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纪-逆天皇妃》炽翼焚天

2、广州之夏 1888年

　　1888年，清光绪十四年的广州城已经颇为繁华。康熙朝以来的海禁被洋人的炮火彻底轰开；三十年前，一场太平天国革命差点让中国再一次改朝换代；清政府在对外战争中一败再败，被逼着和列强签下了一系列卖国的不平等条约，但随之而来的“同治中兴”还是让这个满目疮痍的落日帝国挽回了一些颓势。

　　广州城是清廷不多的几个贸易港口之一，战乱之后的恢复当然很迅速，不出十几年时间，街上又是车水马龙，叫卖不断。天南地北的特产，当然也包括了西洋的“□□”都能在这座城市里买到。整个广州，乃至整个清王朝宛如一幅繁花似锦的图画，却散发着一种病态的气息。几座洋人的教堂耸立在广州城中，和一些道观，寺院也算是相映成趣。

　　广州将军府坐落在一个叫“壶园”的地方。此地颇为幽静，四周树木参大，一片绿意盎然，在这盛夏之中，遮挡住了强烈的阳光和暑气，让附近的居民和府中一干人都感觉到清幽而凉爽。

　　他他拉•长善在广州将军任上已多年。这日，照例到军中巡视一番后回到家中，在前厅坐定，丫鬟们忙端上冰湃过的水果和凉茶。

　　长善福晋出来招呼丈夫，口中笑道：“今儿个老爷回来倒早，可是军中无事！”

　　长善坐下来，接过茶水，叹了一声：“唉！正事儿没有，烦心事儿一件没少，哪件办起来都别扭，朝廷粮饷又没拨够，下面一些没眼看的东西还想喝兵血，吃空额，闹得忒厉害。我这广州将军是越做越没意思了。”

　　两口子说着闲话，对这纷乱的朝局小声腹诽了一阵，却见管家刘福手拿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老爷，京里三老爷的家信到了。”

　　“哦！这个时候来这信，莫非是今年宫里的选秀总算要办了？”长善说着话接过书信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福晋从丈夫手中接过信略略一瞥，放到桌上叹道：“这样一来，小四和小五我怕是见不着了，她二人在我家中呆了这么些年，说着话就要走，我这心里真不好受！”说完眼睛一红，忙拿手绢擦拭眼泪。

　　“谁说不是呢！”长善也显得很伤感，“要依着我，可是真不想把这两心肝儿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可祖宗家法，皇天圣命难违啊！”

　　眼看着自己俩侄女就要离他而去，长善怔了半日，方才吩咐一旁的丫鬟翠儿：“四小姐和五小姐在干什么，你去叫她们到前厅来。”

　　“回老爷的话，四小姐在后花园画画，五小姐吃过午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谁也不许去打扰她！“翠儿忙回道。

　　“这个小五，这段时间怎么老是神神秘秘的？那日小姐失足落水，虽说救得及时，只是昏睡了几日，但着实把她吓得够戗，你们这些奴才到底经心没有？别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儿吧？”长善一皱眉头。

　　翠儿吓得慌忙跪下，虽然长善平日颇为体恤下人，但阖府上下对这位不怒自威的将军大人还是又敬又怕。

　　“回老爷，奴婢不敢，这几日五小姐的饮食起居都由她贴身丫鬟扇儿负责，平日里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的！”

　　“起来起来，我没有怪你们嘛！”长善温言一笑：“你去，就说我说的，叫他们俩赶快过来！”

　　“是……”翠儿从地上站起，匆匆朝后堂跑去。

　　前厅发生的一切，歆然丝豪不知。这会儿，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镜子中这张看了几天还看不腻的脸蛋出神。

　　穿越！这种现实中离奇而网络小说中司空见惯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她卓歆然身上。自从被吸入时空隧道，自那日从水里被湿淋淋地捞起来，自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医院病房而是古色古香的女子闺房，不是好友唐小宁顽皮的脸庞，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夫人和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孩。自那个夫人抱着她心肝儿，宝贝儿的哭得一塌糊涂。歆然脑子里闪电般地得出了这个唯一可以解释的结论。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醒了睡，睡了醒的折腾，歆然能再做的也就只能是无可奈何地认了这倒霉。

　　既然只能呆在这个时代，以后的几天里，歆然佯装失忆，从贴身伺候她的丫鬟扇儿那里把这个躯体的情况套了个一清二楚。

　　他他拉•瑞雪，1876年出生，今年刚满13。满州镶红旗人，现任礼部侍郎长叙之女，排行第五，三兄一姐。五岁时由伯父，现任广州将军的长善带到广州抚养至今。

　　他他拉氏是满清一大望族，出过许多达官贵人。瑞雪的祖父裕泰曾做过陕甘总督。而伯父长善和父亲长叙两兄弟如今也均为朝中重臣。那么，如此看来这还算运气好，穿到了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平日的生活倒也不必忧虑。由21岁的新世纪女青年变成晚清深闺大院里的13岁小格格似乎也不太坏，白赚了8岁，总好过穿成个老太太，那才是雪上加霜。只是这时代……歆然虽然对历史不太感冒，但作为一名北京著名大学的女大学生，一些基本的历史常识还是有的；更何况平时在自己的BT好友熏陶下被强迫看了许多历史书籍；再加上电视上天天的疲劳轰炸，让她对这个朝代想不熟悉都难。看来清朝对中国做过的一大贡献之一就是繁荣了三百年之后的广播电视文化事业，让一大堆三流的剧作家，导演，演员，写手有了立身活命之本。

　　只是这回时空道标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以前不是都赶鸭子似的朝康熙朝穿么？那老爷子的几个宝贝儿子不是迷死了一帮现代文学女青年么？这次独独把她丢在了这屈辱无比的晚清。难道是时空穿越技术版本过于陈旧？需要下载新补丁？

　　歆然望着镜子里那张既显得陌生而又熟悉的脸胡思乱想着。这个小格格的容貌倒是长得不错，虽然没有自己现代的那份清丽。但皮肤白净，滑如凝脂，脸如银盘却不显得庞大，尤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着聪敏的光芒，笑起来的时候一对小小的梨涡时隐时现，端地算是个小美人。

　　“钟彦楚你个王八蛋，本格格要是回得去，一准拆了你的骨头！”歆然每日里的牢骚里必有这一句。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扇儿有些怯怯的声音传了进来：“格格，老爷吩咐您，要是身子大好了，就到前厅去有事商量。”

　　“知道了！”歆然理理衣服，开门出来。见扇儿正恭敬地站在那，朝她点了点头，“走吧！”

　　扇儿望着她有些诧异，自从格格那次落水被救醒之后，她感觉这主子有些变了。那几日格格老是缠着她问这问那，从家世背景到生活起居，她要是稍微有点疑惑的表情，格格就是简单的三字：“想不起！”起初她还真以为小姐是失忆了。几次接触下来，扇儿觉着不象。自然，她也只能停留在会不会小姐被谁借尸还魂的低级推测上，不可能知道现代科学中的时间虫洞效应。但话说回来，还真不就那么回事儿么，这躯体里原本的灵魂已经不知道流落何处，现在这主儿，不折不扣是个夺舍的女鬼。

　　但扇儿很快就释然，醒来后的格格依然是以前那个天真善良，活泼有趣的主子，虽然她有时会将自己晾在一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眼里透射出一股哀怨。但对自己却还是如以往的好。自然，她不知道以前那个格格是个性使然，而歆然这个三百年后的女大学生，脑子里压根儿没什么主仆的概念。

　　“管她呢，只要格格没事，扇儿就会一直服侍格格到死，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主人呀？”扇儿毕竟也还是个单纯的小丫头。

　　歆然哪里知道她身后这小丫鬟这么会儿功夫脑子里转过这些许念头。在房里关了这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况且她知道，该面对的，总得去面对。

　　走过长长的回廊，歆然踏出了她正式融入晚清社会的第一步。

　　随扇儿来到前厅，歆然就见那日抱着她哭的那个夫人坐在厅里右首椅子上朝她招手，旁边站着一位幽静娴淑的女孩，眉眼倒和自己有些相似，见她来了，轻轻一笑。歆然知道那是自己的四姐，他他拉•宁馨。朝旁边望过去，左首位上一个看去五十上下，头发已微白，但气宇轩昂，浓眉大眼，两片浓黑的八字胡熨贴在人中两旁的男子正冲她笑。

　　歆然知道这就是她大伯父了，忙上前屈膝行礼，“五儿给伯父请安！”这几日窝在房间里无聊之余，清朝的礼仪她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故而今天不至于闹笑话。

　　“起来起来。”长善显得得很高兴，“过来让伯父好好看看！”

　　歆然走近些，长善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有些欣慰地道：“你这个小五，上次把我和你伯母吓死了，好赖没事，要不叫我怎和你阿玛交代？”

　　“五儿莽撞，让伯父担忧了。”歆然乖巧地答道，从扇儿口中知道，这个小格格平日里性情极是活泼，倒和歆然小时相似。

　　“以后可不许再这么调皮了！”长善望着自己最心爱的侄女，蓦地想起方才信中所言，不免又有些黯然，沉呤了一下，才慢慢又道：“你们父亲的家书到了，着我近日内就遣人送你们进京，你二人离家多年，那边也是极想念你们的，此次回家可要好好孝顺下你们爹娘，晓得了么……”

　　长善斟酌着话，想着怎么好将送她两入宫的事慢慢说与二人。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宁馨却出了声：“伯父伯母，这些年来多承您二老教诲，这次进京，可是宫里就要开始今年的秀女甄选？”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长善苦笑。

　　“伯父无需忧虑，秀女之选乃我朝惯例，谁家也破不得这例，我和小五……”宁馨拉过歆然，“既是在旗，自然是要去的……”

　　宁馨后面说的什么，歆然没听进去。刚才的“入宫”二字，已经让她有晴天霹雳的感觉。这会儿，她脑子里正拼命在有限的历史常识里翻着。

　　清制规定，满蒙在旗的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女子必须待选秀女。清光绪十四年，确实有一次秀女甄选，而那次大选中，共选出了一后二妃，其中有一个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也是下场极其凄惨的珍妃。

　　歆然努力想记起这位珍妃的闺名，但她实在想不起，想想又有些宛尔，自己总不可能再碰上比穿越时空还倒霉的事吧！然而，长善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你们准备几日，这就上京吧，时日不多，我也不再留你们了，你们三哥和平日给五儿聘的教习文廷式文先生此次也和你们一起上路，途中也可以补上五儿平日拉下的功课。”

　　长善口中的三哥是指的他的嗣子志锐，也就是宁馨和瑞雪的堂兄，光绪六年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这个人歆然不熟悉，但文廷式她可知道，晚清出名的才子，当今帝师翁同和的门生，自然这是以后的事情。歆然曾经听唐小宁胜赞过此人，说他“气度高雅，才华横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光绪最宠爱的珍妃的老师，当年也正是珍妃将他引见给光绪皇帝的。而且，她也隐约听好友说过，珍妃在家时排行老五。

　　歆然只觉两眼恍惚，脚下如踩云端。这些天里，她本来已经认命了，憋在房间里摇了几天脑袋，自思暂时没有办法回到现代，也只好在这落日烟华的晚清慢慢过着日子再说。原想自己穿过来这具身体才十三岁，以后路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另外的奇遇，或者就能重返二十一世纪也难说。再者，穿到这个位高权重，诗书传世的清贵之家，只要谨慎小心，不露出什么破绽，生活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退一万步说，就算终究要到嫁人的那天，凭着自己的兰心惠质，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有桩好姻缘，以后和自己称心的夫婿举案齐眉，也算是一段佳话。这就是学营销的好处，考虑全面。可她偏偏忘了清朝还有选秀这一茬，更要命的是她穿谁不好，穿到了后世历史学家皆叹的红颜薄命的这个倒霉皇妃身上。

　　“想来的来不了，不想来的倒是给拘来了，什么世道？”歆然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她意是指自己那个损友唐小宁，这个BT若是碰到自己这事儿，八成要乐晕掉。

　　歆然在那自怨自艾，其他的人的话当然就没太听进去。宁馨还想和长善说点什么，转过头来见自己妹妹一头的冷汗，脸色苍白，吓了好一跳。忙爱怜地拉着歆然坐到椅子上，掏出手绢给她擦汗。

　　“五儿！小五，你这是怎么了？”长善也发觉了侄女的异常，走上前轻轻摇了摇歆然。
　　从震惊中恍然而醒，歆然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伯父，五儿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一会儿就好！”她勉强压住自己翻腾的思绪，强笑道。

　　“唉，该是那日之事将你吓的，可怜的孩子……”伯母也走上前来，将她搂在怀里，“我真舍不得这孩子进宫啊！”说完又要拭泪。

　　“老爷，五儿的病还没好利索，这上路的日子是不是再推迟一些？”长善福晋央求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

　　“恐怕不太好办，三弟那边闹不好也是顶着的……”长善显得很为难，他自己又如何不心疼这个侄女呢？沉呤了一下，吩咐下人：“去定几张广州到旅顺的火轮船票，这次不要再走陆路，太慢！去请浩生堂的李大夫，就说我请他过府一叙。”

　　家丁们答应着，各自去办各自的事情，前厅就剩下几个丫鬟和歆然四人。长善将她两姊妹拉到面前，话语里透出一股语重心长。

　　“本还想着等小五身子大好了带你们出去转转看看呢，如今看来是不成了。这几日你们两还是好好歇着吧，等一切准备妥当，伯父给你们践行。”

　　二人起身辞谢了长善，从前厅出来，宁馨拉着歆然的手朝后堂走。歆然还如在梦中，但她回头看了长善一眼，这个她流落到晚清第一个感受到慈父般温暖的男子还在望着她们的背影发呆。

　　歆然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接下来几日，将军府上上下下忙得热火朝天。定下的船票要去取，小姐们上路的东西一应俱全的都得准备好，长善将李大夫请到府里，许以高价，总算说动他陪着歆然一行上京一次，就是为了沿途调理歆然的身体，这还是因为长善在广州官声还好，其他人恐怕还没这面子。
　　通府上下最闲的两人也就是两个待选的格格了，宁馨生性爱静，她该干嘛还干嘛，每日只以写字作画消遣时光，仿佛选秀这事全没放她心上。

　　府里的事歆然插不上手，她只得依然窝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到花园里看宁馨画画，聊会儿天逗逗闷子。这段时间以来，她和自己这个新的四姐倒是相处得甚是融洽。宁馨性格娴静，举止稳重，见到她时总是淡淡一笑，聊的话题也多是寻常家事，歆然私下问起扇儿，当然又是举着失忆的旗号，知道原先她对这小格格也是这样，虽然平淡一点，但有的时候望向歆然的目光里还是充满了疼爱。歆然心里又放心了些，看来自己在这个时代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只是要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选秀，歆然心里还没个着落。

　　这日，歆然在后花园里信步走着。自从流落到这个时代，她就一直有些懊悔自己以前怎么不象唐小宁那样熟知历史，若这次倒霉的是她这位好友，估计她应该比自己能混。这段日子以来，她把这将军府里的藏书翻了个底朝天，长善虽是满人，但颇爱汉文化，家里藏书很多，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医卜星相。歆然选着自己能用的，有兴趣的，看得懂的，不择粗细，通读了一遍。这一看倒看出了兴趣，放下书不禁长叹一声，心想自己在现代学的那些个市场营销，市场调查预测，谈判技术哪能和中华几千年积累的文明相比，很多理论在老祖宗书里都能找到原型，假如当政者不这么糊涂，中国哪会在晚清时落入这个田地，自己又哪会如此郁闷？然叹归叹，她却丝毫没办法，自己不过是这个时代一过客，如今面临着的最大的危机都没解除，哪还有这闲心操心天下大事！按照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历史上的珍妃应该在这一年秀女入选中入宫，然后和光绪相儒以沫的过了十二年，直到最后凄惨地被抛入那口后来的故宫一景，珍妃井！

　　可是对于歆然来说，要她遵照这历史，磕磕碰碰度过这十二年，最后认命地朝井里一跳结束自己在晚清的旅行那简直是做梦。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以极大的耐力，在一个月中狂背八千单词通过英语六级考试的牛人，字典里就从来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午后的阳光晒得歆然懒懒地，手搭了个凉棚眯起眼睛望了望似火的骄阳，思绪又开始乱飞了。自己回到这个时代到底是不是命运使然呢？读书时学的历史清清楚楚，那么，自己是否真的就会那么倒霉？一点改变的可能都没有？再说，难不成自己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就是为了弥补上时空的断痕而生存的？这就是自己的使命？为以后的故宫博物院增加一段哀怨动人的传说？见鬼了！

　　“小五，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四姐。歆然回过头，见宁馨站在荷花池边朝她招手。池里的荷花在夏日里开得正好，波光凌凌的一片，近前一点，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很是减轻了几分暑天的炎热。

　　歆然朝宁馨走过去，今日天气炎热，两人穿着都比较凉爽，巧的是都着一身藕色的丝绸短衣。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倩影窈窕，映在粉红的荷花里，倒现出两个少女的天然风韵。

　　宁馨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漫不经心翻着，见歆然已过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容如轻风拂柳。歆然从她手上接过书，却是一本《女诫》。这书她曾经略略翻过，实在是看不下去，什么卑弱，专心，曲从……看得叫人直想捏鼻子，倘若要她做这样的女性，那可比杀了她还难。想起在现代时，唐小宁曾经撰文狠批过这本书，将班超奶奶斥之为中国女性精神枷锁的老祖宗，她脸上不禁一阵宛尔，但一想，难道四姐就是奉这些为做人准则的？

　　宁馨不知道歆然在笑什么。她今日是有些话想和歆然说，见歆然一双水亮的眼睛望向自己，不禁一愣，那种探究的神情是她从来没在自己这个妹妹脸上见过的。不禁心里一沉。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咱们从小一起在广州这边长大，你的性子，我知道，爱闹爱笑，天不怕地不怕，可如今眼看着就是要入宫的人了，有些规矩咱们以后还是得学着点……”

　　她慢条斯理，语气温柔，但话里还是带出些姐姐的教训意味。歆然有点听不下去，依着她以前的脾气，早就走开了。若这话是唐小宁说的，八成两人还要闹上一闹。转转眼珠子，歆然腆着脸笑着，“好姐姐，小五还小，也不知道该学些什么规矩，姐姐教我，入宫以后，你当皇后，我当贵妃，咱两一块保着皇上把江山坐稳去……”
　　她嬉皮笑脸，宁馨望着她那样也撑不住笑了，轻捶了她两下，“这死丫头，和你说正经的呢……”

　　“要的就是你不正经！”歆然肚里暗笑着，但面上没带出来，她收了笑容，问道：“那四姐，你真的想入宫么？”

　　宁馨也沉下脸来，低头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望着远方清亮的湖面，慢声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小五，咱们满人几百年来的规矩就这样，选入宫中，一生都得伺候着皇上，爹娘也见不到。要说我愿意去，那是假话，但这就是咱们的命啊！但若有一点机会，小五，你一定要抓住，要么就是受宠皇上和太后，要么，你……就干脆不要选上，唉，你人小，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听姐姐一句话，能不入就不入！”她望向歆然的目光有一丝哀怨。

　　“好四姐啊！你倒为我想，可咱们都得进去呀！”歆然在心里哀叫着，她不由感动地贴紧了宁馨。

　　盛夏的阳光透射下来，而这两个即将开始一段人生新旅程的少女却彼此紧紧偎依着，仿佛太阳不再热辣，而是寒气逼人，让她们不得不相互靠在一起取暖。

　　送行的晚宴在歆然她们上路的头一天举行。花园的凉亭里，长善吩咐厨房很是精心做了一桌好菜，铺满了一整个桌面。

　　长善坐到首位，福晋和两个妾室偏坐一旁，几个儿子都在外求学，做官，故而入席的人也不多。长锐和文廷式也出现在这场家宴上。歆然有些好奇地盯着这两位后来的帝党中坚。长锐身材硕长，丰神俊朗，浑身透出一股凛洌的彪悍。文廷式眉目清秀，通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但歆然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锐利。对于这位后来的维新名臣，不免多注意了一下。

　　“妹妹身体可大好了？”菜未上齐，众人闲坐，各自在闲谈。宁馨被伯母拉过去，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长锐走到歆然身边，关切地问道。
　　“托三哥福，已经不碍事了，劳动三哥亲自护送小妹上京，实在过意不去。”歆然忙站起身来。

　　长锐摆摆手，“自家兄弟姐妹说这话做甚，要依着我，才懒得接这差事，宫里那是什么好地方，咱家也不希图那份荣耀，这下苦了你和小四了。”

　　看来这一家大小都不太乐意两人进宫，这倒是稀罕事。歆然细想了下，有些了然，广州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自1840年来就对外开放，长善又从来仰慕汉文化，志锐自小在此间长大，平日接触的都是些思想开明之士，有这样的念头一点都不奇怪，否则他怎会和文廷式那样交好？

　　歆然沉吟了下，“三哥可是不希望我们选上？”

　　“那是自然，可有的时候命不由人啊，我们家的女子，人才是不必说的，我只望那负责甄选的堂官眼睛不要放得忒亮。”志锐有些讪讪的。

　　两人正相顾无言，一个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啊，五儿这样的人才，进宫去伺候皇上，倒不知道是她造化还是冤孽了。”

　　插话的正是文廷式，歆然转过头去，正对上他一双晶亮的眼睛。

　　“文先生，五儿这几日身体不适，没能聆听先生教诲，请见凉。”歆然向他也行了个礼。
　　“哪里话，我还担心你身子还有病恙呢，如今看来，竟是大好了，五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文廷式将歆然微微打量了一下，笑着道。

　　“福个大头鬼！”歆然在心里没奈何的叫着，但脸上却泛起笑容：“先生此次和我们一起上京，五儿就好多向先生请教了。”

　　文廷式点了点头，他今日一见歆然就发觉了这小格格的变化，虽说还是活泼可爱，但机敏中透着深沉，待人接物和说话的神态也有些异于往日，明显有了一股大气和雍容。但他说不上来原因是什么，只道是五小姐落水之后，经历生死，有些历练了。
　　三人正说着，菜已上齐，长善在广州将军任上俸禄不少，家里也颇有产业，但平日为官还算清廉，一应生活之物都很节俭。但今日为歆然两人送行却是大摆宴席，桌上布满了山珍海味和各色时鲜。

　　长善今日显得有些颓丧，祝酒词也说得有些勉强，只说了句：“为四儿和五儿送行，大家吃好喝好……”就一人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也不吃菜。

　　酒过三巡，长善已微有醉意，这才止住众人的闲谈，眼望歆然和唐桂二人，幽幽道：“我他他拉家，从追随太祖皇帝龙兴，几百年来为大清建功立业。我长善自认对皇上和朝廷忠心耿耿，从进学到从军，直做到这广州将军，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带松懈。可今日，我要对你二人说，当今朝堂上，太后老佛爷把持朝政，权倾天下，皇上虽有抱负，却在积威之下，不敢擅专……”

　　“老爷……”福晋惊煞了脸，她不明白往日小心谨慎的丈夫今日为何对侄女说出这般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话来。

　　长善摆摆手，“有些话压在我心里很久了，你们二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四性格和善娴静，我不担心。我只担心你，小五，你从小性格要强，敢作敢为，放在宫外，那是没错的，可到了宫内，从此脾气可得收一收，那个地方，步步是风险，处处是危机，老佛爷又是那般手段狠毒之人，你锋芒太露，伯父怕你吃亏啊！”说完，虎目中竟溢满一泓男儿泪。

　　满桌的人都停筷不语，气氛一时变得沉重之极。歆然惊讶地望着长善，她忽然发觉这个她应该叫伯父的男子几天之内竟变得如此苍老和憔悴，那个虎虎生威的大将军哪里去了？她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暖流，这个平时威严无比的将军伯父流露出的真诚感情彻底打动了她。
　　歆然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翩然对长善跪下，这若是在21世纪，她可从来不会对谁下跪的。可今日在这样的时刻，她跪得心甘情愿。

　　“伯父放心，您的话五儿牢牢记住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伯父，五儿今日在此拜别，谢您救命之恩，养育之情！”说完，低下头，结结实实地给长善磕了三个响头。

　　“瑞雪啊，这是我帮你磕的！”歆然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香魂已不知道踪影的小格格说。

　　脑袋撞在青岗石铺成的地面上，疼得歆然咬紧了牙，但她忍住磕住了数这才站起身来，头痛一会就好，但离别之痛才是痛彻心肺。

　　宁馨见歆然如此，二话没说，也站出来给长善夫妇磕了头，这下两姐妹脑袋都成了乌青的一片。

　　长善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而一旁的福晋早就哭成了泪人。志锐劝慰着爹娘，又掏手绢给两个妹妹拭泪，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也噙满泪珠。文廷式虽是外人，但和长善，志锐两父子相交多年，又入幕西宾，和他们早已情同家人。此刻，他望着正抹着眼泪的歆然，眼里划过一丝赞赏。

　　第二天一早，歆然和宁馨顶着肿得跟桃儿似的眼睛，从广州港口上船，踏上了上京之路。火轮船对于宁馨来说，实在是新鲜玩意儿，她性格虽然沉静，但也还是对这东西感到很新奇，只是从未出过海，不免有些晕船，吐了几次，就干脆病恹恹地缩在舱房里不出来了。志锐和文廷式是行遍天下的，这些风浪对二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们只很奇怪地望着歆然，这小丫头此时正站在甲板上对着远方的海岸线出神呢。二人均奇，这个小格格的适应能力倒让他们很觉意外，哪里会想到十九世纪的轮船在这个隔几月不玩儿一次蹦极跳就浑身不舒服的一百多年后的女孩面前算得了什么。

　　太阳从海的那头静静落下，海平面一片彤红。晚霞中，轮船继续乘风破浪，将广州远远地抛在后面，歆然注视着如血的夕阳，心里涌起一阵惆怅，但其中又夹杂着几丝豪迈。

　　终于离开了自己穿越回晚清的第一个家，歆然觉得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否如同这艘航船一样有个既定的目标没？她现在没有头绪，但她明白，从今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