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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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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六岁那年,我送他读了小学。我的儿子在这一点上和我很相似,学校里的课业以及人际关系从没令他为难过。反正,当我的事业初步稳定之后,回过头来,我就发现不知何时安德森已经成了社区里面的孩子王,虽然他不是最年长最强壮的一个。
这件事让我有些愧疚。在过去的两年里,我的Crystal.G终于步入正轨,实现了由一个工作室到一家公司的飞跃。不可避免地,我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安德烈的成长。我对此大感痛心,此后有意识地增加了陪伴安德烈的时间。要知道,这相当不容易。
“Crystal Graff!!!!”伊莎贝拉在电话里咆哮。我好脾气地嗯嗯应答,然后向她保证周一上班时我会把审核完毕的图纸移交生产。你说现在?哦,不好意思,我和安德烈正在孤儿院一起做义工呢。
这里是瞬息万变的时尚界。这里的人们成名和失败一样快四大时装周中,巴黎是最晚的那个,也是影响力最大的那个。这里的竞争更激烈,但比起伦敦和米兰,它要更包容些。08年时我们完成了一项大额收购案,从此Crystal.G有了自己的化妆品以及香水生产线,预计将在09年正式投产。也是这一年,我的安德烈开始了他的足球青训生涯。
事实总是难料。在公司全面扩张之际,不想2009年从开头起就是多事之秋。2月底的时候,我丢下3月4日就要开幕的巴黎时装周,飞回了英国。我的家庭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我71岁的老父亲让他的私人助理约瑟芬·丹尼尔怀孕了,而我的母亲与此同时还发现,在这之前我父亲已经和那个女人偷|情长达九年。这位身兼情|妇与助理之职的约瑟芬小姐只比我大八岁,比我的二哥斯蒂芬还要小六岁。坚强优雅的母亲一夕之间几乎完全崩溃。
大哥弗兰克拨通国际长途要我以最快速度赶回家时,我的头脑一瞬间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为这荒谬绝伦的理由。上帝作证,在我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里,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在周围与我家境相似的男孩女孩中,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婚姻至今已经持续了近五十年,两人各自拥有着格拉夫珠宝公司价值21亿美元的股权。即便如此,我仍然可以吃到母亲亲手烤的点心,父亲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礼物。虽然我已经成年很久了,可是父母身边永远是我休憩的避风港。
然而一切破碎得如此突然。
当我赶回家时,家里只有母亲和斯蒂芬在。弗兰克因为伦敦公司的一些紧急事务暂时不在,父亲则是被悲伤愤怒的母亲赶了出去——我猜他大概在之后去了丹尼尔小姐那里,但我不可能当着母亲的面问斯蒂芬这个问题。母亲当着我和斯蒂芬的面,打电话叫来了律师咨询离婚官司。
也许是多年独自打拼事业的生活正在逐渐磨去我身上的一些女性化的、柔软的成分,我能做的只有给母亲做饭,陪她逛街之类的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实在做不到硬着头皮劝说她离婚或者不。从同为一名女性的角度来看,我做不到劝说我的母亲继续忍耐痛苦。可是作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我也没办法劝说她就这样和父亲分道扬镳——在他们的这个年纪。
不过父亲也并没有一直对我们避而不见。回到家第四天,我和父亲一起吃了一顿午饭。只有我们两个,没有约瑟芬·丹尼尔的参与,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经过交谈,我发现父亲完全没有和母亲离婚的意思。这多少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经过此事,我还是痛苦地发现,尽管父亲依然是慈爱的,但我却忍不住在心底里猜疑起来。我并不知道父亲的愿望究竟是不是因为他还爱着母亲,抑或是因为一旦离婚势必要面对的财产分割以及公司动荡?又或者是二者兼有之?
这种认识何其悲哀。在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又少了一个。他还是我的父亲。
媒体预测的“史上最昂贵的离婚大战”终究没有打响。母亲一度已经向法庭提出了离婚申请,只是在开庭前最后一分钟戏剧性地撤销了离婚诉讼。父亲又搬回到家里住。约瑟芬·丹尼尔安静地待产,直到我动身回里昂之前,都没听说那位小姐有什么动作。我们一家人一起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在餐桌上畅谈时势。金融危机给我们各自的事业都造成了一定影响,因此气氛一直很活跃,或者也可以说,我们每个人都在畅所欲言,确保没有冷场。
然而这世上,貌合神离的夫妻又多了一对,哪怕他们马上就要携手走到金婚。丹尼尔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这个家庭血肉里生长的荆棘,恶魔般吸食着彼此的信赖与过去的欢乐。这一次也令我羞愧地意识到,虽然我的确爱着我的爸爸妈妈,但当孩子长大,飞离父母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一件事,不论身心。
我当然知道我的父母之间还有深重的芥蒂需要时间来慢慢化解或者加重,但当我基本确认最激烈的时刻已经过去,我还是选择离开他们投入了我自己的生活。法国那里,还有我的事业,我的孩子,都是我没办法就此撂开手的。
这种羞愧在我看到安德烈的时候又有了转化为恐慌的趋势。当我抵达家中,已是半夜,安德烈已经睡下。我悄悄走到他的卧室去看他,我的小天使抿着嘴睡的正香。我离家的日子里,佣人把他照料得很好,而且我每天都和他通电话,听起来,除了Leung太太在没有我的允许时坚决不肯给他多一个球冰淇淋,听起来一切顺利。我低头端详他的睡颜。
安德烈有一张酷似他生父的脸,却在性格上和我极度相似。我看着他,就好像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天资不凡,思维清晰,足够骄傲也足够努力,意志坚定或者性情执拗。
他也许会在他父亲的方向里,走上一条我走过的路。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我也终有一天只得目送他的背影,望见他走向他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