活过得愉快吗?”
      方竹狠狠地点点头。“当然,我现在很幸福!”
      方竹嘴里说着幸福,可是很快,她就预感到幸福不会太长久了。因为连天虹将桌上的资料一股脑地扔给她。
      “看看吧,我的好女儿。看看你今后还会有多幸福!”
      方竹看过资料之后,只感觉天旋地转。紧抓着沙发的扶手,才让自己不至于晕倒在地。
      可连天虹却像是巴不得她晕死一样,将资料的内容又给口述了一遍。原来在海关向孔傅晟的傅晟制衣厂出具《核查跟踪表》后,工作人员立即对新美意厂、傅晟厂进行了稽查和核查。工作人员在核查中发现:傅晟制衣厂短少了牛皮革、染色布等保税料件价值约86万元,而该厂的主管人员却无法解释料件短少的原因。当海关人员又来到新美意厂稽核时,发现新美意厂只有占地400平方米的小厂房和12名工人。然而规划如此小的工厂,却在大量进口牛皮、羊皮、水貂皮、狐狸皮等皮料。其中,新美意厂执行一份加工贸易生产合同时,就先后11次要求增加生产原料,其原料使用量早就超过了它的实际生产能力。
      “你给我分析一下,这说明什么?新美意厂超额进口原料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连天虹的咄咄逼问,方竹感觉内心剧烈地抽痛。在心里也偷偷问自己:“难道是故意把生产消耗不掉的原料进行走私倒卖?”
      “不!”她痛苦得大叫了一声。“这……这当中肯定会有误会。我老公……我老公他不可能做违法的事情。不可能!”
      她在心里还存有一丝幻想,也许这中间真的有什么误会呢?可是连天虹接下来有根有据的一段问话,却无情地将她从仅存的奢望和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你说误会?你说这当中有误会?那好,请你跟我解释一下:第一,那家新美意厂的成衣制品主要是老年女性混纺或化纤夏装,基本不需要进口狐狸皮、水貂皮、羊皮革和牛皮革等高档皮料。那么,他们进口这些皮革原料到底是何用途?第二,新美意厂只有简单的成衣加工设备,根本就无法满足高档皮革生产的需要。那么进口的皮革原料如何投入生产呢?第三,我们的工作人员在新美意厂的仓库中检查发现,里面仅存有涤棉混纺布和聚脂短纤布,没有任何进口的保税皮革原料。那么那么多的进口皮革原料到底放在何处?啊?你说啊!”
      方竹感觉自己好似被打进了无间地狱,是无法向人诉说的痛苦。可嘴上却因为维护老公而牵强地狡辩:“就算这样,那也是新美意厂的问题啊。跟他的傅晟厂有什么关系?”
      见她这样,连天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回去问你的老公。你去给我问问他,新美意厂和傅晟厂到底有什么关系?”

      方竹回到家却根本没有向老公孔傅晟提起关于新美意和傅晟厂的半个字。是啊,提不提又有什么意义呢?彼此的心里应该早就有了答案。
      强忍着内心剧烈地翻腾,下定决心不去问也不去想。可偏偏那残酷的现实如一抹湖蓝色的油彩,透过单薄的宣纸,慢慢晕染开来。恍惚中,那湖蓝色竟真成了湖。湖水荡漾着内心越发明显的不安,而湖心也偏偏出现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旋窝,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无力浮出水面。
      晚饭的时候,老公孔傅晟亲自做了几道拿手菜。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红烧鱼。看到鱼,方竹立刻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下子就吐了出来。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14岁被亲爹妈许配的那户瘸腿人家,想起了那场荒唐的婚宴上的木头假鱼。可怜她从那一次起,就再也吃不了鱼了。
      她大喊着:“把鱼拿走!快把鱼拿走!”
      孔傅晟把鱼端进了厨房,回来时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方竹不说话,抱着他拼命地大哭。心里想着:我好不容易摆脱过去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样一个家。好不容易啊!
      孔傅晟又是一阵关心。“方竹,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方竹抹了抹眼泪,然后红着眼睛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奇妙却也意味深长的话:“你是我方竹的家里人!”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态度。爱之深沉,所以信之不疑。
      嫁给当官的做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她觉得孔傅晟这里即便是一座凄凉而又落魄的荒域,她也要想办法保住这唯一的家。一切的原因,只是源于简单的一个字—爱。
      为了这个“爱”字,她宁可用利刃伤害别人、伤害自己,却不愿意伤害这爱的主体。因为这个主体,如今早已成就了自己生命的重心。
      仅仅能做的,就是谨慎地珍藏着内心那个软弱的秘密。生怕它一点一点地强大起来,强大到无法掩饰,无法自欺欺人。于是加倍小心地掘地三尺,用表面的幸福将那一切的不确定掩埋。尽管仍是彷徨、困惑、抑郁。
      孔傅晟虽然对她这句话感觉到莫名奇妙,但是精明如他,很快也就猜想到了。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方竹。“对,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一条心!”
      方竹很快感觉到他的脸上也有泪水悄悄滑落,最后竟蜿蜒着,流进了自己的脖颈。
      这样的幸福终究是瓦全的。
      方竹心想,或者所有的幸福都是瓦全的。若是不肯俯首迁就,可能连瓦全都得不到。瓦全好过玉碎。因为再美的玉碎,终究也是碎了。

      第三章:老公涉案

      第二天,就在海关工作人员预备再次去新美意厂调查时,却发现新美意厂大门紧闭。工厂内没有一个工人,但是完好的机械设备却被丢弃在工厂里,老板和主管也去向不明。
      刚被发现涉嫌走私,新美意厂却突然变成了“死厂”。海关的调查工作立刻陷入了困境。作为海关高层,副关长连天虹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在了方竹身上。她认定了,一定是方竹向孔傅晟透露了核查内幕,才使得对方打草惊蛇。
      “方竹呀方竹,真没想到你居然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做不到!”连关长气得直捶胸口。
      但说实话,方竹真的是被冤枉的。由始至终,她并未向孔傅晟透露半个字。但孔傅晟是何等聪明的人,无需言语,他早就将一切猜了个透彻。不过这样一来就更说明一个问题,走私,这是跑不了的事实。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一件普通的走私案,背后肯定隐藏着骇人的阴谋。
      想想也是啊!按照常理,无论工厂规模的大小都一定是倾注了老板诸多的财力和物力,其中更包含着老板无法用数字衡量的心血。所以如果只是情节轻微的走私违规,做老板的宁愿受罚,也绝对舍不得让工厂停产。可新美意厂的老板却舍得弃厂而去,说明该厂可能有着重大走私行为。并且可以肯定的是,其违法所得应该早已远远超过了开办工厂的所有成本。
      这一切,方竹心里清楚得很。但是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因为她害怕,害怕一颗空荡的心,才刚刚被填满了爱就又一次被硬生生地掏空。
      这时候的内心,有一只魔鬼跳了出来,催促她去找人厮杀,去找人拼命。只是人海茫茫,无处可寻。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被撕杀、被拼命。
      自己和自己厮杀,自己和自己拼命。

      自从新美意厂在一夜之间变成“死厂”之后,海关的核查部门就将此事向缉私局报案。缉私局立即开始立案侦查。
      尽管新美意厂已经成了一座“死厂”,但缉私局的办案人员根据现有材料,协调海关计税部门完成了对该案的计税工作。最后计税部门认定,仅从现有的证据上,就可以核算出新美意厂涉嫌走私牛皮革、羊皮革、水貂皮及狐狸皮等保税货物案值1.08亿元,涉嫌偷逃税4448万元。这么大的数额在滨城市虽然算不得是最大的走私案,但也绝对是屈指可数的。
      这么大的案子,方竹料想到该是孔傅晟跑路的时候了。果然,在一天下班后回到家里,她就见到了餐桌上孔傅晟留下的字条。字条上写着:老婆,我因一笔订单出差一段时间,勿念!
      就在看完字条的同时,就有几个穿制服的缉私警察“请”她回去协助调查。
      负责此案的缉私警察里有一个方竹的老熟人。是方竹上大学时的学长,名叫周陆文。
      那时方竹上大一,周陆文上大四。两个人之所以会认识,是因为他们都是学校里的短跑名将,都是体育社团的。那时的周陆文,用如今小美眉的话说,那绝对是阳光帅气的花美男。所到之处尽是花痴女生的惊艳之声。而方竹,姿色其实并不差,但也算不得多优秀,顶多就是中上。再加上阴暗的童年生活炼造出来的孤僻性格,跟那些活泼开朗、话语甜糯的女大学生比起来,像极了丑小鸭一只。
      但偏偏,周陆文却很照顾方竹。记得有一次社团聚餐结束后,方竹还在因为餐桌上的鱼不停地呕吐,一直呕到几近脱水。周陆文见状就一把背起她飞快地奔向医院,并陪她在医院打了一宿的吊针。从此以后,周陆文还细心地记住了方竹不吃鱼的习惯。再有社团用餐的时候,周陆文就会体贴地借口自己吃鱼过敏,从而摒除了一切餐桌上看到鱼的机会。
      也正因为这样,周陆文成了大学时期孤僻的方竹唯一的朋友。其实方竹当时很想跟周陆文的关系更进一步。记得那时方竹好几次做梦都梦到过周陆文。可以说,那是方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春心懵懂。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或者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周陆文早就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并且很快周陆文就毕业了,从此再也没有了联系。
      都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晃几年过去了。如今的周陆文早已不是校园里的那个阳光花美男了,虽然棱角依然分明,五官依然俊朗,但是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沉着、睿智……一切的优点,从他晒黑的皮肤中影射出来,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方竹的面前。
      而那些在校园时期就已流逝的片段,即便是她和他美好记忆的全部,如今也只能是隐隐藏藏的美好。不被提及或是因为没有必要再去提及。

      缉私局的人最终也只是问了几个关于孔傅晟的问题,并没有为难方竹。走出缉私局的大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正当她预备打车回家的时候,周陆文叫住了她。
      “方竹,等等,我送你回去……”
      窗外景色不断倒退,而生活却必须不断向前。在周陆文的车里,方竹得知他和自己一样,也已是已婚一族,妻子还是当年校园里的那位。
      “学姐她好吗?对不起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是在我的脑海中,她是一个相当端庄、相当纤柔的女生。印象中她的皮肤特别的白皙,跟学长你特别登对!”
      方竹说到“皮肤白皙”的时候还特意瞟了瞟周陆文如今已经晒得黝黑的皮肤。他应该很辛苦吧。缉私警察的工作性质应该要到处奔走、日晒雨淋的吧。想到这里,方竹不由得有了一些心疼。但这种心疼的感觉只出现了几秒钟就立刻被抑制住了。
      是啊,此刻自己的老公孔傅晟正在不见天日地躲避追捕,而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心疼别人。一想到这里,方竹内心又有了负罪感,以至于她闭上眼睛,狠狠地叹了口气。
      “她……很好。不过不说她了。你呢?方竹,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你还好吗?”
      方竹愣了一下,才从纠结中缓过神来。“嗯,我很好。”
      这时候,车停了下来,因为红灯。
      周陆文转过头看着方竹,似乎是在打量她。只是面对他目光的分量,方竹的心脏竟不自觉地激动了一下。
      “方竹,你……”
      他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里话要讲。但是过了一会儿也只是问:“娶你的那个男人什么样儿?我很好奇。特别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娶的你。”
      方竹笑了笑,觉得有些讽刺。“娶我的男人什么样儿你还不知道吗?你们现在不正调查她吗?”
      周陆文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窘迫着道歉:“对不起,我其实……”
      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喇叭声就催促着告诉他,绿灯亮了。车子开动后,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直到将方竹送到家门口,临走的时候也只是笑着挥挥手用来代替言语上的再见。
      如今的关系,如今的心境,较之曾今,较之以往,早已不一样了。
      想起他当年背起自己上医院的模样,似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他的温度,早已不再了。
      那些美好的东西,最好还是在那最好的时刻戛然而止,否则只怕是连带那些美好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了。方竹现在可以做也只能做的是,偷偷地埋藏好那些回忆,一面惋叹,一面决绝。
      懵懂的记忆,注定了,无法释怀,亦无法安放。

      孔傅晟不在家的日子,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天天都在打雷下雨,如梦似幻。方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十一天是国庆节,方竹一直睡到中午才被门铃声惊醒。来访的是一个体形微胖的中年男人。
      “这里是孔厂长家吧?”
      方竹点点头:“对,但我老公不在家。”
      男人自称姓胡,曾经替孔傅晟的厂子运输过保税货物,之后因为媳妇生小孩,回老家待了两年。这几天才刚刚从老家出来,想挣些钱再回去。
      方竹不禁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住这里呢?”
      姓胡的男人告诉她,曾经有一次运货回来路过这里时,孔厂长请他进来坐了一会儿。
      男人后来的一句话让她震惊万分。他说:“以后再从美意厂拉货去傅晟厂的时候,就找我。我是老伙计了,轻车熟路,门儿清啊!”
      姓胡的司机刚走,方竹就瘫软地跪在了地上。按照海关监管规定,加工贸易企业进口的保税原料必须运到该企业的仓库存放,否则视为走私。
      孔傅晟果然走私了保税原料。
      “怎么办,怎么办呢?”方竹哆嗦着身子,不住地问自己。

      方竹为孔傅晟的案子焦急得整夜未能入眠。第二天一早,孔傅晟居然将电话打到了家里。当然,他用的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
      “你在哪?”方竹冷冷地问。
      “我现在很好。你也会很好,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
      一语双关,方竹读懂了他的意思。接着,她就简短地问:“有一个姓胡的司机吗?”
      孔傅晟也简短地回答:“姓胡?没有。什么人也不会有,除了我。我只是担心你!”
      说完,他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方竹明白他这是怕缉私局的人正在监听他们的电话。
      “什么人也不会有,除了我。”方竹反复回想他最后的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会儿,她联想到那个姓胡的司机。心头一惊:什么人也不会有。原来老公孔傅晟是想暗示自己,那自称姓胡的司机根本就不是他的人。那么那人到底是谁呢?
      方竹突然觉得头疼欲裂。她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稍稍缓解一些的时候,脑海里也有了主意……

      第二天,那自称姓胡的司机又一次来到了方竹家。对于他的到来,方竹早就预想到了。平白无故多了一位司机,这肯定是缉私局的人。即便不是缉私警察假扮的,也至少是他们的线人。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套出那批保税货物的下落。
      方竹在心里鄙夷地冷笑了一声:你们太看得起我了!
      待她招呼胡姓司机进屋坐下后,对方果然又极力地表现出想帮孔厂长托运保税货物的意愿。
      “厂长夫人,您看,我家孩子得病了,急需要钱。您看您还有什么活计,我一定全力以赴……”
      方竹一边暗暗佩服他的演技逼真,一边又做了一系列让他目瞪口袋的动作:她将桌子上的花瓶茶杯等摔倒在地,然后扯开自己上衣的领口,之后还发疯地大喊:“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禽兽别过来,别过来,救命啊,救命啊……”
      胡司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正在这时候,一伙身穿制服的警察破门而入,领头的正是方竹的学长周陆文。
      方竹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冷笑:我果然猜中了!

      方竹第二次坐进了缉私局的问讯室。相比上一次,她这次显得更为振振有词:“你们从一开始就监视我。既然你们可以一早就将我定性为嫌疑犯,那么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把你们定性为耍把式的猴子呢?兴你们耍我,就不兴我耍你们吗?”
      听她这话,负责审讯她的一名年轻警察愤怒得狠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老实点,小心我抽你!”
      这时,坐在年轻警察旁边的周陆文转头喝住了他:“小余……”
      那位小余警察很快就安静了。之后,作为头儿的周陆文将手下都支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方竹两人。
      方竹看着他肩章上的三杠一星,问:“他们叫你头儿。你现在做到什么职位了?”
      “侦查处处长。跟你一样,都是给党、给祖国、给人民办事。”
      方竹点点头。“对,你说得对。大家一样,都是人民公仆。”
      “所以你更要配合我们,协助我们尽快破案。”
      方竹又一次点点头,突然又直视着他。“但你们是不是应该保留我作为一个公仆,或者说公民的最起码的尊严?怪不得我们有一句戏言:海关最怕什么?外怕检察院,内防缉私局。因为你们,从来都把我们当贼看!”
      她的话刚说完,周陆文就乐得笑了起来。“真想不到啊,大家同为海关公务员,你们竟然这样想我们。”
      方竹却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笑。“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说说笑笑,那么我想我应该可以回去了。”
      周陆文这时的表情立刻又恢复了严肃。“说说吧,说你所知道的。你也知道,这是一宗大案。你老公孔傅晟是这起重大走私案的头目……”
      不等他将话说完,方竹就又一次打断他:“不是头目,是嫌疑人。根据无罪推定原则,以及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任何人未经审判不得被认定有罪。所以,孔傅晟最多是嫌疑人,不是罪犯!”
      周陆文显然没有料到当年那个言语不多、行为孤僻的小师妹会有今日的伶牙俐齿。从她犀利的言语中,周陆文明显能感觉出她作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偏袒和维护。
      周陆文这时又笑了笑。“我怎么忘了,你也是个女人。”
      之后,让手下都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将方竹给放了。倒并不是为小师妹徇私,而是因为他清楚得很,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任何的结果。更何况律法对协助调查的时间有限制。12个小时,想从她方竹口里套出半个字,根本不可能!

      第四章:空芯回归

      方竹回到家后,立刻将行李打了个包,然后搬回了养母连关长的家。
      连天虹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像过去一样把她当保姆使唤。一会儿说,方竹地板脏了。一会儿又说,方竹家里的窗帘该清洗了。
      不停干家务活的方竹身体上虽然很劳累,心却突然觉得安定了很多。因为在她看来,连天虹毕竟是海关的高层领导,是海关副关长。待在她的身边总是要安心些。
      这时候才发现养母对于自己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这个家虽然算不得温暖,但好在“去留由君,悉听尊便”。在无助的时候,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落脚地。而对于她们母女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亲情,既然再无转还之地,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一如既往下去。
      回养母家的第二天早上,方竹刚把做好的早餐端上餐桌,连天虹就将当天的报纸扔给她。方竹反复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她的意思来。连天虹这时干脆直接抽出报纸的其中一页,指着那上面的一则新闻。
      那是一起车祸新闻,似乎再平常不过了。都说天灾人祸天天有,这样的新闻的确不值得花费太多的版面,所以方竹一开始才没有注意到。等到她如今终于看清楚了,才明白了连天虹的意思,大惊失色。
      原来,那报纸上因车祸丧生的,正是那个姓胡的司机。想不到,才一天的功夫,这人竟然命丧黄泉了。
      恍惚中,方竹的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幕幻觉。一辆汽车正以喝醉酒的姿态疯狂地撞向那个姓胡的司机。
      “这,这也太巧了吧!”她忍不住地大声喊出来。
      也难怪她会如此激动。这么短的时间,除了海关的人以外,她偏偏就只将那人的事儿告诉给了孔傅晟。那么这样看来,这起交通意外就绝对不是一般的意外那么简单了。
      紧张之余,方竹顺手拿起了桌边一杯连天虹已然喝过的咖啡,竟一点儿咖啡味都没品尝出来。
      连天虹这时难得的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劝她:“还是跟缉私局的人合作吧。孔傅晟的案子不是你能承担的。缉私局的人原本就是预备以司机胡某为突破口,揪出这个走私团伙的内幕。如今这姓胡的线人居然死了,你的老公孔傅晟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是……”方竹并不觉得她的建议有任何的参考性,自然也不愿去参考。
      “别可是了!”连天虹打断她的话。“除非你想跟他一起死!”
      方竹的心理防线本来眼见着就要被攻破的,但一听连天虹这话,那防线立马又坚固了起来。
      因为经连天虹无意的提醒,方竹记起来她和孔傅晟早已成就了事实夫妻。是夫妻就要同甘共苦,是夫妻哪怕死也要在一起。这是隐藏得很深的灵魂传递给她的信息。
      其实自打被孔傅晟抱进婚房的那一天开始,方竹就认定了,在漫长的人生旅途里,那个叫孔傅晟的男人既是自己的前程,也是自己的退路。和他这样绑在一起,即便感情不能小康,但至少也是旱涝保收般的稳定。自己绝不应该破坏那种稳定。
      她紧咬牙关,显示了自己的坚定。
      可惜,她的坚定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连天虹随后就扔过来一张让她彻底崩溃的A4纸。纸上复印的居然是孔傅晟和一个女人的婚姻登记资料。
      这份资料终止了一切幸福的延伸。或许正如连天虹劝她的那样,爱情?怎样的爱情都会过去。因为爱情从来靠不住,婚姻也一样。
      恍惚中,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咔呲”一声地撕裂。
      她将资料又反复地看了个仔细,是他没错!
      “他骗了我!”方竹瘫软地跪倒了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几天以后,是方竹的生日。她在一家名为“蓝调”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因为蓝调咖啡是她和孔傅晟过去经常约会的地方。她一直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就在去年生日、孔傅晟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她就曾经要求过,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要来这里过。那么今天,他会来吗?急于知道答案的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有缉私局的那帮人。
      方竹这一桌的斜前方有一对“情侣”。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缉私局里的小余警察和另一位女警假扮的。为了演得逼真,那对假情侣还特意“聊”了一些亲密的话题。
      方竹听他们说到结婚时新郎要将新娘脚不沾地抱上楼的时候,眼眶顿时就红润了。她想起了自己结婚的那次。虽然没有登记,可是孔傅晟作为新郎也显现出了莫大的诚意。当时因为婚车停得很远,孔傅晟完全是使出了吃奶的尽头,才一路将方竹抱进了他们的婚房。
      想到这里,方竹的内心五味杂陈。
      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号码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在“喂”了一声之后,对方却并没有任何回应。她立刻就反应过来,那一定是他!
      于是,不等孔傅晟在电话里开口,她就对着电话自顾自地说起来:“是不是Lucy啊?你现在还在美国啊?你的信号似乎不好,我听不清啊。对不起啊,我现在工作太忙,不能去看你。改天你回国,我请你喝蓝调咖啡。千万别和我这个旧同事客气啊,真怀恋我们过去在一起工作的日子!”
      这段话一说完,那头的电话就挂断了。可怜周陆文的那帮人苦等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将孔傅晟等来。
      原来,方竹在接孔傅晟电话的时候做了点手脚。在通话时,她一讲到无关紧要的话时就用一只手指按住话筒的麦克风处,不让对方听到。而讲到关键的话时,就松开手。
      于是,电话那头的孔傅晟就得到了这么一段“间歇式”的情报电话:“……我……现在……蓝调……和同事……在一起……”

      关于那个电话的内幕,周陆文在短暂地消化之后很快就知道了。面对他的指责和训斥,方竹咬紧嘴唇,什么也不反驳。
      见她这样不争气,周陆文忍不住大骂:“你这么本事,怎么不去做特工啊?待在海关,你屈就了!”
      一想到这里,方竹又是彻夜难眠。
      凌晨三点钟,她一个人来到了她和孔傅晟的家。其实她本不打算来这里的,只是因为心情烦躁,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口。
      打开大门、正准备开灯的时候,突然看见漆黑的房子里有一丝明显的亮光。原来是闹钟!
      那闹钟是方竹结婚前特意买的,夜光的。为的就是方便晚上醒来的时候看时间。那闹钟如果长期不用的话,指针上的荧光会非常暗淡,直至看不到。可是现在,那荧光居然光亮得那么明显。
      方竹于是关上门,并不开灯,然后对着漆黑的房子说了一声:“出来吧。”
      房子里并没有任何动静。方竹于是又说:“你怎么敢回来呢?”
      说完,她就恍然大悟。“也对,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不过,你还是有些不小心。进来的时候为什么要开灯呢?”
      仍然没有人回应,于是方竹干脆摸索着坐到了沙发上,对着漆黑的房子诉说着衷肠。
      “你知道吗?我一向很不喜欢我自己的名字。我不知道我亲爹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样的名字。竹子是没有芯的,正如我的心里从来都是空荡荡的一样。我的童年是如何且不说,就说后来被养母收养,也从来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关爱。”
      方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后来遇到了你,我以为我方竹的春天终于来了。虽然我明明知道你可能是在利用我,虽然我那个养母说你不靠谱,因为你姓孔,她说孔即是空啊!”
      方竹这时突然感觉脸上凉飕飕的,原来是有泪落了下来。那泪仿佛从眼睛出来,顺着脸颊一直落到了心脏里。所以才会让她感觉,心,也是凉飕飕的。
      她闭着眼睛,一只手狠狠地抓着胸口。仿佛这样,心就会好过一点。
      生活已经带给她接二连三的波折,她不仅疼痛,还头晕目眩,无力抵挡。于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放弃、被捉弄、被伤害、被打入无间地狱。
      “你知道吗?遇见你,我总觉得自己的心从此不再空荡荡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幸福的。因为心里装了东西,就会有强烈的满足感。哪怕明明知道你做的都是法理不容的事儿,我也能不听不问。可是……”
      方竹突然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可是原来我都是在自欺欺人!原本以为被填满的心,如今又一点一点地被你全部掏空,什么也没剩下!我可以容忍你对不起天下人,可是我无法容忍你骗我。连我的学长周陆文也说,别忘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啊!”
      房间里终于传来了孔傅晟的一声叹息,还有一句低沉的“对不起”。
      方竹痛苦地摇摇头。“不要说对不起。因为这三个字对我而言一文不值!我不想知道你和你法律上的那位妻子感情如何。但是在我的心里,我也是你的妻子。虽然这样说很有些自欺欺人,但我依然愿意这样去定位自己。我甚至会去感恩,因为我和你,这么极端的两个人竟然能有机会走到一起,这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所以,我感恩这种奇迹。只因这种奇迹,是我方竹一直深深渴望的啊!”
      在漆黑的房间里,孔傅晟又是一声“对不起”。
      “我早就说过了,‘对不起’三个字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方竹也知道他这一次的对不起是承认了他已结婚的事实。虽然由始至终她并不想听到他的亲口承认。但此刻已被确定的残忍答案,还是如紧绷后射出的箭,带着呼啸的声音,直接射进了心脏。
      心,痛得要死。
      带着这样的痛,方竹又一次狠狠地抓着胸口,然后叫了声“老公”。
      “这是我最后叫你老公了。虽然我们没有登记。但是我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给我的诚意。做事情要有始有终,结婚的那一天,是你亲自抱我进家门。如今,我也要你将我从这间婚房里抱出去。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要求!”
      方竹的心里还有一句话未表明:“这也是为什么我那天会给你通风报信的原因。因为你欠我这一抱!”
      很快,灯亮了。灯光均匀地洒在一脸胡渣的孔傅晟的脸上。他一把抱起了方竹,慢慢地向门外走去,虽然他也知道外面早已被警察团团围住。
      因为就在抱起方竹的一瞬间,他无意地触碰到了方竹挂在胸口位置、被衣服掩盖的监听器。
      等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将方竹抱出房门的时候,周陆文所带领的缉私警察全都用枪对准了他们。孔傅晟轻轻地将方竹放了下来,然后对警察说了句:“都是我干的,全部!”
      一说完,他突然地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心,砰!
      方竹还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满头鲜血地倒了下去。
      一场孽缘最终的结果竟是,他生不是她的人,死亦无法成为她的鬼。
      可怜,可悲,因为她最后竟连悲悲戚戚地做他遗孀的机会都未得到。一切又归回到了原点,时光也倒回到那个让她无力抵抗的空芯时代。

      后卷

      第一章:一线缉私

      日若流水,逝去无声。不知不觉,两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这一天是孔傅晟的忌日。方竹在他的坟前放了一束带着清香水滴的白百合。百合花的花瓣,随着风发出淡淡的花香,像是在提醒,属于自己的芬芳记忆早就过去。一切都应该要重新开始。
      她会自己保护自己,在没有人为她挺身而出的时候;她会自己爱自己,在没有人爱她的时候。
      只是,似乎很难。因为在这两年的日子里,经常像是在复习。重复以往去过的蓝调咖啡,重复以往看过的电影,重复以往走过的胡同,重复以往散步的公园。似乎这样做了以后,从前的时光便还在,从前的人也会还在,一直在。
      这时候,方竹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两个男人的影子—孔傅晟和周陆文。两个影子相互交映,缠绕在她脑海里,乱,也麻。
      整理了一会儿,她才能平静地跟其中一个影子说:“老公,我来看你了。你现在还好吗?那里的生活还习惯吧?”
      说着就叹了口气。“至少,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方竹的意思是她用两年的时间习惯了在缉私局的工作。两年前,她受孔傅晟案子的牵涉,不得不向海关通关系统递出辞呈。之后通过连天虹的关系而被调进了海关缉私局。本来养母是希望她可以从事后勤保障工作的,但她却偏偏执意走到一线,在周陆文所在的侦查处里做了一名缉私女警。
      她的理由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要成为游泳高手,就必须在游泳中学习游泳。
      这两年,她在缉私局侦查处干得不错。与走私分子较量,需要过硬的本领、过人的机智和坚强的毅力。为了达到这样的职业素养,她一直很努力。为了职业方便,还不惜将一头长发剪成了干练的短款沙宣头。因为长期在一线上跑,皮肤也从当日的白皙细嫩变成了跟周陆文他们一样的黝黑小麦色。学生时期延续下来的跑步特长:百米跑速11秒8,甚至超过了大多数男同志的水平。
      短短两年之内,她荣立个人三等功两次,团体二等功一次。作为侦查处唯一的一朵警花,她的身上少了些女人该有的娇艳欲滴,却多了男人,或者说英雄才具有的机智、勇敢、果断,刚毅。这是周陆文和所有同事对她共同的看法。
      或许连上帝都愿意证明,她会是一个优秀的缉私警察。
      因为在一些近乎窒息的日子里,工作是她唯一的出口。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排解的方式。拼命地工作,才让她有了些许的勇气,走下去,继续走下去。
      可是外人永远无法了解的是,方竹这两年并不快乐,或者说很不快乐。生命的曲折里多了孔傅晟的那件事,于是心里的那道门又一次关闭了。不管她破了多少大案,也不管她荣立了多少次功勋,她的脸上再也没办法笑得出花来。
      竹子开花,本就不是常人能见到的。更何况,她的心也如竹一般空虚起来。外表看来还算坚硬的意志也如蒲公英的花瓣一般,只需轻轻地一声叹气,便瓦解到再也无法拾起。
      归结起来,还是一样的原因。因为没有人能坚强到从生命与爱的逝去里,解脱和开花。
      那样空虚的状态,春夏秋冬,要过多久才能复原过来?没有人会知道。所以即便是奇迹般地开了花,也只可能是被抽干了水分、抽干了力气的花,再也看不到绚烂。
      剩下的,仍是空芯。
      因为周陆文是侦查处的头儿,方竹免不了要与他朝夕相处。都说日久会生情,可是对于这位在学生时期相当知心的学长,她却明显生分起来。除了工作以外,基本没有什么私下的交流。
      因为在方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虽然她明白孔傅晟的死,周陆文只是职责所在、并不是直接的原因。但她却始终难以释怀,总觉得跟他亲近就对不起面前的这座清坟。
      方竹对着孔傅晟的清坟叹了口气。“我怪他干什么呢?其实我才是害死你的罪魁祸首吧。当年若不是你来找我,若不是我有意无意地将监听器带在身上……”
      说着,方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太不争气,真是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于是她强忍着剧痛,告诫自己,生活还要继续,所以没必要悲春伤秋。
      擦眼泪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头顶一阵噪声。其实这噪声从她走进墓园开始就一直有,只是先前专注着跟孔傅晟“聊天”,没怎么注意。现在注意了,才发现头顶竟盘旋着一架直升飞机。
      她抬头望了望那架小飞机,莫名地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老觉得那飞机上有一双犀利的眼神正盯着她看。不过很快,她就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毕竟,谁有功夫在直升飞机上偷瞄女人呢。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女。
      她一向觉得自己长得不怎么样。好不容易淡去的自卑感,经过这两年,似乎又回来了。
      从墓园走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同事小余打过来的。小余在电话里焦急地喊:“竹姐,头儿被打了,快来啊……”
      原因是周陆文带着侦查处的同事去一家汽车公司查扣4辆涉嫌走私的进口高级小轿车。正当周陆文他们准备将这4辆小轿车扣回海关时,一个年龄40岁上下、出奇的矮瘦精明、自称是姚总的人气势汹汹地朝着周陆文喊:“这车是我们私有的,你们无权查问。”
      周陆文丝毫没有退缩,并言辞呵斥:“海关对涉嫌走私进口货物进行调查是法律赋予的权力,任何单位和个人不能阻挠!”
      姚总这时威胁道:“小子,做事不要太冲动,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见周陆文他们依旧不为所动,姚总的身后立刻冒出来一群马仔。转瞬间,一场打斗就开始了……

      待方竹赶到的时候,事态已经平息了下来。在其他部门的协助下,周陆文他们把这4辆车全部扣回到海关,并依法严肃处理了这起案值达350万元的走私案。但他自己却受了伤,头部被姚总的马仔用钢管砸了一个很大的包。年轻气盛的小余对此忿忿不平,要不是赶到的方竹拼命拽着,他怕是要冲到拘留所修理那个姓姚的。
      “妈的,居然敢动我们头儿,他不想混了!”
      受伤的周陆文心态却相当好。他笑着说:“用这点伤换回国家高达350万的损失,这也值了。”
      方竹忍不住冒了一句:“就你是英雄!”嘴上责怪,手上却在用冰袋帮他揉散瘀肿。
      以小余为首的几个小伙子见到这一幕,互相递了个眼色就都退开去了。

      “你去看他了?”周陆文有些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她是去拜祭孔傅晟了。
      方竹点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嗯”字,并将手上的活儿停了下来。
      看到她脸上的抑郁,周陆文很有些不忍。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快乐,但偏偏,就是他亲手毁灭了她原有的所有快乐。
      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妹从当年绚烂的花朵演变成如今这般腊月里冰冷的寒梅,他数不尽地心痛。于是在心里偷偷、卖力地祝福,希望这朵花在经历了一次枯萎后还会有尽情怒放的机会。而他,正在等待这花期的再次到来。
      整个房间这时只剩下让人压抑的安静,气氛也是尴尬。周陆文见状自嘲地说:“我们也算同病相连吧。如今都是孤家寡人。”
      方竹知道,他的太太,那个皮肤白皙的女人也在一年多前不幸癌症去世了。这样说来,他周陆文也是可怜之人。这让方竹不禁感慨,在这万千的世界面前,人的力量是多么的微乎其微。
      其实方竹也明白他说的“都是孤家寡人”是什么意思。只可惜,如今的她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即使她曾经多么努力地想打破旧世界,却依然没有走向新世界的勇气。
      或者两个人都应该懂得,有些感情,必须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彼此。一切都需要不早不晚、来得刚刚好。如今的这个男人,显然已经来晚了。
      她这时想起了纳兰容若的一句诗句:人生若只是初见。简单的一句,能让人一念就揪心地疼。可偏偏,人生并不是初见。与孔傅晟息息相关的那些过往,她到底还没能彻底消化干净。那到底何时才能消化干净呢?恐怕只有老天才会知道。
      同心协力,或许也只能是粉饰太平。缘分不够,太轻易尝试,恐怕也只会伤心伤神。
      他若能早一点参与她的过去,早一点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一切就会不一样。但这,只是奢望。
      她和他还是应该只做一对普通同事吧。方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发现他也正在叹气。这样的心有灵犀实在有些悲哀。

      第二章:初识商界大鳄

      这一天是小余警察的生日。小余原名叫余多,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本意其实是希望他一辈子能余下最多的幸福和快乐。但这两字一反过来就变成了“多余”。为了避免他人的笑话,小余一向不肯让人直呼全名,而是让所有人只是叫他“小余”。
      在侦查处,小余算是方竹最亲近的同事。一个“多余”,一个“空芯”。方竹在心里认定了她和他的“同病相怜”。
      小余过的是22岁的生日,比方竹小5岁。平日里,小余就会称呼方竹为“竹姐”。方竹被他“竹姐竹姐”地叫了两年,隐隐约约地也感觉他就像自己的小弟弟一般。如今,小余弟弟在KTV庆祝生日,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去捧场了。尽管她平时是最讨厌这样的场合。
      小余在缉私局相熟的同事只要是得闲的都去了,除了周陆文。据小余说周陆文是因为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要在家静养才缺席的。方竹听这话觉得心口莫名地疼,这让看出其中端倪的寿星小余和一众年轻的同事都取笑她:“竹姐,您要是不放心干脆去照顾头儿好了。”
      方竹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要你们多管闲事!”
      这时候,情报处的同事、年近50的金大姐过来解围:“哎呀,今天是小余的生日,咱们就别在这儿耍嘴皮子了,都唱起来吧。”
      金大姐这话刚一说完,包厢里的麦克风就被几个小伙子哄抢起来。“让我唱……让我先唱……”
      喧闹的气氛更让方竹内心烦躁不堪。她借口抽烟,走出了包厢。在包厢门口,她果真就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学会抽烟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儿。虽然周陆文他们常劝她女人抽烟不好,可她觉得,对于一个空芯的女人来说,抽烟不失为驱赶烦忧和苦闷的最好方法。为抽烟的事儿,她甚至还有些感谢上苍。上天见怜,才让这世间有了“烟”这么个好玩意儿。酒后驾车有交警查,可烟后干什么事儿都没有人管。烟真是好东西!
      一根烟就要抽完的时候,就有一个醉汉模样的人经过。那醉醺醺的男人居然想调戏她。她并不反抗,也不准备亮明自己缉私警察的身份,而是皮笑肉不笑地唤那个醉酒的色鬼:“来啊,我带你去个好地儿。”
      那色鬼果然就听话地跟来了。她所说的“好地方”就是女厕所。在确定厕所没人之后,她将门反锁了起来……
      二十分钟以后,从那间女厕所里走出来一个被揍成猪头的男人。可怜那男人被揍成那般惨不忍睹,居然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吓唬她:“有种你别跑!”
      方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在KTV门口,她刚给小余警察打完电话、告诉他自己有事要先走的时候,就被6辆摩托车团团围住。令人费解的是摩托车上的男人都身着印有“民间110”字样的统一制服。
      民间110?这是什么情况?
      方竹这个真警察很快就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是那被揍的色狼找来的帮手。
      “就是她,快给我修理她!”
      那6辆摩托车中间、看着像头目一样的人却并不理会色狼的话,相反还很有礼貌地走过来问方竹:“这位先生说您对他动手了。我们来问问,是这样的吗?”
      方竹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整理秀发后来了一句:“问您一个问题?男人什么时候最欠揍!”
      那个头目很聪明,打量了她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这样看来,他也是讲理的人。因为他并没有为难方竹,反而掉过头劝那个色狼:“我说哥们,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因为多长了点东西就出来胡作非为!”
      色狼很不满意地说:“你们可是我请来的啊。没搞错吧。”
      民间110的头目于是箍着那色狼的肩膀,走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之后,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先前那个不整死方竹不罢休的色狼居然向方竹道歉了,点头哈腰的样子跟孙子无二样。
      方竹冷笑了一下,懒得去理会他们。正要走,这时头顶的天空上出现了一架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让她联想到上次在墓园里见到的那架直升机。似乎是同一架。
      “这年头,怎么到处都是飞机。”
      方竹边走边嘀咕的时候,感觉那飞机似乎一直在跟着她。应该是错觉吧?不过,这种感觉又很强烈,并很真实。于是,她停下了脚步。抬头举手,对着那架飞机做了一个射击瞄准的动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手势。可居然,那飞机就像是被她的“枪”吓到了一般,很快就加足马力飞走了。

      就在这件蹊跷事儿发生的第二天,方竹在处长周陆文的要求下去见了一个人。
      约方竹见面的人是滨城数一数二的社交名媛顾絮川。她约方竹见面的地点也是滨城数一数二的娱乐酒店—听风轩。
      顾絮川这个名字,方竹是早有耳闻。175的模特身材,风姿卓越地经常出入各类上流社交场所,年仅30却手眼通天,即负责美丽妖艳又懂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滨城很是个人物。因为喜爱高跟鞋,据说家里收藏有千双以上的极品名鞋,所以又被娱乐媒介称之为“高跟鞋女王”。
      在听风轩的大堂里,永远活在他人注目下的顾絮川此刻悠然立着,颇有些锐意盛放、永世独艳的架势。
      她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女人。不仅有一眼就能看穿的美丽,更有周身慢慢散发出来的诱惑和吸引。这一点,方竹有些不甘,却不得不承认。
      听她自己说了才知道,那美丽的顾絮川其实并不是听风轩的真正老板,她只是这里台面上的掌舵人而已。那真正的老板到底是谁呢?
      “听风轩。”方竹觉得这样一个风雅的名字自然得有一个附庸风雅的主人。见了面才知道,这真正的主人居然是一副硬汉的形象,40岁左右,戴着墨镜,身材伟岸,神情中还透着魅力中年男人特有的气质和风度。
      这真正的主人叫傅世昌。他的排场还挺大,用了整整一层楼来招待方竹。一个眼神下去,还让那风姿绰约的顾絮川也踩着她的香奈儿高跟鞋,咯噔咯噔地退了下去。这反倒让客人方竹有了些不自在。或许傅世昌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取下了墨镜,转而用一双微笑而友善的眼睛打量着她。可方竹仍是不自在,余光清楚地感知到他眼神倾注的时间早已超过了礼貌的长度。
      “缉私局原来也跟花园一样。这警花除了一般花朵的艳丽之气以外,更多了些英气!”傅世昌在请方竹坐下后,看似由衷地感慨。
      听到赞美的方竹依然是面无表情,也不喝侍者呈上的咖啡,直截了当地问:“傅总找我来听风轩不是只为了喝咖啡吧。”
      “当然不是!”傅世昌在呷了一口咖啡后说:“我不过就是想跟缉私局侦查处的警花方竹小姐交个朋友。”
      方竹觉得他的话有些轻浮,不悦之下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对方拦下。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要知道我可是一向肯跟缉私局合作的良好市民啊!”
      见方竹一副不解的模样,傅世昌扬了扬眉毛说:“前一段你们侦查处查获的四辆高级走私汽车,那可是我让顾絮川小姐给的线报。当然,和海关合作是我们普通市民应尽的本分!”
      方竹想起了上次处理姚总走私汽车的事儿。心想难怪周陆文要让自己来见这个傅世昌,原来是为了从他这儿挖出更多的有利线索。想到这里,她又坐了下来,并礼貌地来了句:“谢谢您肯跟我们合作。”
      “我一向都觉得我们应该多多合作!”
      他这时问了方竹一个莫名奇妙的问题:“方竹小姐,您觉得‘有困难找警察’这句话准确吗?”
      方竹点点头。“当然。”
      傅世昌拍了拍手掌。这个手势居然引来了一列队头戴钢盔、手持警棍的手下。方竹正在疑惑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时候,突然看到那些手下身上穿着的正是印着“民间110”字样的制服。跟昨晚所见无二样。
      “这……”方竹惊得目瞪口呆。
      傅世昌跟她介绍说:“这是我们世天集团下属的一家紧急救援中心。他们都是解决争端的好手,被媒体和百姓称之为‘民间110’。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想必深有体会!”
      方竹逐个打量着那些“110”,觉得好笑极了。“民间110?说得这么悬乎。无非就是你们世天集团和您傅总的保镖打手吧。”
      “就知道你们这些正经的警察会瞧不上他们。”傅世昌走过去整了整其中一位“110”的衣领说:“他们可不是方小姐口中的什么保镖打手,他们的正义感可一点都不亚于你们正牌的110。不然,昨天的事儿就不会那么容易解决了。”
      方竹仍是不服,也丝毫不顾及傅世昌的颜面。“他们,恐怕不合法吧?”
      “可他们也并不违背法律的初衷。要知道,警力有限,民力无穷。我们之所以会成立这样一只‘民间110’的队伍,就是为了能适当地承担一些非警务的社会服务功能,更可以把警力这种有限的公共资源解放出来。”
      傅世昌这头是振振有词,方竹那边却是懒得再跟他理会。她看出来今天傅世昌并不会给她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再一次起身要走。
      “傅总,我单位还有事儿,就不跟您在这儿讨论警力资源的事儿了。我走了。”
      这回傅世昌没有再留她,却在她走出大门时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相信我,你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而且不会太久!”
      这最后的一句话方竹当然听到了。一瞬间,她的背影甚至有着短暂的凝固。但她根本就不在意。
      她想:我一真警察,还用得着你的假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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