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山笛声远

5、新生

　　收到M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池宇16岁。16岁是多么遥远的年纪，却好像又是昨天。他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让自己对B市有那么深的执念，也许在大多数的人心里，离开家乡就意味着有出息。这个想法很可笑，但也很有道理。
　　梦想，这对于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孩子来说是那么模糊但又那么坚定的词，它不是一个清晰的人生计划，但它意味着，我要功成名就，我要与众不同，我要人人都向往的成功。池宇就是怀着这样的梦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登上了通往B市的火车。
　　当池宇如今回忆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求学历程，从小学到大学，他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但他的优秀，最重要的不是聪明，更不是努力，而是幸运。好像有些时候他并没有为一件事做很多的努力，但很多情况下他都可以把这件事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就像考上B市的M中。

　　M中是一个全住宿学校，面对全国招生，报到的第一天当晚就要入住学校，第二天就要去B市的郊区军训。
　　当上交材料的时候，池宇很正常；当交第一年的学费时，他很正常；当在大榜上搜寻自己的班级时，他很正常；当他在操场上领自己的军训服时，他很正常；当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宿舍时，他……好吧，宿舍有点破，用后来宋城爸爸的话说，还不如90年代时候他上的大学，但他依然很正常。甚至他一直阻拦着爸爸妈妈帮自己处理各种事情，池宇暗暗在心里说，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但是直到晚上进入宿舍以后，他才知道，他的一切正常，只是因为知道爸爸妈妈一直在身后注视他而已。
　　晚餐是池宇和自己的三个舍友一起在食堂吃的，因为军训服发的比较晚，池宇刚开始又对新的环境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早早地就催促爸爸妈妈回宾馆，自己跟着三个舍友一起排队等着军训服。那时候的友谊是那么容易建立，好像只要三言两语就是一生的朋友，好像只要打闹几下就能够为对方出生入死。

　　当池宇和三个舍友到达食堂的时候，才知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究竟是什么意思。所有的菜都已经卖完了，四个人只能在食堂旁边的食杂店每个人买了两根火腿肠，又要了一个馒头、一碗汤，然后找了一个桌子坐下，面面相觑。
　　“这……能吃吗？”宋城把手放在额头上，愁眉苦脸道。
　　张鹏程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住校的经历，爸爸妈妈一直在外地工作，因此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他也是整个宿舍里年龄最大的。比起另外三个娇生惯养的“小弟弟”，他当然更能吃苦一点，于是很快就吃了起来。
　　池宇想竭力证明自己苦中作乐的能力，看了看有些干的馒头，又看了看廉价的火腿肠，最后把目标放在了那碗汤上。毫不夸张，这么多年过去了，池宇还能记得那碗汤的味道，太——难喝了！
　　宋城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张鹏程，又看了看紧皱眉头的池宇，把目光渐渐移到最后的人——程炯身上。那个时候“囧”这个字还没有横空出世，程炯整个名字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只有响亮和有力而已，所以说起名字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既要瞻前，还得顾后，否则就相当于同时给自己的孩子起了一个外号。
　　程炯吃了一口火腿肠，默默地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就静静地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此时宋城的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吃，还是不吃，是一个问题！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吃，其实是一个困扰了他们三年的问题，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完全的解决。

　　吃完晚饭以后，除了张鹏程提出回宿舍收拾行李整理床铺，剩下的三个人都说打算提前去班级里认识一下新同学，其实他们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教室能比宿舍的条件好一些，毕竟是“学校”，住宿条件不好说得过去，教学条件好也行！
　　也许是去的太早，教室里的人还不是很多，只有六个女生，好像是一个宿舍的样子，拿着白色的抹布，正在擦着桌子窗户。池宇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她正在和另一个女生讲着话，商量着怎样能擦到更高一点的窗户。她梳着刚刚过肩的头发，穿着白色宽松T恤，黑色短裤，单纯清爽。

　　池宇忙走过去帮忙，他故意没有看那个自己注意到的女生，反而大声地问那个站在桌子上的女生：“需要帮忙吗？”
　　池宇用余光扫着站着的女生，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笑时，马上转过头去对着她点了点头。
　　此时，他才发现抹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抬起头，发现桌上的女生正尴尬地看着自己，满脸“写着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池宇赶紧把抹布从头上拿了下来，抹了抹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手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还好，没有不好的味道。
　　听见她们一起说了句对不起，池宇连忙说没关系，然后踩着椅子站上了桌子，擦着刚才那个女生擦不到的地方。池宇感觉到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回头看到她们用手捂着嘴，努力憋着笑的样子，跳下桌子，摇了摇头，说道：“想笑就笑吧！”
　　两个女生清脆的笑声突然响起，虽然笑的是自己的尴尬，但却没有让池宇感觉到任何的不舒服。也许是那时候见到的世面太少，和异性的一点点“亲密”接触都会让人感到兴奋。又或者是那时候的笑声的确太单纯美好，就像微风拂过窗前风铃，每一声都动听。

　　程炯出门去考察教学楼的整体环境，宋城就凑了过来，搂过池宇的肩膀，说道：“你怎么先我一步和女生打成一片了？不是说好了我才是妇女之友吗？”
　　两个女生又咯咯的笑起来，宋城抢先一步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宋城，来自宋城。”看见她们又笑了，继续说道：“开玩笑的，来自H市。”那个梳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听见宋城来自H市忙说道：“我也是H市的，以后放假可以一起坐火车回家啊。”笑了笑，吐了下舌头，又说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苏谣。”
　　正在池宇还在回味苏谣这个名字的时候，听见苏谣抬起头，微笑着，两个酒窝浅浅的却很好看，对着自己问：“你呢？”
　　这一声“你呢”一直回荡在池宇的脑海里，不断地发出回声，即使多年后他依然能够回想起这个画面，耳畔好像依然能听到这个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在问着自己“你呢？”
　　然而还是要装酷，池宇把手插进裤兜里，淡淡说道：“我是池宇，来自L市。”

　　宋城推了池宇一下，笑着说道：“这小子是咱们入学考试L市第一，全国第四呢。”
　　池宇满脸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看着宋城，心里想着：“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原谅你刚才先和苏谣搭讪了!”
　　苏谣看了看池宇，眼中有一丝崇拜闪过，笑道：“真厉害”，然后推着身旁的郑菲婷说道：“我的舍友菲婷也超级厉害！人家是N市第一，全国第七。”
　　郑菲婷有些害羞的笑了，先自我介绍道：“我是郑菲婷，来自N市。”接着说道：“谣谣也不弱啊，全国第十五。”
　　宋城哈哈一笑，说道：“真是学霸云集啊，就我是学渣，以后多照顾多提携小弟啊！”

　　班会上班主任让全班蛇形尾随地做了自我介绍，池宇才知道原来入学考试的全国第二也在自己的班上，也是一个来自H市的男生，叫做肖哲晨。“好学生”之间，往往很难成为最真心的朋友，因为那种竞争的压迫感早在第一面的时候就深深埋在了彼此心中。
　　班主任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南方人，瘦瘦高高的，和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她在黑板上写下了“新生”两个字，说道：“今天你们怀着一股冲劲成为了M中的新生，迎接你们新的生活，希望在这三年中，你们始终都能记住今天成为新生的这种劲头，不忘初心。”
　　全班响起了掌声，池宇听着这几句话逐渐出了神，三年，好像还有很长呢，你看，一切不是刚刚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