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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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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忙,非常忙。妈妈打来电话祝福了我的升职,而我非常抱歉地告诉她这个圣诞假期我说不定没办法回英国和家人共度佳节了。升任皮具设计师远非我梦想的终点,确切说这只是事业的起步。我已经在刚刚结束的秋冬时装秀上证明了自己,但为了更快地站稳脚跟,我需要和我的同事们磨合,在不引人反感的前提下展示力量。我忙得连运动的时间都没有。在并非刻意节食的情况下,我在两个月里又瘦了六磅。
然后那就是——对当时的我而言——黑色的一天。一个难得休假的周六清晨,始于夹着熏鸡肉和莴苣的金黄色吐司片,看上去就很美味。然而当我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奶酪的味儿弄得我很想吐。
然后我就真的吐了。一夜过去胃里早就空空如也,我只吐出了一些稀薄的液体,食道里火辣辣的。难道是前一段时间的疯狂工作导致了胃病?我靠着马桶坐在盥洗室的瓷砖地上,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来我的MC似乎晚了半个月,而正常来说它应该是准时的。可能是MC这种东西的指向性太明显了吧,虽然我和一位异性同床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但我还是拿了钱包钥匙去了医院。经过一系列各式各样的检查项目后,我被告知,一个九周大的小生命在我腹中安家落户。
我当时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欣喜。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一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正是因为那一晚我们有做安全措施,所以我并没有服用据说对身体有害的口服药物。然而现在想来,出于某些令人尴尬的原因,我并不能确认夜的后半段激情中的我们是否有记得继续使用?或者那东西是否有因为过于激烈的动作而脱落或者破裂?又或者干脆就是酒店房间里的用品本身存在质量问题?
不过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状况。医生大概因为我木然的表情产生了误解,她充满同情地告诉我,意大利法律允许在怀孕头九十天内,如果孕妇健康受到威胁或社会经济原因,或强|奸案、或婴儿可能畸形,都可以进行堕胎,且费用多由政府开办的医院支付。
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刻我脑中转过的那些冷酷得可怕的念头。我想到我正身处意大利,90%以上人口信奉天主教的国家。我想到了我得到还不足半年的职位和日后光辉灿烂的前景。我还在理智地分析医生话里的要点,然后当机立断地说了谎。我说我在怀孕第一个月期间服用过阿司匹林,这会对我的孩子造成怎样的影响。
胎儿骨骼畸形、神经系统或肾脏畸形。好的我赌赢了,在必要的情况下我可以选择堕胎来终结这个噩梦,但我完全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我在十一月的阳光里开车穿过大街小巷,途经教堂时几次想要停下来找一间忏悔室。我并不是天主教徒,我也没有那个勇气说出我心中所想。最后,我回到家,拿出一个笔记本,列出我的堕胎或者不的理由。
“孩子的父亲只是我的一-夜-情对象,它不是因为爱和期待所诞生的。”
“我有足够的钱,足以独自抚养它。我可以回到英国工作,孩子的外祖父和舅舅们足够担当孩子成长中的男性角色。”
“我还未婚,一个孩子会对我的未来择偶、社会形象有影响。”
“我并不在意这个。到现在为止‘把自己嫁出去’都不是我日程表上的计划之一。”
“我在公司的地位不算稳固,休产假的时候很快就会有别的人替代我,说不定生完孩子回来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我可以自己创业,我在范思哲工作期间基本已经摸清了时尚品牌的运作模式,而且建立起自己的品牌才是我的最终目标。”
“怀孕会影响身材。”
“堕胎会影响健康。”
“养一个孩子意味着担负起责任和失去自由。”
“他是我的孩子……”
当我看到我不自觉地开始用“他”来形容这个孩子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溃不成军。那张B超是压倒我内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孩子,他又小又脆弱,还没有我的拇指大,从我“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办法把我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看做没有意识的一团肉。回家的路上,那种罪恶感就几乎击倒了我。
我拿起电话,拨出号码,“喂,妈妈?妈妈,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妈妈第二天傍晚就到了米兰。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到了我的公寓。我当时正在超市采购,听到妈妈在电话里对我说她已经到了,那一刻我一手扶着购物车手足无措。我尽量镇定地让妈妈把电话交给房东太太,请她先用备用钥匙打开我的房门。然后我处在半神游状态照着shopping list买完东西又开车回了家。幸好我还记得我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开得相当慢,不然以我的精神状态难保不会出事。
吸气,呼气。我僵硬地掏出钥匙开门。
“嗨,妈妈,我回来了。”
格拉夫夫人端庄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进门时,我和她发生了短暂的对视。然后我首先移开目光,低头换鞋,趁机深呼吸。
妈妈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语气还算平和。“你之前在电话里说得不太清楚,你说你怀孕了?孩子是怎么来的?”
“……一夜情。”我艰难地承认道。感觉十分羞耻。
“……哦。”妈妈的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格拉夫小姐,我记得你的中学成绩是全A?那么我设想你在这方面应该有足够的认识?在一夜情,”她把这三个词咬得很重,“这种充满危险性的关系中,你没有记得要做安全措施?”
我猛地捂住脸,“妈妈,别说了!”我躲在指缝下,只觉得接下来的解释尴尬万分,“我们有做安全措施,但——不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意外,当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已经……”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妈妈仍然不打算放过我,“意大利的法律在这方面比英国严苛得多,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我虚弱地撑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
“我打算把他生下来。”
妈妈没有表示支持或者反对。我疲惫地仰面倒在沙发靠背上。我在艰难的权衡下做出了这个决定,但真正艰难的部分不在于抉择本身,而在于如何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下去。读书时,马兰欧尼不行我还可以去申请剑桥。毕业时,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时我还有能力自己去开工作室。但是,我一旦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我就不可能在他生下来之后又改变主意把他塞回肚子里。我的事业、我的人生必须重新规划,他的存在成为最大的变量,造成的影响我自己也无法预知。我不由得感到了惶惑:我可以吗?我真的不会后悔吗?我足够担负起另一个人的人生了吗?
我的身边一沉,随后,橙花、玫瑰和檀木的香气包裹住了我。我阖上眼,侧转身体,将自己埋在这个怀抱里。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宝贝。”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