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末》森十四

3、已死之人

　　第三章已死之人
　　叶末在江楼呆了下来。
　　除了刚刚换洗完时让江楼的众人惊艳了一把，叶末在江楼的住下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叶末后来才知道老板娘以前收留了不少像他那样狼狈出场的想来混口饭吃的人。除了给他领路的年轻的小吴，跟他同一个店里的宿舍莫年亦是如此。
　　叶末住进宿舍的第一晚，刚刚坐在床上，就被莫年勾起下巴，居高临下地丢了一个十足的嘲讽的眼神：
　　“长得倒是不错，皮肤蜡黄得真难看。”
　　其实莫年并没有叶末高，这时站着俯视着叶末，瞳仁灼灼，皮肤细嫩，端端是漂亮妖娆的少年。
　　叶末只是淡淡偏了偏头，避开了莫年的手，躺在床上拢了一床薄被侧身睡去了。
　　莫年讨了个无趣，有些羞恼地咬牙离开了叶末的床边。

　　陌生世界带来的安全感夹裹着叶末入睡，叶末感到久违的没有负重的沉睡。已经死去的过往世界。陌生的故乡世界。没有谁认识他，没有鲜血和战争，没有锁链和刀。
　　其实老板娘有些多虑，叶末在这个世界，人畜无害。

　　由于手脚勤快，叶末没几天就熟悉了端茶送菜的工作，他记性又好，记菜单不仅记得快，还细细没有缺漏。比如哪位客人不要辣要重醋，哪位客人是常客喜欢点什么菜，哪位客人撤了什么菜加了什么点心，叶末在心里都记得明白无误。酒楼又从来都是个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地方，叶末听各行各业的人讲话，学这里的语言学得很快，渐渐已经能流畅说话。饶是如此，叶末还是不怎么开口。虽然说话时一定是温温和和的，提醒暴脾气的人犯的错时，语气让平时容易恼羞成怒的人也生不出脾气。小吴本来挺高兴地发现叶末性格不错，却惊讶地发现身边的人除了大厨沈叔，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叶末。
　　莫年在其中尤为突出，自打叶末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不遗余力地针对叶末，更直白一点，就是直接在欺负新人。莫年接待客人时把剌头推给叶末不说，连洗盘子这样每人有固定份额的事莫年也把他的那份全丢给了叶末。大叔们也真是，居然一点也不管管莫年，小吴有些气恼地想，叶末也是脾性好，对莫年的作为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帮他把他的工作妥妥帖帖地完成，不是只会让莫年变本加厉么？
　　小吴一边搬着从厨房整理出来的厨余垃圾，一边不满地嘟囔着。正愤愤着呢，脑门上挨了一掌。
　　“哼什么呢，这小媳妇样。”
　　“什么啊，”小吴不满地大叫，“老五你又扇我脑袋，会变蠢的。”
　　“已经够蠢了。”老五呵呵直笑。
　　看上去一把年纪的老五天天欺负小吴，明眼人都知道，老五心里对小吴可是喜欢得紧，当亲儿子在待。
　　小吴心性单纯，为人又直率，虽然有时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老五对自己的好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早就把老五当自家人，平日就没少孝敬过。这会直接把心里话掏出来给老五说了:
　　“我觉得叶末人很不错啊，咋滴大家不怎么待见他呢？”小吴跟老五说话就不自觉带上了老五家乡的口音。
　　“啧，果然蠢得。”老五把一大桶泔水搬到运送的推车上，转过身背对着小吴时眯起了眼睛，“那种眼神儿，可是死娃娃才会有的。”
　　小吴被老五森然的语气激得一机灵，惊得心里毛毛的。然而下一秒，老五就转过身来嘿哟着又抬了一桶泔水上去，“走勒～”一声吆喝依旧是中气十足，笑意盎然的样子。
　　是错觉吧？是错觉吧？小吴心里打鼓，忍不住各种嘀咕。看着老吴精力十足远去的背影，正琢磨着呢，一回头就被惊到了——议论的当事人正在他的身后提着大桶泔水晃悠悠地往这边走。被听到了吗？小吴有点发窘，议论人被当场抓包总是有些尴尬。小吴连走几歩上去帮叶末稳住桶子并往上抬，悄悄打量叶末的神色。这时候，他才发现叶末的双眼，沉沉如冷墨，像漆黑的棺木。
　　小吴一时有点发怵。

　　叶末提着湿哒哒的裤子走进宿舍——走神的小吴把半桶的泔水失手泼在了他身上。
　　“呕，好臭！”莫年捂着鼻子从床上跳起来，他窝在寝室休息，此时一脸嫌弃地退到五米之外看着叶末，“快出去快出去！”
　　叶末打开自己的柜子，里面很空，只放着另一套工作服，拿了衣服就平静地离开了，对莫年还在不停往外倒的恶语没作什么回应。留莫年一个人在宿舍，一脸被无视的恼怒。
　　腾腾的热水浇头淋下。叶末撑着浴室的镜面，看着镜子里的人无光的双眼。
　　“已死之人啊······”
　　极轻的叹息。

　　数日后。
　　店里的员工们明显感觉到小吴之前对叶末过分的亲热劲消失了，跟叶末相处倒显得有点不自在起来。对此，莫年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冷嘲热讽，叶末依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这天，闷热的天气终于在一场大雨中被纾解。但泛着热浪的城市的街道是降温了，可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困住很多尚未归家的人，饶是M市这般繁华发达的城市，平时便利的交通此刻还是不堪庞大的人流的重负，地铁还好，至少还能运行，公路上却在大雨中堵塞得每一辆车都在以龟速爬行。
　　平日炎热的天气里，江楼的生意总是清淡，毕竟在一个现代化的城市里，民国时的饭店可能可以以复古风为卖点，但是江楼着实是完完全全的民国时建筑，电扇都没有，何况空调，炎热的夏季里怎么会有人愿意在这里吃饭？据说连叶末他们的宿舍现在有插座有电扇空调，是一批又一批的员工做了不满一个月就辞职后，老板娘实在招不到人之后才改善的。又在大家好说歹说之下老板娘修建了几个现代的浴室，不然现在大家还得打水用水桶洗澡。这也是为什么江楼年轻的员工里没有女孩子的原因，大多吃不了这个苦。
　　这天既是雨天，不少人困在外面回不了家，大雨长风中瞥见一栋民国时的木质楼亮着灯火，诱人的食物的香味飘来，在这钢筋铸就的高楼城市中，那份泛古的情怀突然间苏醒，纷涌而至。
　　所以这会江楼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老板娘都挽起衣袖亲自在前堂端茶送菜，已经坐下的客人在席间天南地北地侃开来了，刚进来的客人则是一边抱怨天气一边兴致盎然地翻起了各式各样菜色的菜单。
　　“老五，叁号桌的清蒸鲈鱼，麻婆豆腐！”
　　“铁板茄子，红烧肥肠，志宇，还添一个酸辣土豆丝！柒号桌！”
　　“沈叔，干锅千叶，手撕牛肉，醋溜藕片！”
　　“捌号桌要再加一份青椒肉丝！”
　　“肉不够了，薛强！再去买20斤猪肉来！”
　　······
　　这是江楼后厨忙乱的景象。
　　“前堂再来一个人！叶末一个人顾太多人了！”小吴端菜端得手忙脚乱，看到叶末在整个前堂飞快穿行，又是招待新客，又是记菜单，从一拨人掠到另一拨人。
　　“张栋这兔崽子呢？！这么忙的时候死哪里去了？！”举着两个大方盘，每个方盘上都放着三四盘菜的邢叔一边骂咧，手上的菜倒是纹丝不动，稳当得很。
　　“糟了，都这个时间了。”老板娘看了前堂中央的老式挂钟之后，略一低眉沉思就喊了叶末一声，语速极快道，“叶末，你把单子做个批注就都给我吧，五里堂那边有对老夫妇出行不方便，我们一直都是傍晚送饭菜过去，”老板娘从壁柜里摸出一张硬硬的纸片来，“这上面有详细地址和地图，你找沈叔要可以背着的食盒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了。自行车在后院，旁边柜子里有雨衣，从后门出去。路上注意安全。”
　　叶末有一瞬间的茫然，在这里工作之后他一直没出过江楼大门，完全不知道外面各个地方的地名，不过有地图应该能找到地方，但问题是…现在前堂的情况，叶末不觉得老板娘忙得过来…
　　老板娘这才说了几句话，就有客人因为进门完全没人招呼而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叶末你赶快去吧，”平时很少露面的婆婆已经换上工作服，淡淡道，“这里我和老板娘顾。”
　　叶末也就不再拖沓，接过地图就去找沈叔了。

　　叶末把地图仔细看了半晌之后，背着食盒，穿好雨衣，推着自行车就从后门出去了。外面雨势虽然小了一些，但仍然挺大，叶末踩着踏板晃了几个半圈。
　　应该还记得怎么骑吧······？
　　叶末戴上帽子，就进入了雨幕之中，摇摇晃晃地骑过这条没什么行人的小巷之后车子稳了起来。叶末拐了个弯，转进地图上画的笔直的公路，瞬间就被拔天的高楼、炫目迷离的灯光、水泄不通的车流还有一阵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混着雨水的潮气淹没了。
　　叶末抬头看着这个由玻璃钢筋和混凝土构筑的城市，金属的冰冷气息稍微被雨水软化，地面上的积水都漾出五光十色的灯光来，又冷硬又颓靡，又带着些许碌碌人世的温情。

　　与此同时，一把黑色的大伞在江楼正门口收拢，雨水顺着伞顶流在木质的廊前，一身笔挺西服的男人把它靠在墙边后，慢慢走进了喧闹的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