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末》森十四

2、留下他吧 能否留在这

　　第二章留下他吧
　　第二十四家。
　　叶末这次站在一家模样十分老旧的饭店前。与其说是饭店，不如说像是民国时期的酒楼，大气又不失精致，但在一堆现代水泥建筑中却有些扎眼。叶末闻着“江楼”里飘出来的菜香，感到反着胃酸的肚子又开始绞痛了。出来之后去翻一翻这一片的垃圾桶吧，叶末这么想着。拉了一拉身上皱巴巴的t恤---衣服当然也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叶末走进这家店子。
　　“欢迎光……临？”招呼客人的服务员显然僵住了。
　　“我…在外面…，”叶末指指店外，“看到这里…招人…”叶末说得很慢，离开多年，他几乎快忘记了这里的说话方式。
　　“是…”尙显稚嫩的少年呆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哦，你跟我来，老板娘在后面。”
　　叶末有些许惊讶。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两三个人在吃饭，前台只有这个少年在顾。这是个新人？就这样冒冒失失地直接把自己往老板娘面前带？
　　这阵子吃惯了脸色的叶末也只是稍稍一顿，也就跟上了。
　　沿着木制的走廊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心中刚浮现些许熟稔感，就听到后屋一阵喧闹声：
　　“啧，张栋，谁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别喊我张栋！跟你说过了喊我莫年！”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扣碗声，满室俱静，清冷的少妇的声音不怒自威：
　　“够了，都给我收敛一点。”
　　顿了顿之后，语气转为严厉：“莫年，不要再对店里的客人这样。这里是江楼。”
　　叶末跟着少年踏进后厅他们用饭的地方时他们已归于安静，只见一个偌大的长桌上正中间坐着一个姿容尙美的妇女，她右手边是一位老妇人。桌上不少人人竟是中年人，靠近门边的这片才是年轻人。见到叶末跟着进来，年纪大的只是看了两眼就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了，年轻的则半是惊讶半是鄙夷地打量起了叶末。
　　带路的少年冲坐在正中间的少妇指指叶末：“老板娘，他来应聘。”
　　这几个星期下来，叶末晚上睡街角听着过路行人讲话，白天出去找能做事的地方，辗转了很多地方，听人言语还有街上的滚动广告，大抵知道了这里的基本用词是什么意思。这个“应聘”叶末这回听懂了，所以朝老板娘的方向微微鞠了鞠躬。
　　老板娘扫他一眼，不疾不徐道：“先吃饭吧。”
　　叶末安静退到一旁准备等老板娘吃完饭。
　　“哎，不是···”领路的少年抓住叶末的手腕往饭桌这边带。
　　一位胡子拉渣的大叔已经动作麻利的在大碗里盛好满满的一碗饭菜走过来递给叶末。
　　旁边少年亲切地喊了一声沈叔。大叔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叶末注意到他笑的时候被头发遮掩的额角露出一道刀疤。
　　叶末微微偏转视线看看老板娘，老板娘一副本应如此的模样在淡然吃着饭。叶末接过碗对沈叔说谢谢，语气诚恳。在少年要把他拉到饭桌上时表示自己坐在旁边就好。
　　少年看到坐在饭桌上的年轻人投向叶末嫌弃的眼神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从饭桌上拿了一双干净筷子递给叶末。于是叶末在饭桌旁边拣了个不打眼的小椅子坐下了。
　　上次吃到米饭还是七天前。城市里的食物垃圾虽多，但是夏季这种高温食物变质得很快，饿极了去吃变质的食物只会让自己的身体更快跨掉而已，所以叶末只是挑垃圾桶里还能吃的食物稍微垫一垫肚子。以前就经常需要忍饥挨饿，所以叶末对这种境况并不陌生。拿到饭之后也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
　　其后陆陆续续有人吃完饭离开。在叶末吃到一半时，老板娘放下了碗筷。叶末也拢好碗筷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起身站着表示等待。
　　老板娘眯眼看着他，擦净了嘴角之后，不慌不忙地点了一支老式的细长女式烟斗，对叶末淡淡道：“跟我来吧。”
　　叶末跟着老板娘离开后厅，刚走到走廊，就听到后面响起来的嗡嗡的议论声。叶末耳力极好，听得很是清楚：
　　“我的天，这小子身上邋遢得真是跟小吴你来的时候有得一比啊。”
　　“额……·”
　　“小吴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明明没有他重，做这么远都熏死我了！”
　　“小吴你刚刚居然敢拉他，他就像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额……”
　　“不过他吃饭倒是很细嚼慢咽嘛，看来也没怎么饿···”
　　议论在老板娘把他领进一个隔间关上门后似是隔了一层水幕般飘远了。老板娘坐在一张左上角堆着书籍纸张的案桌后抬头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叶末。
　　叶末又鞠了一躬。慢吞吞地用他还有点蹩脚的现代普通话说：
　　“谢谢……你给的饭。”
　　老板娘挑挑眉，抖抖手上的烟斗，淡淡道：“不客气。”
　　“我们招服务生，送餐员，厨师，从学徒做起也可以。你愿意做哪一种？”
　　“都……可以。”
　　老板娘沉静半晌，说：“那拿你的身份证登记一下签一下合同吧，从服务生开始做起好了。”
　　老板娘抖抖烟，开始在书案上找合同。
　　“我……没有身份证……”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叶末才什么工作都找不到，在工地做苦力活后也会因为没有身份证而被工头吞掉工资。
　　老板娘把烟斗放下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让人难堪的沉默。
　　叶末看着老板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漫长的沉默之后，隔间的后面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留下他吧，贵枝。”
　　叶末猜想大概是刚刚坐在老板娘右手边的老妇人。
　　老板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之后，重新吸了一口烟，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说：
　　“有名字吧？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这语气并无嘲讽，叶末有过很多名字，终于还是写上自己认定的这个。
　　老板娘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尽之后叶末也签完了名字，站在一旁。老板娘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出去把饭吃完吧。让带你进来的小吴带你去换洗。其他的事情他会教你的。”
　　叶末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离开了。

　　贵枝又吸了一口烟。婆婆看到的她又如何不知道。挨惯了饥饿的人才知道极饿之后胡吃海塞更为难受，看到我吃完饭之后就放碗筷不让别人等待是为知礼，进门先道谢是为知恩。可他从始至终的从容沉静和连假身份都办不出来的来历，但愿不会给我们带来太大的麻烦……
　　贵枝微皱着眉头缓缓吐出一口轻烟，拿过合同，在烟雾缭绕中看到签名的地方写着漂亮的小楷字：
　　——叶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