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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亭中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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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向来是清廷几大港口之一,如今借着洋务运动的兴起,这个港口也成为了重要的军港口,离此不远的旅顺口就停泊了排行当今世界第八的大清海军——北洋水师。
火轮船在这里靠了岸。歆然搀着姐姐兴冲冲地下了船,志锐和文廷式招呼着下人们将行李搬上岸。他们要在这里改坐马车,走官道,京城已离此不远了。
前些日子在海上风浪大,众人在船上也没什么消遣。下人们无事时喝酒赌钱,志锐和文廷式也不管他们。两人每日里打上一壶酒,坐到船头谈天说地,讨论时政。歆然百无聊赖,不是跟在他们旁边插诨打科就是在舱里照顾晕船的四姐。文廷式每日里抽出些时间打算给两人温习功课,无非也就是四书,五经之类。对于这个提议,宁馨无可无不可,在家时文向来就和小五亲厚一些,自己并没承教于他,只是路上总要找些事情打时间。歆然本来有些心虚,不过是那几日囫囵吞枣地读了几本,哪里还记得那么多,想着少不得又要用落水之后失忆去搪塞。但到一开课,她发觉文廷式教书还真有一手,他没有这个时代那些私塾先生的迂腐,每次只把书的要义提点出来让歆然自己去体会,然后根据她自己悟出的道理两人再来印证。歆然进步飞速之余,不免为文廷式而惋惜,他若晚生个百年,照样会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国家特殊津贴拿到手软,哪会象如今这样,一生为国家兴盛而奔波,最后死于忧患。
志锐雇了两辆大车,一辆拉着行李,另一辆打算给歆然和宁馨坐,其他人均是骑马。歆然在轮船上闷了这一段日子,要她天天窝在马车里摇,哪还肯依,仗着自己年纪小,和志锐闹了个不亦乐乎。志锐被她吵得没法,只得多弄了一匹马,让歆然骑上,又思量了一下,干脆叫歆然换上男装,这么一打扮,众人面前顿时出现一个俊朗的小少年。歆然穿上清朝男子的长袍、马褂,左右看看,很觉得新奇。宁馨病还未好,大车倒让她一人享用了。歆然骑在马上,开始颇觉新鲜,但没坐半日,就腰酸屁股痛。文廷式和志锐望着她直笑,歆然对两人翻了个白眼,咬着牙,坚持着依然骑着马随车队一道行路,始终没说出要上车的话来。
这日中午,一行人已走过保定,再过一个驿站,巍峨的京师就隐隐在望。天空晴朗,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歆然忽然起了些兴头,打着马冲到前面去了。志锐和文廷式护着大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两个相交许久的好友这些年聚少离多,这样一起骑马驰骋的机会可不是时时有的。文廷式见志锐有些沮丧,他自然知道好友的心结,随即道:“伯愚,不必叹气,人命抗不过皇天,没办法的。”
志锐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目光却有些忧郁:“那天家严的样子,道希兄你也看到了,人都说有女进宫,一家人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谁又知道这里面多少心酸血泪……”
文廷式叹了口气,只听得志锐又道:“我他他拉氏以诗书传家,阿玛和叔父从小习文练武,为的就是报效朝廷。今日一个做到广州将军,一个官拜礼部侍郎,那是凭的自己的真本事。我光绪二年中举,六年中进士,如今进翰林编修,先过的就是阿玛这一关。咱们家什么时候希图过那点虚荣浮华?”
文廷式见他沉闷如此,也只好劝道:“你家风如此严,我是知道的,如今小四和小五进宫去,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只是可惜,小四和小五放在哪里都是头挑人才,我看这满州里,如她们那样的姑娘还真难找了。”
“谁说不是呢?”志锐沉着脸,“小四呢,温柔贤淑,胆子也小,几棍子打不出句话来,我是担心她进宫怎么应付那些个风风雨雨!小五呢,唉!那丫头和她姐姐那可真是两人。她八岁那年,刚到我家来,小小的个子就敢跳着和邻居家大她几岁的小子打架。这些年,虽说懂事了,可照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你想想,宫里头那些猫腻,她忍得了么?”
文廷式对自己这个学生当然知之甚深,“正是,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宫外自在,不过你也别太忧虑,她两选不选得上,还两说呢!”
志锐望了望前面跑得正欢的歆然,“如此当然是最好不过,你不知道,三叔家三太太,自打秀女甄选的旨意下来,这些天就没见露过笑容。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若真的是选上了,这不活要命么?”说完又长叹一声,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萧肃。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只是两双眼睛都盯着前面那个在马上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路旁一小亭边。志锐对文廷式笑道:“前面有个驿站,我先去张罗下,你们在这休憩片刻。一会咱们就在那打个尖,晚上找个舒服的客栈睡他一晚,明日就可进北京城了。”
志锐打马先去,文廷式在后面催促着众人赶路。歆然坐在马背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出神,一恍然之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百年后。那次到保定玩儿,记得自己也是这样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还被阿楚笑她是只呆头鹅!只是当时坐的是新型的高速列车,速度是身下这匹马比不了的。
她微叹了一口气,离京城越近,她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自己这次回到这个日落西山的帝国是命里注定还是老天开的玩笑?她无力去探究,那日在花园里姐姐的话语和酒桌上伯父的泪眼交替在她眼前闪过,如果要顺应历史,她就只得老老实实地入宫,安安稳稳地当十二年皇妃。然而,这就是她卓歆然的命么?
“小五在想什么?”老师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歆然的思绪。
“没有,我在想……当今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歆然回过神,勉强笑着答道。
“当今圣上,天资聪颖,体恤民情,算是个明君。”文廷式以为她在担心自己会遇人不淑,碰到个昏君。随即笑道。
歆然淡淡一笑,这几句评语对光绪皇帝来说倒也算中肯,历史上的他评价并不低,只是他空有一身抱负,却一生为慈禧太后所节制,直到最后孤独地死在赢台。而他和珍妃,也就是自己的爱情,被传为帝妃绝唱。当然,这就是歆然知道的,也是历史上明确记载的,前提是,她不产生任何破坏历史的想法。然而,这可能么?歆然想到这个就头疼。
在亭前下了马,下人们都疲惫的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歆然去车里瞅了瞅宁馨,这一路李大夫没怎么给歆然瞧病,倒被宁馨折腾得够戗。歆然见她服了药睡得正沉,心里放心了些。她在现代没有姐妹,只有一个亲如姐妹的好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姐姐让她很挂心。
文廷式招呼下人们拿出铜壶烧了些水,泡了茶。一杯清香的茶下肚,歆然觉得自己精神了些。
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文廷式忙招呼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让别人过去。两匹极其雄健的马由远及近,飞快地从他们身旁掠过,却在众人前面勒住马头停了下来,马上端坐着两名男子,看上去都不到二十的年纪。
其中一位朝文廷式拱拱手,出声问道:“这位兄台,可知前面有一驿站?”
文廷式见两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料是哪家的官宦子弟。回了一礼,道:“前面是有一家,我们也正是要赶到那里去,我有一朋友已经前去张罗,如不嫌弃,请在此歇息片刻,一会儿同行。”
那青年笑道:“如此甚好,我和我家少爷路经此地,对此不熟,倒是打扰兄台了。”
文廷式微微一笑,“同是赶路人,兄台何出此言!请过来喝点茶水暖暖身。”
两人下马来到亭前,载着行李和依然还在生病的宁馨的马车靠在一边。歆然本想上车陪陪宁馨,但想想闷在车里也实在无聊,便进亭子找了个地方坐下,望着天空发呆。
二人走进亭子,方才那个被唤为少爷的青年整了整衣服,刚好正对着歆然坐了下来。她不禁瞟了他一眼,却立刻就被对方吸引住了。
他头戴一顶镶边小帽,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外面罩着黄褐色马褂,衣服的纹理华贵而不失优雅,腰间佩一块青色玉佩,脚蹬青缎皂靴。面色白净如玉,两道微斜入鬓的长眉下是一双漆如点墨的凤眼,直挺的鼻子,一张嘴唇稍微有些失血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沉郁的气质,却又显得贵气逼人。歆然望着他,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形象,《哈姆雷特》里那个伤心的王子,只是两者相比之下,他更显得柔弱和单纯。
他仿佛心事重重,两道清秀的眉毛微微皱起,望了望天空,随后把头低下来注视着地面,似乎在思量着什么难解之事。他的目光安静而清澈,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阳光般温暖,又带着几分羞涩。歆然一时间竟然看得有些呆了,她在现代的时候很少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里见过这样单纯的大男孩,似乎当初钟彦楚在追求自己,向自己表白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泛着和手里的玫瑰花一样通红的颜色。
感受到歆然的目光,这青年转过头来,两人彼此都一怔,此时落入他眼中的歆然是一个清秀的小少年,但一股熟悉的感觉却从两人心中各自升起。
“这位兄台……”歆然和他同时朝对方抱拳行礼。两人同时一愣,随即同时笑出了声。但歆然却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几分忧郁。
茶壶里又滚开了水,刚才发话那个青年接过文廷式递过的杯子,小心地捧在手里,走过来道: “爷,喝点暖暖身子吧。”
文廷式一边又将壶里续上水,道:“茶不好,让兄台见笑了。”
青年淡笑了下,“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这是他从刚才以来首次说话,声音悦耳有一种古筝的清韵。喝了一口,砸砸嘴,似乎在品味茶水的味道。
“不错,上好的龙井,水用的是雪水吧?”
文廷式笑笑,“兄台好功夫,看来是此中高手。”
“过奖了,看来兄台也是风雅之人。”那青年将一杯茶喝尽,文廷式又倾了一杯给他,两人这时才开始慢慢地品。
歆然又喝了一杯,说实话她对这东西不太感冒,在现代为学业开夜车时喝得最多的是咖啡,还是不加糖的。听说古代文人骚客风雅得很,喝茶的水都是用梅花上采来的雪水,放坛子里,埋在梅树下,等第二年挖出来泡茶喝,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想来文先生不见得有多少功夫弄这些东西。八成是自己那个四姐带着上路的,只是这会儿她还躺在车里安睡呢,这些在她眼里的好东西,倒让这两个不速之客享用了。
三人在那边说着话,歆然站起来走了几步,到亭子的另一边对着天空继续发呆。这段时间以来,她经常这样,想起那次暑假唐小宁回家,她却要留校,不过短短两个月的分别,两人在车站前却都哭得稀里哗拉,离别总是让人愁绪迭起的,也不知道现代的朋友们如何了?她这次和他们的分别,可不止是“西出阳关无故人”这么简单的。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这首电影《城南旧事》的主题歌一下子流过心田,歆然不由自主地漫声唱了出来。
歆然渐渐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忘了周围的一切。幽幽的歌声飘入正在认真品茶的三人耳朵里。紧接着一个“好!”字便脱口而出。这个声音也打断了歆然的沉思。她不由转过头去,刚才和他对眼那个青年此时已放下手中的茶杯,赞叹地发出了这一声。
“这位小兄弟刚才唱的曲子很是动听,而且其中意思深远,是在哪听的,可否告之。”
“这是我瞎唱着玩儿的,让兄台见笑。”歆然微微有些脸红,同时心里暗暗好笑,作这首词的弘一大师只怕现在还在伢伢学语,你哪听去?
“但似乎……这词未完,小兄弟可否唱完它?”青年望向歆然的目光里多了一份诚恳。
歆然沉呤了一下,还是继续接着刚才未完的唱了下去,“天之崖,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歆然在现代就是当仁不让的“麦霸”,没想到了百多年前,自己的功夫也没拉下,这首词让她唱得婉转动人,余音绕梁,其中的淡淡离愁更是打动了在坐的几人。众人听完后都默不作声,尽自在回味着。
文廷式有些诧异,自己这个学生兰心惠质他自然清楚,虽说瑞雪平时也喜爱诗词一道,但要说能作出如此绝妙的好词来却似乎太勉强她了。可是这又确是事实,一时间,他只能用欣慰的眼光望着歆然。
那青年还沉侵在刚才的旋律中,他闭目而坐,半晌不语。歆然见他神色有些异样,走近点细看,却见两颗晶莹的泪珠从那双微闭的秀目里滚了出来。
“兄台……”歆然有点不好意思,难道自己的歌声给了他那么大的触动不成?
另一个青年忙上前,捅了捅他,小声道:“爷……”
那青年猛地一个激灵,随即睁开眼,恍然道:“让各位见笑了,方才被这小兄弟一曲妙唱,勾起些往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擦去脸上的泪痕,一边努力展露出几分笑容,俊逸
的脸上如同雨后的天空,刚绽放出阳光。但歆然还是捕捉到那强笑后面的哀怨,她望着这青年,心没来由地一下子软如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猛地在心里了一个念头,她不要再看到这个青年这样勉强的笑容。
文廷式也微微有些惊讶,这两个青年衣着打扮简洁却不失高贵,一看就知是上好料子成衣,尤其是那个被叫为爷的青年,虽然待人接物有点涩嫩,但神态安详,气度雍容,举止中隐隐有一种让人高山仰止的感觉。他自思这两人恐怕不是出自一般官宦之家,没准是当今哪个王府里的。当下拱手道:“说了半日,还不知二位兄台台匍……可否……”
旁边那青年道:“不敢,我名济萨哈,这位是我家公子,隆……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他似乎有些含糊其词。
文廷式也没太计较,拱手回道:“不敢,鄙人文廷式。”
那济萨哈眼睛一亮,“啊!原来是罗霄先生!先生高才,宇内皆知……”又转过头对那隆公子道:“这就是人常说的文挺式先生!”
那隆公子忙上前和文廷式见礼,“文先生,久仰了,我在邸中常闻先生大名,均言先生忧国忧民,乃我朝无双国士,今日得见,定要向先生请教!”
文廷式谦虚道:“文某一介书生,蒙众人抬爱,实在不敢当。”
他们三人在这里客气来客气去,歆然在旁边瞧得有趣,不禁咯地一声笑出来,随即连忙捂住自己嘴巴。心想,穿到这十三岁的小格格身上,日子长了,居然连心性也似乎长回去了。
隆公子听见歆然的笑声,转过头来又道:“那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他从刚才就觉得这位小少年有些怪怪的,似乎俊秀得过了头。
歆然见他清亮的眼睛望着自己,没来由地一阵脸红心跳,心里直嘀咕:“卓歆然,有点出息好不好,你好歹是见过多少帅哥的……”,但嘴上还是“我……我……“地说不出来。
“这是我家小少爷,文某如今入幕他家西宾之席,他年纪还小,两位不要介意。”文廷式见歆然涨红了脸,忙解围道。
四人这下才算真正认识,文廷式正要请两人再喝杯茶,却听前面马蹄声阵阵,原来是志锐回来了。
志锐从马上下来,似乎刚才和谁争执过,一张脸拉得老长。文廷式见他气色不善,忙问: “伯愚,出了什么事?”
志锐气哼哼地,“别提了,方才我到驿站去,想和他们定些饭菜,那驿丞却要我拿印鉴来看,这倒也罢了。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什么,谁都来拔毛,他这驿站还开不开了?我忍着气跟他说我是翰林院编修,带家眷上京,只求一顿热饭。那厮理不都理,隔了半日说了句没有。他那站内堆着大堆的各色山货和干菜,我气不过,问那是什么,他说是给李中堂准备的。我懒得和这眼睛只朝上看的龟孙子罗嗦,咱不吃这顿饭也饿不死,只是想起来火大!”
文廷式劝道:“算了算了,你这次南下,本来也是办私事,他们也有他们规矩,只是势利了些,和这种人生什么气,咱们不是还有路菜吗?就地埋锅,吃完饭好赶路要紧!对了,这有两位朋友,过去见见。”
志锐叹道:“也只能如此,我是气我大清朝,如今成什么样子,是个人眼睛都长顶上的,也不怕天上掉石头给砸瞎了。”
文廷式吩咐着下人垒灶,洗米,又笑道:“你少说两句吧,翰林编修,朝廷清流是你那样的么?难怪你阿玛提起这就气不从一处来。”
一席话说得志锐也笑,“罢罢罢,我不和你争这……你方才说有两位朋友?”
他两搭话的时候,那主仆二人就站在一边含笑而看,也没作声。志锐刚才气头上没注意,这会儿转过头来才看见,但一见来人,他就叫起来:“这不是济萨哈么?你不在宫里当你那大内侍卫,跑这里干什么?还有你……啊!皇……”
他话没说完,济萨哈忙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这会儿文廷式到车那边取行李,歆然到车里看姐姐,两人都没在场,故而没听到他这话。
志锐甩开捂在他嘴上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躬身道:“臣不知道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他也不敢行叩拜之礼,窘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伯愚不要这样,快过来!”
这位隆公子当然就是当今天子光绪皇帝。此次他是奉太后老佛爷懿旨到天津视察水师。这对于四岁就被送进宫,在规矩森严的大内长大的光绪来说,不吝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太后总算于今年发了话,大婚之后就归政于他,虽说凡有大事,还是得请示这个皇爸爸,但总算这次开恩,准他出来历练一番。视察完号称世界第八的北洋水师,年轻的光绪皇帝心情澎湃不已,也涌起了无限的雄心,这万里江山从此就由他掌控,一路上,这个十九岁的年轻的皇帝在心中默默计划着自己未来的施政方略。
事毕,本来是应该起驾回宫的,但光绪玩心忽起,这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遵照慈禧给他安排好的行程,和平时这个与自己还算贴心的侍卫甩开銮架,轻装简从,一路慢慢游玩着回京。光绪知道,回宫后免不了受一顿责罚,然而和能够自由地看一看自己御下的大好河山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了。
志锐有些诚惶诚恐,同时心里又嘀咕着这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大胆了。居然敢一人私自出宫?光绪看他脸色有些戚戚,遂低声道:“此次朕出宫有事,伯愚不可说破,一会过来你我不可相认!切记!”
他语气轻柔,但一丝圣逾的味道还是带了出来,志锐只得照办。但心里着实有些忐忑。虽说这个皇上平日里和蔼可亲,不太以威权压人,但他还是担心自己好友不要一会儿说出什么违禁的话来就麻烦了,但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说话间,文廷式已招呼下人们将火升起,锅里飘出一股米饭的清香。他走过来对光绪二人笑道:“本来说到驿站里打尖的,如今只好自做自吃,二位兄台如不嫌弃,可同我们一起用点便饭如何?”
志锐心说你这点东西还真敢招待皇上?刚想出声,光绪已抢先道:“如此就真的太打扰文先生了,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济萨哈在一边笑着不出声,对志锐和他杀鸡抹脖使眼色只作不见,志锐没法,只好上前同样作主人样,“二位公子请这边来。”
亭里的石桌已被收拾干净,上面一张荷叶上是一只烧鸡,其他碗碟里盛着茄干炒肉,卤牛肉,油炸蘑菇几色路菜外加一壶温热的米酒。
随从们张罗好这些事情,都退到一边自己吃去。李大夫在车里补瞌睡,歆然在看视宁馨。文廷式招呼几人坐下来,将酒一一给众人满上,一边道:“舟车劳顿,用饭也就简单些,就怕两位吃不惯!”
光绪夹了一筷茄干在嘴里嚼着,赞叹道:“滋味不错,文先生太客气了,是我二人叨扰了先生才是,哪里还敢嫌弃?”说完将酒杯举起,“来,我敬各位一杯!”一仰头,将杯中酒一口喝尽。
他豪爽的举动落在三人眼里却各有各的想法。济萨哈心里高兴,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光绪象今天这样痛快过。九五至尊,孤家寡人,更何况自己这主子从小就被管得死死的。志锐心下揣揣,毕竟他和皇上君臣有分,不象济萨哈常伺光绪左右,自然贴得近一些。文廷式则对这个青年越来越好奇,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绝不是那些飞扬跋扈的满州八旗子弟所能比拟得了的。
志锐脑子里转了转,知道今日这事也只能是糊弄过去了,忙端起酒杯道:“隆公子太客气了,我敬你一杯。”说完也自一口干完杯中酒。
文廷式当然也不例外,喝完酒,转过头去,招呼歆然过来吃饭。
歆然此时正在车里一勺勺给宁馨喂药。听见喊声,宁馨忙叫歆然先去吃了再来。歆然有些不太想过去,不知怎么的,她从刚才以来对那位隆公子就有点异样的感觉。是害怕吗?又不象,但自己就是不太敢抬头看他那张清俊的脸。
歆然磨蹭着来到亭中,四人给她腾出一个位子。光绪又倒了酒,对歆然笑道:“小兄弟可饮一杯?”
歆然摇头,她这会儿肚子饿得正厉害,便自己添了一碗饭坐到旁边闷头就吃,也不说话。光绪碰了个软钉子,也觉得有些讪讪的。志锐看在眼里,忙把话岔开。四人一边喝酒一边随意地聊天,也没去管一旁吃得不亦乐乎的歆然。
家酿的米酒,喝时醇香,但却后劲十足。除了志锐不敢畅饮,其他三人彼此都觉得一见如故。虽是闲谈,文廷式的才华还是让光绪大为倾倒。仗着有些酒意,他感慨道:“文先生胸中有如此锦锈,做一教习似乎屈才了……”
文廷式淡淡一笑,“读书之人,进则安邦定国,退则独善其身,文某倒不觉得做一闲云野鹤有什么不妥。”
“道希到我家任教习也只是权宜之计,自然终是要寻个出身的……”志锐插道,虽说不能挑明光绪的身份,但志锐心里也起了将文廷式引见给光绪的心思。他知道,这个皇上身边能用的人着实太少。
“文先生,我家世代功勋,门生故友遍布天下,如今在京城里几位军机面前也还说得了几句话,不知道先生……”光绪斟酌着语句。
“公子好意,文某心领了……”文廷式喝干杯中的酒,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对面的群山,有些意气风发,“我非不热心于功名,只是这东西,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既如此,倒是我们孟浪了!”光绪眼里划过一丝赏识,沉呤了一下,又问道:“不知道先生对当今如何看?”
他这话一出,志锐心中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有些哀求的目光落在光绪身上,但光绪置若罔闻,只将一双眼睛紧盯着文廷式,他要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胆有多大?池有多深!
文廷式心里也有些疑惑,这位隆公子的胆子似乎也太大了些。他迟疑的神色没有逃过光绪的眼睛,“今日不过是你我酒后随兴而言,不必过虑,想来我们的话也不至于流传出去,文先生但说无妨。”他诚恳地望着文廷式,目光里只有几分期许。
文廷式微微沉吟了一下,“当今皇上,天资聪颖,体恤下情,惜的是得其势,而不得其时。”
“先生这话,我不明白,我朝上有太后垂帘听政,辅助皇帝,下有文武百官尽心竭力,同治中兴以来,举国一片新象更新,先生此言,不知从何说起?”光绪挑了挑眉毛,不露声色地说道。
“文某的不得其时正是于此!”文廷式继续道:“皇上年已过弱冠,按我朝惯例,太后早就该还政于皇上,却一直压着权柄不放,早几年的时候,还继续以训政为名,行听政之实。今年皇上大婚之后,如太后能顺应民心,及时放权,于后宫安享晚年,让皇上能展自己平生之志,则是我大清之福也。”
“那照先生的意思,对当今光绪帝还颇为看好了?”文廷式刚才的话让光绪很受用。
“那也不尽然,太后年已渐高,许多事务上会过于守旧。而皇上还正年轻,犹如这初升的朝阳,我朝要得正是这蓬勃向上的一股正气,可以冲开阴霾,冉冉东升。放眼如今世界大潮,英,美,法,德,等西欧强国,已经远远将我国抛在后面,如若皇上能励精图治,革旧习,行新法,则我大清再起必定势不可挡,但皇上若也只守旧自封,固步不前,那恐怕比之史上一些守成之君还不如。”
文廷式这番话让年轻的光绪帝陷入沉思当中。革旧习,行新法,说得是轻巧,可历来祖宗家法就是好大一块牌子,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何况自己今年才刚要亲政。他也明白,文廷式句句是实,但一切只能慢慢来。这皇帝,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光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才说道:“文先生见识深远,隆某佩服,当今圣上如能听先生此言,当受益良多。”
这番话让志锐放了心,看来皇上还是明理之人。文廷式看光绪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明白这些清谈还改变不了什么。遂笑道:“好了,时政也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可以妄评的,自古历朝清谈皆误国,今日和二位萍水相逢,还是说些风雅之事,也不负相识一场。”
四人这才一扫刚才的不愉,重新斟酒吃菜,只说些治学,诗词,一路见闻。光绪喝完一杯酒,想起一事,问旁边的济萨哈:“你女儿快过百日了吧?什么时候摆酒咱们乐呵乐呵?”
济萨哈被这话说得有些败兴,“爷快别提这事了,一家子正腻味着呢,我兄,我弟头胎生的都是小子,把家里老爷子乐得嘴都合不拢,怎么临了我那不长进的婆娘给我生了个赔钱货,这让我的脸朝哪搁?哎!还有什么心思摆酒,把这孽种拉扯大了找个婆家嫁了完事。”说完闷头喝酒,神情大是不爽。
志锐知道他家历来重男轻女,笑劝道:“也不能这么说,女儿贴心些,知道疼爹娘,再说你还可以再生嘛?”
光绪也笑,“都说你那千金生得粉琢玉砌,冰雪聪明,依我看,倒是可以造就一下的。”
济萨哈抿着酒直摇头,仿佛回答志锐,又仿佛对自己说:“那不一样,那不一样,养大了还不是人家的。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女诫》有云……”
他在那里自说自话,却没想到这番牢骚已经惹翻了旁边一直专心吃饭的歆然。
其实歆然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只不过那些道理她早已知晓,心里还在嘀咕,变法维新,还早着呢,随即一想到那也正是自己倒霉日子到来的时候,不禁心里又是一通烦恼。待听了济萨哈嘴里说出这番话时,不禁气往上冲。
“放屁!”这句话一出口,歆然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旁边四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照在她身上。
济萨哈被吓了好一大跳,顺着声音望过去,刚才那个小少年正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济萨哈心里一动,这小少年清清秀秀似乎过于柔弱了点,再仔细点,被他瞧出名堂来了,原来是个小丫头,毕竟御前侍卫的差不是白当的。
“小兄弟有何见教?”光绪却没济萨哈那么好的眼力。见到这少年发怒,再看看他那发红的脸蛋,不由得有些诧异。
“刚才谁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歆然从慌乱里镇静下来,只把一双明亮的眼睛放在济萨哈身上。
“是我说的,怎么了?”济萨哈此时已经明了自己为什么招惹到这小东西。他已猜出这丫头的身份,只是当着志锐不好挑明,心里只觉好笑。
“当然有!”歆然见济萨哈促狭地望着自己,心里更是起火。“如此见识,正是我大清积弱之根本缘由!”
这话一出,其他四人均是一愣。光绪想笑又不便笑,歆然那气鼓鼓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可爱。但想到此,不由打了个冷颤。自己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少年有这种念头了?
“小兄弟这话说得可就大了,不知道是何道理?”济萨哈从愣神中反应过来。
“我来问你,人从何而生?”歆然决定今天不把这个封建脑袋瓜子敲开不算完。
“自然是从母体而出!”济萨哈不暇思索。
“那人的见识从何而来?总不是从娘肚子带出来的吧?”
“这个还用问么?当然是靠认字,读书,明道理!”
“何人教你?”
“这个嘛,别人我不知道,我家自小请有先生啊,小兄弟你不也有文先生教导么?可这和我刚才说的话挨得上什么关系?”济萨哈笑中别有深意。
“那么……倘若你没生在这富贵之家,而出生于贫家小户,倘若你家里供不起你进学……兄台,你还说得出方才的话么?”歆然慢悠悠的慢慢上套。
“这个……”济萨哈想了想,“若是如此,那也只好认命了。”
“若是你的额娘识字呢?能教你呢?”歆然一脸的坏笑,那奸计得逞的样子看得光绪出了一头的冷汗。
济萨哈没了词,他若回答是,那么方才他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成了一句空话,若回答不是,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思来想去也找不出应对之法,济萨哈愣了半天,只好苦笑道:“小兄弟说的极是,我认栽,罚酒!”说完,一仰头将酒喝干。
而光绪,文廷式和志锐三人却陷入了沉思。歆然的话让他们抓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还在思索间,却听歆然悦耳的声音又响起。
歆然此时已站起身来,一边在亭中踱着步子,一边侃侃而谈:“我且不说古有孟母教子,有李易之才华盖世,有岳母刺字,有梁……”她本想说梁红玉以一介女流之身,慷慨就义于宋时抗金战争中,但猛地想起这怕是要犯了大清朝的忌,忙及时收了口。
“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就说我朝的孝庄太后,辅佐三朝皇帝,那份天资才情,谁人可比?天下间又有多少见识非凡的女子因为济兄方才那句话而埋没?人生于天地间,睁开眼睛的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娘亲,而后的成长之年中又有多少时光要承教于爹娘?如今我大清朝内忧外患,正是急需用人之时,而人才又从哪里来?朝廷若真有意图新强国,就该开新举!皇上若真想富国强民,这亲政的第一要务就是革新教育,应在全国各地,广开学堂,不分男女,均可入学就读,让女子们都能读书明理,待她们出嫁生子,就能负起后代启蒙之责任,这才是我朝兴旺之紧要。”
这种普及教育,提高整个民族素质的观念在歆然看来当然是很平常,却给了光绪极大的震撼,他不由对眼前这个小少年越来越有兴趣了。
“看不出来,小兄弟也是满腹经纶啊,若是此时皇上在此,这话你敢对他说吗?”光绪望着歆然,微微笑着,语气里有一丝促狭。
歆然心说,这哪里是假设,估计不旧的将来这恐怕要成为现实,当下眉毛一挑,“有何不敢,若皇上不信,他也不算什么明君了!”
志锐惊得汗都出来了,忙说道:“五……五弟不许胡说,皇……上当然是有道明君……”刚才歆然的话让他也是耳目一新,对自己这个妹妹有是刮目相看起来,但听到她如此和光绪说话,还是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但光绪却未在意,长笑声中,他站起身来抱拳对歆然他们道:“今日得见三位,实是三生有幸,隆某受教了,本来还想和三位一同进京,路上继续请教,可身有要事,这就别过了。”
转身走出亭子,又别有深意地转过头来望着歆然,“你我二人终有相见之日,希望下次小兄弟又有高论让我洗耳恭听。”
歆然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发窘,忙低下头去,心里又开始嘀咕。光绪见他腼腆,也不为意,招呼济萨哈上马,又和文廷式,志锐道了别,打马而去。他们要赶上銮架好回京。
歆然三人目送他们远去,回头也继续赶路。文廷式一边走一边和志锐说出自己的疑惑,“这隆公子真可算是人中之龙,据他自己说来,那是正经的满州黄带子弟,哈拉珠子,可哪家王府里出了如此的青年才俊?”
志锐含糊着答应,肚里好笑,什么人中之龙,那根本就是条龙!“我也不清楚,道希你想结识他等回京再查访也不迟,如今还是先赶路要紧吧,对了,我临走,叔父交待,小四和小五可就交给你了,请费心教导吧,毕竟她们终得应选。”
文廷式道:“这个自然,小五……小五……”他见到歆然有些恍惚。
歆然骑在马上,但没听到文廷式的话,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位隆公子的一颦一笑,尤其是他那双柔和的眼睛和那带着丝忧郁的笑容。
与此同时,光绪也在发愣。济萨哈见他那样,一边走一边陪笑着道,“今二个皇上难得高兴,这会儿怎么了?”
光绪从沉思里醒过来,“没什么,朕今日有所得,文先生确是个人才,那个小兄弟也是见识非凡,对了,回京以后你去查访一下,务必要弄清楚这个少年的来历。我记得志锐没这么个兄弟啊!”
济萨哈扑哧一笑,“主子,您猜对了,那个少年还真不是伯愚的兄弟,是他的妹妹,奴才那时就看出来了,他他拉家那几个小子我还不清楚么?长叙家什么时候有那个么小弟了?倒是有一对姐妹花。依奴才看,伯愚这次出京八成就是去接他两个妹妹进京应选的,只是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是他家小四还是小五!”
光绪吃了一惊,“你说那个小……兄弟是女的?”
济萨哈笑道:“奴才这双眼绝不会看错,主子,我方才看您对她倒是满在意,那秀女大选时……”
光绪见他提起这个有些心烦,他本意就不想大婚,可大婚之后自己就能亲政!歆然那明美的笑容同时也跃入他的脑海。这个小丫头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识,她若是能入宫,那自己的生活恐怕不会那么沉闷。沉默良久,光绪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济萨哈道:“你去把这事儿办了吧!”
“喳!”济萨哈面容一整,这就相当于皇上下了圣渝。他心里也为光绪能得此女而高兴,但并没有轻松多少。听说这次大选,太后有意将自己的侄女选给皇上做皇后。且不说那位叶赫那拉•静芬大了皇上三岁,早就过了应选年限。就光说这姑娘的长相,才情,脾气哪一样和皇上配得上的?一时间,他猛然回想起刚才那个小丫头给自己下套时那调皮的样子,他现在终于承认自己那个时候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句混帐话了。
“或许,这才是我们的主子娘娘呢!”济萨哈轻轻的对自己说。他偷眼看看皇上,发现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默,忧郁得让人心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