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readsky》天才梦

4、Unreadsky 4 女强人翠花

　　Chapter 1
　　今年是我认识翠花的第十三个年头了。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就注定要在彼此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实上，翠花的真名并不叫翠花，她拥有我认识的人里最有琼瑶味的名字——皇甫清越。这样矫揉造作的名字，打第一眼看过去就令我十分不屑，并默默地想出了当时我觉得最平铺直叙的名字。后来我向她坦白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然后捂着肚子跟我说，“幸亏你当时的词汇库里还没有‘狗蛋’‘二丫’这种极品词汇。”我沉思了很久，为自己小时候过于孤陋寡闻而深表遗憾。

　　Chapter 2
　　小学时对好学生的定义是非常可怕的，基本上就是那种每节课都要回答问题不然浑身难受，写出来的作业经常被当做模板供其他小朋友顶礼膜拜，选班委的时候各种职务随便挑随便捡，下课喜欢往老师办公室跑着告状但绝对不会被骂，连上课放屁都会被大家自动忽略的那群人，我们生命中的第一批特权阶层。我和翠花，恰好都混迹于这个阶层。
　　在普通小朋友眼里，好学生理所当然是一国的，但那只是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妄自揣测的不实结论，我们好学生之间当然不可能像看起来那么和平。
　　我和翠花的战争就一直持续了整整六年。

　　Chapter 3
　　翠花是个从四岁开始练舞蹈，五岁开始学小提琴，三年级之前考试得双百，三年级之后考试得三百得全能型选手。好在她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小脸尖下巴一点都不好看。当时我是真的觉得她这种身材长相一点都不好看，完全不能跟我比。后来我十分伤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人们似乎觉得她那种又瘦又高得才是好身材，那种小瓜子脸才是好脸蛋。
　　我和翠花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选班长的时候，我凭着自己比她漂亮这一点笃定我们班的班长非我莫属，可是最后结果却完全在意料之外。我一边哭一边问了很多周围的小朋友，他们给了我两种答复。
　　“她上语文课的时候读了编者的话，好厉害啊，那么多我不认识的字，她都读出来了呢。”
　　“你的名字好难写，我不想写拼音，所以就选她了。”
　　听过他们给出的理由，我哭得更痛了，整整一下午都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什么叫她认字多就选她当班长，什么叫不会写我名字就选她当班长，你们的世界里只有认字这一个评判标准吗！
　　我后来说给翠花的时候，她一声长叹，“你看，我们小时候多单纯啊，只看学习不看脸。”
　　之后，班主任老师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告诉我，班长这个职位其实没意思，体育委员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我打算对你委以重任，从今天起担任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一职！
　　听完老师一席话，我决心擦干眼泪，接受体育委员这一神圣的职务，从此带领全班同学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走向美好幸福的明天。
　　可是，没几天我就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因为体育委员要被班长管着，恰好翠花是那种十分独裁的统治者，于是我的日子变得艰苦异常。
　　“你带几个人去把绳儿拿出来，老师说今天咱们班练跳绳。”
　　“你来带大家随便跑个七八圈就过来吧，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找她。”
　　“你去把铅球拿出来，不用太多，先拿十个就行了。”
　　我日复一日地在剥削和压迫中度日，终于不在沉默中变成蜘蛛侠，就在沉默中变成绿巨人。最终我选择变成了一个绿巨人，然后组建起我的复仇者联盟。

　　Chapter 4
　　自从我组建好我的复仇者联盟，翠花在我们班的地位就此一落千丈。我带领我的团队在体育课上和她对着干，面对她的一切指挥，我们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偏不”！
　　她让我拿跳绳，我就拿铅球。她让我带队跑步，我偏要在带着大家在一边跳沙坑。她说我们今天练排球，我就号召小朋友们集体在篮球场集合。这样的情况一度让我兴奋不已，直到有一次，体育老师表扬我和翠花，说我们每次课前准备都做得特别好，希望我们继续努力，带领我们班小朋友强身健体保卫祖国。
　　我看着老师一脸喜悦，眉毛有节奏的跳跃，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我似乎是中了某人的奸计，低估了这厮的智商，着实是我的失误啊！
　　后来我质问翠花当年是不是专门耍我玩儿的，她一脸无辜，天啊你的思想怎么这么邪恶，当年我才几岁啊，天真烂漫莫过于我啊！
　　历时一个学期的体育课造反计划就这样被她不动一兵一卒地消灭掉了，我的心情十分抑郁，很长时间都不在状态。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次班委选举，那时我想，我们都不是一年级小屁孩了，大家都应该成熟了，应该明白认字多不是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了吧。于是，我自信满满地再次参加竞选班长，然后十分顺利得选上了，原因并不是大家看出了我举世无双的魅力，而是翠花并没有竞选班长，除了我没人可选了。
　　别问我翠花干什么去了，我说过我们这种好学生对职务都是随便挑随便选的。她主动申请了我的老本行——体育委员。我当时内心无比激动，分水轮流转，终于你也要落到我手里了吧！
　　可是后来的一个学期，我真切地体会到了班主任老师的那句话“班长这个职位其实没意思，体育委员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自从翠花当了体育委员，我的境况就似曾相识了。
　　“你带几个人去把绳儿拿出来，老师说今天咱们班练跳绳。”
　　“你来带大家随便跑个七八圈就过来吧，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找她。”
　　“你去把铅球拿出来，不用太多，先拿十个就行了。”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在继续反抗，我在沉默中选择了习惯，在习惯中和她结下了不解之缘。其实科学上对我这种状态有一个很专业的定义，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觉得你是感受到了我独特的个人魅力，然后为之深深吸引，觉得实在不应该反抗我的权威。”
　　“皇甫清越。”
　　“干嘛？”
　　“你是把脸皮忘在家里了吗？”

　　Chapter 5
　　后来的几年里，我们的关系时好时坏时远时近，有时候一起大摇大摆地去告别人的状，有时候又背地里互相告状。有时候一起写作业互相背课文，有时候又会因为一句古诗的对错争到面红耳赤。这样相爱相杀的大戏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
　　其实在小学毕业之前，我就无数次幻想过那是什么样的场景，据说大家毕业都喜欢哭，因为不擅长告别。但在我的幻想里，我总是和翠花拥抱和扇耳光。有的时候是先拥抱后扇耳光，有的时候是先扇耳光后拥抱。
　　终于到了那一天，我们拍了毕业照，收齐了散发出去的同学录，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到校门口，挥挥手就此告别。有人说说笑笑，有人偷偷流泪，更多的人像我一样默默不语，什么都没做。
　　这一天没有拥抱，更没有耳光，连翠花都没有。她生病了，住在医院。我十分惊讶，因为在我眼里她是不会生病的，她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强人。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正插着针头输液，脸胖了一圈却是一幅非常憔悴的样子。我的感觉很怪，嗓子里有些难受，说不太出来话。
　　“你来了。”她像平时那样笑，很讨厌的样子，一点儿亲和力都没有。
　　“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错过的毕业。”
　　“对啊，我本来想给你个大大的拥抱来着。”我刻意忽略掉了后续环节，谁知道我们竟然如此默契。
　　“我本来想拥抱你之后，扇你两个耳光呢。”
　　“你什么时候出院？”
　　“下个星期吧。”

　　Chapter 6
　　她又理直气壮地骗了我一次，一个星期后她并没有出院，反而住进了ICU。这一个星期里她经过了两次抢救，下了两张病危通知单。终于还是醒了过来，毕竟她虽然有个琼瑶剧的名字，却并不是琼瑶剧的女主，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女强人。
　　半年后她走出医院，整个人被激素摧残的不成样子。我说，你终于变成了个大胖子。她说，这才能体会到你的心境啊朋友。
　　但是，我从不替她担心这些无聊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翠花每天坚持锻炼，在吃饭的问题上更是像个苦行僧一样虐待着自己。终于在一年之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你还跳舞吗？”
　　“跳啊，为什么不跳。”
　　“你还拉琴吗？”
　　“拉啊，为什么不拉。”
　　“这么拼干嘛啊！”
　　“这是我的日常啊，愚蠢的人类。”
　　她坚持着所有她的兴趣、爱好、习惯，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能影响到她。她就像《成为简.奥斯汀》里说的那样：不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
　　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我们身边飞逝，就在那些写满了数字的演草本上，在那些千篇一律的作文纸上，在那些让我们百感交集地成绩单上，在那些聊不完说不尽的青春里。
　　我和翠花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经常互相问成绩然后互相骂，也经常趁着节假日出去看看电影吃吃饭，顺便聊一聊身边那些奇人异事，或者假装文艺回想一下过去的日子。
　　就这样一直到了2015年，这一年我们都十九岁。

　　Chapter 7
　　2015年的某个凌晨，翠花一个电话打过来，把我从美梦中惊醒。
　　“皇甫清越，你最好是有个天大的事要跟我说。”
　　电话的另一端一直没有任何回音，让我几乎以为是她睡觉梦游不小心拨过来的电话。正当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听到她哭了起来，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怎么了你，啊？别哭别哭，你说话！”我从小到大哪儿见过她哭，一下子措手不及。
　　“我觉得我可能快死了。”
　　“什么情况！你别瞎说！”一瞬间我大脑一片混乱，想起来她在病床上的样子，想到她的病危通知单，想到我养过的生病死掉的小兔子和老家那条出了车祸的大黄狗。
　　“我失恋了！”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整个人倒回床上，各种国骂省骂从我内心深处翻涌而来，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别哭别哭，咱在换一个就行了，没事儿啊。”
　　那个晚上我在她的哭诉中进入梦乡，第二天头昏昏沉沉，我坚信是因为手机辐射的原因，并决定放暑假回家一定找她索要赔偿。
　　但是我暑假也没见到她，因为她自己一个人打起背包奔赴西藏。
　　她这段四十五的旅行着实让我羡慕不已，也再次感叹她真的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强人。准备返程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要回家了！”
　　“你还知道回来！”
　　“我现在在尼木特呢，十二点的车回拉萨。”
　　挂掉她的这通电话两个小时之后，午间新闻报道了一条紧急新闻。尼木特境内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旅游大巴车、一辆越野车、一辆皮卡货车连环相撞,事故造成36人遇难……
　　我觉得血液从头到脚都凝固起来，我从桌上一把抓过手机，急切地寻找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信号。无人接听，无人接听，一直无人接听。我觉得手指有些颤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继续拨着那个号码。
　　终于接通了！
　　“皇甫清越你什么情况啊！”
　　“你别激动，我好好的、好好的呢。”
　　“吓死我了你！”
　　“你放轻松，要相信我的人品。”
　　她跟我说她不在那趟车上，却没告诉我为什么没再那趟车上。若干年后我才偶然听到，她是因为吃坏了东西闹肚子才错过了那班车。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试图让你体会失去，却又不忍心让你真的失去。

　　Chapter 8
　　记得有一次，翠花来我家，我们一起坐在地上看电视。
　　那时候电视上流行优乐美广告，那时候的周董还是单身，还能一脸痴情地对着广告女主角说着“你是我的优乐美”“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里”这种台词。
　　翠花突然问我，“我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的镜子，我可以从你眼中看到我的成长。”
　　“那你猜你是我的什么？”
　　“什么？”
　　“你是我的体育委员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