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醉》月琉影

2、第二章 定兮

　　深山中的夜是宁静。惟有山中的“水月庵”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木鱼声在山涧回响，像是一匹锦缎把这座山环环包围起来，与世间隔开成一个不被尘世干扰的天地。
　　然而，这种宁静被从皇城来的喧哗打得粉碎，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子将锦缎剪开，让这与世隔绝的山林同红尘世俗相融合。
　　“开门！快开门！……”“水月庵”的朱红大门被人疯狂地敲响着。门外的人似乎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敲门的声响和人的叫唤声一直不断地延续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有消停迹象。
　　终于，朱红的大门被打开了，走出的依旧是那三个尼姑。看着站在门前的一群人，为首较年长的尼姑对穿着宫服宣旨的李全李公公道：“贫尼了情见过公公。不知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李全见大门已开，听到了情的问语，回答说：“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宣旨。皇上有旨，命咱家接皇后娘娘回宫，不得有误。麻烦师太行个方便，让咱家进去宣旨，咱家也好回去交差。”
　　“阿弥陀佛。公公并不是贫尼有意为难公公，只是了尘师妹说她已非红尘中人，不愿再见各位。师妹的脾气公公您也是明白的，所以贫尼也是无能为力。”了情师太摇头，表示她也没有办法。
　　李全听罢，只能威胁道：“扰烦师太再去禀报娘娘。皇上可是吩咐过咱家，如果娘娘还是不愿接旨，就放火烧了这‘水月庵’。”
　　“公公息怒。贫尼再去请示了尘师妹。”知道李全会烧了“水月庵”，了情慌了，连忙安抚李全，并去找了尘。
　　此时，在“水月庵”的正堂佛像前，跪坐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手不停地敲着那摆放在佛像前的木鱼，口不停地念着镌刻在脑海中的佛语。她不美，顶多只算得上中上之姿。美的，是她身上那超脱世俗的气息。那种感觉，不似梅的冷艳孤傲，不似莲的脱俗绝尘，而似栀子，很清雅，很温馨，很近人的感受。
　　了情慌慌张张地走进正堂，看见她，就好象看见救星一样，急忙来到她的身侧慌道：“了尘，外面来了一大群人要见你。他们说如果你不见他们，他们会放火烧了庵堂。你快想想办法吧。”
　　木鱼声顿了一会，然后又重新响起。了尘，也就是上官浣茗不慌不忙，仿佛根本没事一样继续诵经，任由了情在一旁干着急，可偏偏又无计可施。
　　大约一刻钟之后，了尘停止敲打木鱼，双手合并，对着佛像深深一拜，口中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后，起身对了情道：“我们走吧。”沉溺在慌乱中的了情听了她的话后，喜出望外，语无伦次：“对对对！我……我们走，我……我们出……出去……”
　　“水月庵”的朱红大门前被李全及十来个侍卫堵得死死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显现着焦急和期待混合。站在这处于深山高处的庵堂大门前，遥遥可见深山下停放着一架用黄金雕刻成百鸟朝凤图的凤銮，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在众人的期待下，了尘---当今的皇后娘娘上官浣茗走进了大家的眼线中。上官浣茗来到了李全的面前，温和地微笑，说道：“李公公，好久不见，可好？”那笑中没有虚伪，有的是真心的问候。看惯了朝廷、后宫那阿谀奉承虚假、狡诈的笑，再见到这久违了的温馨真挚的笑，不知不觉的，李全的眼眶红了，忙叩拜：“奴才李全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后面的侍卫也跟着跪拜：“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上官浣茗伸手扶李全起来，道：“公公无须多礼。何况贫尼已是佛门中人，不再是娘娘了。公公和诸位的大礼贫尼无法消受，还请诸位快快请起。”
　　众人依言起来，但仍然齐声说道：“谢娘娘。”
　　上官浣茗双手十指合并，口中轻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李全不管上官浣茗如何回应，他只知道上官浣茗是皇后娘娘，崇仁帝所认定唯一的皇后娘娘，宇风皇朝的皇后娘娘，自己和在此诸位侍卫心中所钦佩的皇后娘娘。故而，他们都希望浣茗能回去，回到她所应在的皇宫去。李全高声叫道，那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喜悦：“奉皇上口谕，皇后上官浣茗立即回宫，不得有误。钦次。”
　　上官浣茗听完谕旨，脸上没有该有的欢喜，反而沉重。她对李全道：“李公公，贫尼已经说过了，贫尼是佛门中人，不会跟您回去的。公公请回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全见她如此，忙说道：“娘娘请留步。皇上说了，如果娘娘不会去，就命奴才放火烧了‘水月庵’。娘娘您还是跟奴才回宫去吧。您就算不听圣命，您也要想想敛湘公主啊.公主自从知道您要皈依佛门后，不吃不喝的。”
　　上官浣茗没有停下脚步，带着不容回转的语气说道：“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回去的。湘儿自会有人照顾她，我不需要担心她。如果你们要烧了这座庵堂，就连同我一起烧吧。”
　　“娘娘……”李全绝望地叫喊着。
　　“娘娘……”众人齐声叫唤着。
　　但，依旧唤不会那坚定的心。

　　走进静静的正堂，重新跪坐在佛前，敲响那佛前的木鱼，上官浣茗的脑中浮现着过往的画面。画面有喜，有悲，有苦有乐。木鱼越敲越快，越敲越急，画面越来越清，越来越多。直到“嘣”的一声，上官浣茗停止了动作，静静地坐着。正堂内依旧安安静静的，唯一的声音，只有一阵急急的喘息声，和汗滴在地上的响声。
　　“了尘，你的心乱了。”不知何时有人进了正堂。
　　“师父。”浣茗回首，见来人正是“水月庵”的主持师太慧恩师太，“您来了。”
　　“了尘，你知道何是‘定’吗？”
　　“‘定’吗？”犹豫了一会儿，“我将时间在我的生命里退役/对诸神或是对魔鬼我将宣布和平了/让眼之剑光徐徐入/对星天，或是对海，对一往的恨事儿，我瞑目/宇宙也遗忘我，遗去一切，静静地/我更长于永恒，小于一粒微尘（1）。对吗？”
　　“了尘，回去吧。”
　　“为什么，师父？弟子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因为外面的人？弟子立刻让他们走。”听了慧恩师太的话，浣茗慌忙解释。
　　“不。”慧恩师太解说道，“不是这样的，了尘。而是因为你的尘缘未了。你始终还有你的记挂，你还没有找到你的‘定’。所以，这些年来为师一直没有替你剃度，留下你那三千红尘青丝。如果你坚持你的选择没有错，如果你认为师父的话错了，那么就算烧毁了这间庵堂，师父也要留下你。可是你的心没有‘定’，你还处于茫然之中，不知何处可去，这不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的觉悟。你在凡尘的路还未完，你的尘缘未断，师父不能毁了你。你要明白为师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
　　无声无息，静默笼罩着正堂。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两人---浣茗及惠恩师太。这一切让在门外苦等，不知道如何是好，为该不该尊旨烧毁“水月庵”而苦恼的人们万分欣喜。
　　“师父，徒儿走了，您的教诲永不会忘。您老多保重。”
　　“了尘，你我的师徒缘分不会尽的。等你领悟了真正的‘定’意，不论何时‘水月庵’欢迎你。走好。”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皇城前进。

　　东方已露白，晨曦出线，新的一天开始了。

　　（完）

　　------2007.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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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郑愁予诗选》中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