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进时光深处》苏映

32、毕竟过满易亏 简清溪内

　　简清溪内心复杂地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齐静熙和简清言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地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水果。
　　沙发前一段时间挪了个位置，现在背对着门口，所以简清溪轻轻开门进来，他们俩谁都没听见动静。简清溪叹了口气，不想在这儿当电灯泡，于是又极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一个人从昏暗的楼梯间走上空无一人的天台。
　　她所住的这一栋楼有十层楼高，比邻近的其他楼房稍高一些，所以只要站在天台上，就能在毫无遮挡的优势条件下看清大半个城市的夜景。简清溪刚出来，一股清凉的夜风就轻轻柔柔地吹来，她深吸一口气，踏上边上的一个小台阶，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把目光放到远处一闪一闪的霓虹灯上出神。
　　卓梓晴刚才说的那些话，总是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言语之间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对林叙那种并不比自己少的深爱，也不是因为她居然那么若无其事地说她就是害简泰安的人，而是对她透露出来的漠然和隐隐的低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大概因为都是女人，她觉得卓梓晴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一点不比她经历过的容易。她并没有要可怜她的意思，更没有因为她出什么事而觉得幸灾乐祸，毕竟上一次看到她那样一身完全出人意料的打扮和跟大学时期完全不同的性格，简清溪是有点意外，也有点觉得揪心的。卓梓晴是大家闺秀，这一点简清溪一直知道，林叙也曾经简单地跟她提过几句，她于是也多少知道一点卓梓晴家里的情况，并不比林家差多少，所以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透露出来的都是与生俱来一般的气质，就算有时候有些俏皮淘气，也是无伤大雅的淘气，也能被划分到优雅端庄这一类来。
　　对于这种程度上的变化，真的让人想不到。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简清溪长吁一口气，从高一点的阶梯上跳下来，干脆坐在台阶上。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很轻很轻的蝉叫声。她定定地看着前方那盏只发出一小束很暗的白色光线的灯，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大跳。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
　　林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满的放松：“你也舍得接电话了？刚刚去哪儿了？”
　　简清溪原本没看来电人，这下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答道：“噢……我……手机放房间里充电了，可能是没听见吧。怎么了，你有事？”
　　“骗我做什么？”他几乎是马上问道。
　　“……”
　　“你的手机是通话中，不是无人接听。”他又说道，“去哪儿了？”
　　简清溪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声音懒懒的：“烦死了你……我刚刚吃完饭下去闲逛，看见卖小饰品的摊子了，打电话给我嫂子问她买不买而已啦。女人之间的小情趣，告诉你你也会觉得我无聊的。”她抠着白色鞋子上的一点泥斑，心里不停地祈祷林叙不要再问了。
　　结果他就真的没有再问。“……好，以后看到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要记得回一个过来，不然我会担心。”
　　清溪的脸热热的，“嗯，知道了。我在我家天台上吹风呢，能模模糊糊看到恒兴的一个楼顶，你现在在公司吗？还在加班啊？”
　　林叙笑了，声音低沉，“没有，现在就下班。不过，现在貌似有一位美女总监要跟我共用一部电梯下楼，不知道夫人你是否介意？”
　　清溪：“……”
　　“不介意不介意！你去吧！你气场那么强大，女同事估计都是暗恋你，很少有人像我这么不怕死真的往你那儿撞的，这个我一点都不担心。”
　　林叙进了电梯，那位美女总监就被逼到一个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他的背影。林叙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声音在电梯里更加立体富有磁性：“好，是夫人说的，那我就照办。”
　　清溪满心都是快要溢出来的甜蜜：“美女总监跟你在一块儿你干嘛还说这种话啊……那我以后不去恒兴了，免得他们知道我是谁都背地里笑话我，说他们老板就是用这些话哄得这小姑娘团团转的，那我多没面子啊。”
　　“现在不仅要看老板的脸色，也要看老板背后的女人的脸色。”林叙完全没管还有一个外人在场，云淡风轻地答道。
　　清溪语塞，“好啦好啦，不说了，我还没答应进门呢，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挂了啊，开车小心点，不许忘系安全带！”
　　林叙应了一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轻轻一声挂断的声音和随后的嘟嘟声，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脸红心跳的样子，顿时就觉得心情大好，长腿一迈，完全没有要理那位美女总监的意思，就步出了电梯。
　　简清溪轻轻叹了口气，又笑起来。
　　她没必要再管别人了。
　　她也没必要再追求太多了。只要哥哥嫂子好好的，江隽安跟如夏好好的，只要林叙跟她好好的就好。
　　一阵风吹来，穿着短袖的简清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南京昼夜温差不算太大，但还有半个多月就入秋了，晚上在户外待久了也会觉得有点冷。简清溪搓了搓手臂，站起身来，又往恒兴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下楼。
　　……
　　卓梓晴开着车在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下，对着后视镜照了一下，确定没有哭过的迹象，这才一打方向盘，往家里开去。
　　这一片只有寥寥几座旧楼，半年前就听说可能要开发了，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卓梓晴觉得这样也好，要是真的要开发，这一片都得拆掉，她还要考虑要不要去睡大街。
　　白色的车子慢慢接近那一片建筑了，带着刺眼的车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呼啸而过。卓梓晴松了点油门，车慢慢减缓速度，最后停在一栋外墙是灰色的小楼门前。她开门下车，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还是黑的。
　　从她出门之前，家里就没有开灯，现在天早就已经黑透了，卓母还是没有把灯打开。或者说，她跟本就不想开灯，不想一睁眼就看到家里满地的酒瓶和乱七八糟的衣服丢了一屋。
　　在楼下站了很久，卓梓晴才迈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生了锈的铁门，往昏暗的楼梯走去。
　　还没走到家门口，已经看见房门大敞，里面传出来一亮一暗的光。卓梓晴笑了一声，加快步伐走过去。
　　卓母抱着一个抱枕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电视，那上面播的是她之前很喜欢的一部电视剧。卓梓晴进门，转身把门带上，卓母听见声音回头，笑意盈盈：“哟，回来了？去哪里了？”
　　卓梓晴伸手开了灯，没答，反问道：“我出去的时候已经关门了，为什么又打开？我说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能随便开门。还有，这么黑你为什么不开灯？”
　　卓母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有什么关系，这种地方连小偷都懒得来吧。开灯做什么，我又不瞎，电视上不是有光吗，你现在很多钱交电费？”
　　卓梓晴长叹一口气，面无表情：“随你。”然后就捡起脚边的一个空酒瓶，开始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有机会做这些事情。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了，剩下一个妈，终日沉迷于喝酒和消极度日，她作为女儿，竟没有一点能依靠妈妈的感觉，什么都是她来，所有事情都要她操心。买菜做饭，洗碗擦桌，扫地拖地，洗衣服叠衣服，收拾烂摊子，那么多的事情，一夜之间全部落在26岁的她肩上。卓家刚垮那时候，卓母心里还抱有一丝对于生活的希望，也曾经每天都对卓梓晴说再坚持一天，也曾经跟卓梓晴一起做这些生活里的琐碎小事，也曾经努力地让母女俩的生活更好一些。那时她还不爱喝酒，那时她还很积极。但是后来，她也许是看清了些什么，突然放弃了所有坚持下去的念头，就算卓梓晴反过来每天告诉她再坚持一天，她也好像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毅力了。
　　卓梓晴找了一份在高档西餐厅弹琴的工作，一个月的收入还算可观，除去家里大大小小的开支，还得除去卓母用来买酒的钱，勉勉强强还能有一两块钱的剩余。但每天工作到晚上七八点钟，回来还要收拾她明明出门之前才整理干净但过了一天又被混混沌沌的卓母弄得乱七八糟的家，有时候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已经快十二点了。今天晚上之所以有空去见简清溪，是因为餐厅被一个有钱人包场了，只留下几个服务生和三个拉小提琴的，估计是有一场她也在幻想中期待过的惊喜求婚，其他人才能提早下班。
　　她真的好累好累。
　　可是那么高傲的卓梓晴，怎么能在情敌面前暴露出她现在这么惨淡的生活？
　　于是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上一次见面相比截然不同，像世界上所有的好姑娘一般，有整洁的衣裳和素净的妆容，娉婷赴约。可是在这身优雅白衣之下的内在又有什么区别？她还是一样颓废，还是一样活在别人不屑的目光里，虽然每天穿着看起来精致的衣服，每天弹着三角钢琴，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也算懂得了很多——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
　　她所得到的，她所拥有的，根本不足以让她恢复到之前的生活。
　　卓梓晴想，她大概就是这么肤浅。做惯了千金小姐，享受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使唤惯了别人，等到别人使唤自己的那一天，就前所未有地想再一次地生活在那样养尊处优的环境里。
　　忙忙活活收拾了一个多小时，卓梓晴终于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她想，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虽然没有了这个她想念着的身份，虽然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活不下去的。该吃吃该喝喝，每天过着一般人都过着的日子，每天周而复始地做着重复的事情，经过了这么多，她实在不敢再去奢望些什么。
　　包括简清溪说的，有事尽管找他们帮忙。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是本本分分过好现在已经有的生活就够了。
　　毕竟过满易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