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摩组曲的第三章》陈米

3、第三章 奶茶，街头

　　一月三十一日放寒假了。

　　期末考试考的并不好，在班上倒数···

　　但我并不在乎，反正李细细也从来没在乎过。她从来不管我有没有去上学，不管我考了多少分。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在乎过什么事情，她的脸上也很少有表情。

　　初一有次班主任因为我的逃课问题找过我李细细谈话，我本来很担心的，李细细回家后却什么也没有说，照常在厨房中准备着晚饭。她的脸就像画好了贴上去的，不会因为情绪发生任何变化。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问了她老师说了什么。她细细咀嚼口里的饭，慢慢咽下后才缓缓回答我，你想去上学就去，不想也不需要勉强。

　　她都这么说了我能说什么呢。匆匆把米饭往肚子里咽下去，丢下饭碗回房间独自呆着去了，和她两个，两对眼睛四只眼珠子再怎么对着挤也挤不出什么汁水来。她若吃完就默默地收拾碗筷，打扫地板，收下白天晾上去的衣服。大约八点，她就做完了所有杂活，洗完澡，捧着一本书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家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脑。曾经作为高中老师的父亲留着一大柜子书在李细细的房间里，这十年来，每个晚上，每个空闲的时间她都是靠着那一大柜子书过来的。我对那柜子书兴趣缺缺，关于爱情的我看不懂，不关于爱情的我也别指望能懂。我宁愿攥着点零用钱去书店租漫画书看。

　　还有一点就是，她不喜欢我去她的屋里。

　　我呆在我屋子里看着我从书店里租来的漫画书，她在外头客厅看着那些砖头一样的书。家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可以听到尘埃掉到地板上面的声音。隔壁有点声音我在房间里都可以听到，右边那家的女主人，那个阿姨有天晚上骂他儿子抽烟。右边的右边就是米铺，那个老太婆老是把她晚归的儿媳妇关在外边。左边那家胖子一族，那个儿子每天晚上放周杰伦的歌，托他的福，我每天都有免费音乐听。

　　很多个晚上做梦醒来之后我都以为自己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隔壁传来若有似无的吵闹声，翻个身就可以看到床对面的旧书桌。每次翻身之后都吓了一跳。醒来在别处的感觉有点类似于灵异体验。

　　渐渐，床下面传来柏安伦做早餐的声音。

　　即使在寒假里，柏安伦还是要上班。这简直是废话！但我是放假后才知道原来寒假也是要工作的。柏安伦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餐，然后去上班，中午我们得自己搞定，等着他下班回来做晚饭，或者带着我们出去吃。

　　而我这个吃白食的食客，在某一天羞耻心大犯，替柏安伦顶下做早餐的大任。只是我不会泡咖啡，这还是柏安伦自己弄吧。

　　他不在的时间里，唐周有时会叫他的朋友们到家里来玩，柏安伦回来之前就赶他们走了。他也不让我说出去，说柏安伦讨厌家里来陌生人。而我常常泡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在唐周的房间玩电脑。我是豁出了所有的自尊心三拜九叩求着唐周那个该死的家伙教我使用电脑这东西。那家伙，每次在我玩的时候就坐在他的床上不停地鄙视我，说我笨，好像他这个天才天生出来就会玩电脑一样。我多半忍着，要是气不过我就扑上去，双手掐住唐周的脖子往死里掐！

　　他当然不会白白教我玩电脑。

　　“你不要忘了要给我准备一份大大的新年礼物！”

　　“知道啦！”

　　你看，他又在吵吵了！他每天都要强调很多遍！我每次都随随便便地敷衍他。

　　······

　　农历正月一日前一周唐周收拾了行李站在客厅下面喊呆在阁楼睡觉的我，我还在想他又发什么神经了呢，爬下来后他说他要走了。

　　“去哪里啊？”我穿着t恤裹着被单披头散发赤着脚丫站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仰头问他。

　　“回家过年。”

　　“什么家？”

　　“我自己家啊。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大礼物。”

　　“知——道——啦！”

　　他真的有够烦人！可是为什么看着他提着行李袋走到外面时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唐周走了，这屋子只剩下柏安伦和我两个几乎没什么废话的人。屋子又开始安静得让人发毛。

　　柏安伦工作到除夕夜才休息。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他走到我前面来，把比萨盒子放在茶几上。我朝他伸出手去······

　　“怎么啦？”

　　“压岁钱。李细细会给我压岁钱。”

　　他表情无奈，手往口袋掏钱包。

　　我在心里暗笑。说谎的人总要为他的谎言买单。

　　柏安伦拿出一张红色票子递给我。

　　“没有红包哦！”

　　“没有。”

　　“那等你有了红包再给我呗。”

　　柏安伦表情扭曲起来，像是个堆着疲惫，无奈，伤脑筋等杂物的角落。那张红色票子灰溜溜躺回钱包里去了。

　　我们坐在一起，吃着披萨看着柏安伦租来的电影碟。

　　其实李细细从没有给我红包过，她只是固定每月给我五块钱作为零用，即使过年也不会多给我一毛钱。我家的过年也没有像此刻窗户外面的街道和天空的烟花这般热闹过，死气沉沉这种是雾非雾的东西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小时笼罩着。

　　李细细的脸并不会因为一年过去了就微笑一下，或者痛苦一下。我曾想，时间这种东西对李细细来说是什么。如果一个人的情绪不会因为时间改变，性格也不会改变，生活也毫无变化，甚至习惯也没有改变，那时间算是什么。我甚至怀疑过，李细细——李细细这个女人是活生生的人吗？

　　我转头去看柏安伦，这个双手抓着披萨，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机的男人，他因剧情而变得紧张的侧脸线条，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全。

　　大年初一的天气并不好，阴沉沉的还有些下雨的趋势。我一大早爬起来装束，穿着那双毛毛的小熊棉鞋去敲柏安伦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他起床了没有？

　　“柏安伦！柏安伦！”我边敲边大叫。

　　“叫我叔叔，没大没小。”

　　柏安伦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睡，眼惺忪瞪着我。

　　我吐吐舌头。

　　“快点，我们出去逛街。李细细每年都给我买一件新衣服。”

　　柏安伦翻了个白眼像是要晕倒过去了。

　　“去客厅等我半个钟。”他没好气说。

　　我只好乖乖坐在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

　　半个钟头后我们就出发了。

　　在街上小吃店吃了早餐。去服装店一件衣服接着一件衣服地试穿。去玩具店给唐周挑礼物。为了符合他“大”礼物的要求，我还特别精心地挑选了。当我要柏安伦也挑份礼物时，他抓了两支红酒······

　　那···那他就自己买单吧！

　　中午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些小雨。我和柏安伦在饮料店里，我喝奶茶，他喝着咖啡。当我看着玻璃墙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微笑着，笑得好傻。头发被风吹得乱早糟糟的，辍着雨水珠子，脸在玻璃上面透明透明的。我用手指戳着玻璃上的她，问着你在开心什么？

　　你到底在开心什么？像个傻瓜一样的李栖月。

　　下午天晴，太阳在一堆云中露出了脸来。

　　柏安伦给我买了件红色的外套，带着个大大的帽子。我穿在身上，帽子盖在头上，像把自己整个人保护起来。柏安伦抓着我的帽子，像抓兔子一样想要把我抓起来。结果我还是稳稳站在地面上，吃吃地笑着。

　　“你的脸太苍白了，栖月。”他说，“嘴唇也是白的。”

　　“我的眼珠子是红色的，你看看！”我指着自己的眼睛。

　　“是吗？”

　　柏安伦将信将疑，脸靠近我的脸仔细瞧了起来。我当然是骗他的，没想到他真的会认真起来，心在他的脸凑近时莫名其妙乱了节奏。

　　“你真像你爸爸。”

　　良久，柏安伦总结道。

　　“不对，我像我妈。不是说女儿都像妈妈吗？”

　　“不对，女儿像爸爸好看。”

　　他说完后好像咬到自己舌头一样顿了一下，有些尴尬起来。

　　我低下头，把自己掩盖在帽子里偷偷笑着。

　　······

　　2007年2月18日

　　奶茶，街头，红衣裳和柏安伦。

　　也许这只不过是一年过去了，但我却看到了我的新生。

　　在车来车往的，人来人往的街头，一个叫柏安伦的男子，用手把我从浓雾中拎了出来。

　　······

　　我很认真的在日记本上面点好最后那六个点，我的生命在那六个点上面得到了延续。夜风从开着的小窗户吹进来，冷极了。但是我不想关它，月亮就在外边呢，我需要有个东西见证此刻的我。

　　搁下笔，合上日记本。我披上那件红红的外套，套上小熊棉拖鞋，爬下阁楼。

　　客厅没有开灯，阳台那边倒是亮亮的。

　　我走到阳台，柏安伦一个人坐在靠背椅子上，望着夜空，寂寞地喝着红酒。我走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仰头看着那暗色夜空，空空的没什么好看的。

　　“唐周为什么要回家过年啊？”我问。

　　“有家回啊。”

　　“你怎么不回家？”

　　我看向他，他将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倒上一杯酒。

　　“这里就是我家，我去哪。”

　　“你······父母之类的······”

　　“我是孤儿。”

　　“······”

　　一阵沉默。

　　忽然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了。要是唐周在这里就好了，他总是有很多话讲。

　　“你喜欢红色吗？”柏安伦突然问。

　　“不是。”我低头看身上的衣服摇摇头。

　　“那你干嘛选这件？”

　　“我想尝试着去接受不喜欢的东西。”

　　“哦？”

　　“像是学习啊什么的。慢慢的就可以习惯吧。”

　　我又仰头看着那天空，好像有颗星星在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