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非他命》林三荀

9、chapter9

　　我做了梦，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哭了，一摸枕头，干的。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是我厌恶的地方，医院。
　　一个小鬼头朝我笑，在午后眼光的熹微中，他看起来似乎变大了点，有点唐生的轮廓和影子，我差点认错人。
　　我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我家教的那个学生，叫唐玉的。
　　“老师你昏睡了两天。”他说，“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照看自己。胃出血，差点没命，干嘛喝那么多酒，被女朋友甩了吗？”
　　这孩子，这会儿说起话来像个大人。我笑骂了一句“小屁孩少管大人的事。”
　　他作个鬼脸，又是孩子样的天真，淘气地俯过身来伸手摸了摸我头，笑嘻嘻道：“老师你也没比我大多好，这样板起脸来说话太好笑了。我以后喊你哥好了。”
　　“喊我叔吧，高中狗。”
　　“乱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忽然匆匆道，“我上学要迟到了，林哥，你别乱跑，我放学再回来看你。”
　　我怎么可能听一个小屁孩的话？
　　吊针还没打完，瓶里剩下的应该够滴上个把小时，我盯着看了两分钟，便觉得无趣。
　　单间病房，这小孩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可怜我又要背上一笔负债。
　　不过没人打扰，便于走动。
　　我一咬牙，拔掉手背上吊针，出了点血，草草一按，就想往外跑。
　　蹿到走廊上，迎头撞见个护士MM，眼睛一横，问：“到哪里去？”
　　“厕所 。”我随口答。冷不防被抓住袖子。“厕所那那边。”
　　我换了个方向，反正是乱走。
　　有个白大褂低着头在洗手，我进去的时候在洗，出来的时候还在洗。听说这种人很多都有洁癖？我瞟了一眼他的手。
　　干净修长，骨节柔韧，比妹子的手还漂亮。
　　一抬头看到镜子里，他也在打量我。
　　这人一副金丝眼镜，相貌也周正，看起来温文尔雅，有点像香港警匪片里的法医。原来电视剧里不都是骗人的。
　　脑补了下顶着一幅严肃禁欲脸的法医不动声色洁癖尸体的画面，我礼貌一笑，拔腿就溜。
　　“哎……”
　　嗳？又被抓住？
　　他是用两根手指拈住我袖口的。一脸嫌弃干嘛不松开？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从来都是我用这句搭讪人没想到还有被搭讪的时候。但我一点都不想被医生见过。
　　“啊哈哈哈。你一定认错人了。”我瞟了一眼他胸前的挂牌，洛问之，好奇怪的名字，我见过个屁……
　　不对。
　　可能是我脸色略微有变，他换作一只手抓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叶，叫叶书。”我试图挣脱，“喂医生，我们真的没见过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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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看着清瘦，没想到力气惊人。我几乎是被他拖去办公室的。
　　“叶书？”他指着病历卡上的名字，“这两个字念叶书吗？”
　　“不好意思，我语文体育老师教的。”
　　“林安，你不会好好说话？”
　　“……医生大人，我只是个上个厕所就被抓住像审问犯人似的问来问去，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叶书吗？”
　　我摇头：“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认识叶书。”
　　“……你是那个渣男吗？不对，我记得那个渣姓陆啊。”
　　他一脸头疼的表情：“好了，先不说他，你记得我吗？”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洛问之。还是个医学博士，好叼。
　　我摇头。
　　“我们幼儿园、小学到三年级都是一个班的。”他面无表情说出这么一句话，“你不记得我了？”
　　我噗嗤笑了，摇头：“我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x市，去哪儿和您这种海龟一个班呐。”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笑了起来，“我说过小时候在本市跟你同班了吗？你们搬走断了联系，原来是搬到这里了啊。”
　　“……操。”这人小时候不是个煞笔吗，怎么现在智商变高了。
　　“你怎么会骂脏话了啊。”他嫌弃地摇摇头，“你小时候多乖啊。”
　　“……闭嘴。”
　　“果然是林安吧，变化好大。你现在怎么样？怎么住医院了啊？哦，胃出血，酒喝多了，是失恋了吧？”这人看着高冷，特么的一熟悉还是个话唠。
　　“滚。”

　　姑人重逢，还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表达他的欣慰，他抓住我一个科室一个科室转做了个全身检查，然后就开始数落人。
　　“营养不良？腿上还有旧伤，胃病也很久了。你这些年都怎么过的？”
　　我顺口接道：“关你鸟事。”
　　他脸色一边，冷冷道：“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被他抓住狠狠打了下手心。
　　“还说脏话，长胆子了啊。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嗤之以鼻：“这么大人了，你幼稚不幼稚啊，还玩小孩子这一套。”
　　“别说我，说你自己，你是叛逆期延期吗？到现在才开始叛逆，说个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跟他辩论这种无聊的话题简直是浪费口舌。
　　“饿了吧，想吃什么，哥哥今天请你。”
　　“随意，越贵越好，我就是这么庸俗。”
　　“你这小子。”他一巴掌拍我脑门上。

　　不过最后我也没忍心宰他，我刚从医院出来，胃不好，吃不了什么东西，只能喝点粥，看着他盘里的东西流口水。
　　“你现在住哪儿？”他问。
　　我报了学校宿舍地址，当然我没在哪儿住。
　　“还在上学啊，不错不错，林叔一定很欣慰。”
　　“……哪儿比得上你神童，连蹦带跳地越级，到哪里都风生水起。”
　　“像我这样的天才儿童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他还是没改了自信过分的性子，“不过你也不用灰心，有哥哥我罩着你哈哈。话说学生很闲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点礼品去你家看叔叔阿姨，也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我打了个哈哈，“看不到啦。再过四十年直接去见吧。”
　　“扯淡什么呢……”他愣了下，“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意思。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来，来，干杯。”
　　他抓住我的手：“还喝呢，不要命了。跟我说清楚，别跟我见外。”
　　“我现在不想说，放过我成吗？”我作求饶状，“我头疼，问之，你别问。”
　　“那好吧，我不问了，你喝粥，别沾酒。”
　　“婆婆妈妈。”
　　我眼眶有点热。
　　这么一个人坐在身边聒噪，我感动，暖心，却不想看到他。
　　他在岁月中日渐熔炼成无暇的玉，而我却愈加不堪，彻头彻尾成为一场笑话。

　　唐玉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被洛问之拖往医院的路上。这个电话简直成了救兵。
　　他说今天他哥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但他不想一个人面对，就拉上一个垫背的……
　　我满口答应，虽然感觉我搀和进去这种事有点不伦不类。
　　唐玉开口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安抚了一通仍是不大见效。如果我有这么一个恋兄的弟弟，还不疼爱死，可惜他哥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他家，不过之前只辅导下学习，没注意其他。这次他尽管心情不high，但还是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还一遍遍确认厨房做了他哥喜欢吃的菜。
　　八点多的时候，一辆玛莎拉蒂驶了进来。看到那熟悉的颜色和一晃而过的车牌号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哥叫什么名字？”我问。
　　“唐生啊。我没跟林哥你说过吗 ？”他疑惑道。
　　我摇头：“确实没说过。我现在走还来得急吗？”
　　“为什么啊。”他像考拉一样抱住我手臂，“林哥你不能抛下我对着那个老巫婆。”
　　“不是老巫婆，是个很漂亮的姐姐。”我努力撕开他的手臂，“你会喜欢的。”
　　我们撕扯间，那俩人已经进来了。
　　沈笑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纱纺连衣裙。如果说她从前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的话，现在整个人都被开发得闪闪发亮。
　　俩人看到我，俱是一愣。
　　唐玉道：“这是我家教老师，今天作业有点多，让老师陪我写完。”
　　沈笑道：“好巧，学长是你啊。”
　　唐生的神情却变了几变，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些……嫌弃还是？厌恶。我说不清。但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确实很巧，林师兄。”
　　我没解释。若是能解释清楚一开始就不会怀疑。
　　我是处心积虑接近他，就算没有今天这一桩，难保没有以后。
　　这顿饭吃的微妙。我后悔了，我宁可这会儿回去躺医院床上打吊针听洛问之唠叨。
　　这本该是他们的家宴，我是外人，却又不纯粹是陌生人。唐玉表现得相当好，并没有给他未来可能的大嫂什么难堪。甚至我觉得，他对她开始抱有好感。
　　中途我去了卫生间。
　　之前威胁唐玉不要把我喝酒喝到医院的笑话说出来，他才勉强答应。吃饭时候不动声色照顾我许多，但胃还是有些不舒服了。
　　抱着水池干呕一阵，但也没吐出来什么。
　　没歇片刻，就有人来敲门。
　　我匆匆洗把脸，开门。门后站着的是唐生。
　　我笑了下，低头往外走。
　　在他面前，我后来总抬不起头。
　　他堵住门口，纹丝不动。
　　“？”我用眼神致疑。
　　他没吭声，同样用眼神示意我进去，似乎有话要说。
　　我退进卫生间，他跟着进来，背部抵着门。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想跑。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语气很冷，眼神更冷。
　　果然是问这个的。我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也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给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我……”我笑了，“我不死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吗？我当然是处心积虑潜进来的，就是为了多看你一眼，是不是很感动？”
　　“啪。”
　　我愣住。可笑的是，他也愣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种时候我居然还能神游天外，想到狗血言情剧里被男主打的女人，一个个哭着跑开，或者怒吼“你他妈的居然敢打我？”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不是女人，也没那么矫情。
　　这一巴掌是我本该所得，一切皆有预料。
　　我太了解他，也知道如何激怒他。
　　“林安……”他刚刚的怒气似乎都在这一巴掌中烟消云散了，又变成那个虽然冷温柔起来却要人命的唐生。
　　“没事。”我看向镜子，左脸上红红的，很烫，现在还看不出痕迹，但过一会儿可能就会显出来了。
　　“跟你弟弟说，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这些日子我功课很忙，没空帮他补习了。”我伸手去拉门，他愣愣让出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