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言小涵

1、第一章 于秋阳每

　　于秋阳每日的生活，近似乏味的规律。

　　早起晨练，念英语，吃早饭，上课，完成作业，图书馆看书，课余打工。

　　她不喜浪费生命——比如，睡一上午懒觉，看一下午的肥皂剧，和男生发暧昧短信至凌晨。

　　这些于秋阳所谓浪费生命的事情，她的好友嘉佳照单全做。

　　嘉佳常常讥笑她：“大学是吃喝玩乐，风花雪月的天堂，可你看看你，活得跟清教徒似的，真是浪费生命。”

　　于秋阳笑而不辩。

　　她们都在过彼此认为浪费生命的日子。

　　学校对大一有做早操的要求，七点要在操场集合完毕。

　　学生们自然对此恨得牙痒痒，但因为每日会有党支部与学生会的人考察出勤，而出勤率又跟学分挂钩，不得不乖乖赶去。

　　于秋阳就是负责点名的人之一。

　　爱睡懒觉的嘉佳曾抱着她的胳膊半真半假地哭泣道：“秋阳，你要是负责我们班的考勤，一定要给我放水啊。”

　　结果并没有如嘉佳所愿，嘉佳在企业管理二班，于秋阳被分配到是计算机一班。

　　周一到周五的临近七点时的绿茵场，于秋阳能看到各种有趣的场景——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穿着睡裤背心的，有左脚拖鞋右脚球鞋的，有头发乱如杂草的，有半梦半醒由室友一路拉过来的……

　　印象最深刻的，当属那个叫魏英海的男生。

　　他的名字在点名表的最后一个，自她负责计算机一班的考勤来，这位魏英海同学从没露面过。

　　排在他前面的高个子叫徐川，做操时从来只是象征性地抬抬胳膊动动腿，像一根画圈圈的圆规。

　　这日于秋阳照旧沿着队伍点名，点到徐川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魏英海熟吗？”

　　徐川低头看看她，淡淡地道：“嗯，我们寝室的。”

　　“他怎么又没来？”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你们寝室的吗？”

　　徐川用那一成不变的语调道：“是，但他基本不住寝室。”

　　于秋阳一怔，真是个怪人。

　　她顿了顿，只好说：“那麻烦你见到他时转告一声，早操出勤也是有学分的，如果他明天再不来，缺勤超过十次，就拿不到这个学分了。”

　　徐川的语调终于有了些变化，道：“好，我会转告他的。”

　　次日清晨，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碧蓝的天空，衬着白云似一团团结实饱满的栀子花苞。

　　于秋阳终于看到了那位神秘的魏英海。

　　他还在酣然大睡，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脑袋上，长胳膊长腿，由徐川咬牙切齿地背着一路狂奔而来。周围穿错鞋或没洗漱的人虽自己一副窘态，但见到这个仗势，都顾不得自己开始捧腹大笑，连于秋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广播操的音乐响起，众人开始挥舞着手脚做操。徐川放下他背上的人，弯着腰，双手搭在双腿上，气喘吁吁。

　　于秋阳强忍住笑，走到他旁边点名：“徐川。”

　　徐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到。”

　　秋阳继续念：“魏英海。”

　　那人并没有反应。

　　“魏英海。”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一头蓬乱的卷发，比徐川还高，眯着眼，蹙这眉，摇摇晃晃地站着，显然还在睡梦中。

　　徐川转过头，喘着气道：“他就是魏英海了。”

　　秋阳看着这个奇怪的男生，十分无奈地在他考勤表上，重重打了个勾。

　　学校对大一是最严苛的，除了清晨要做早操，晚上还得自习。

　　每个大一班级都分了固定的教室，一周内至少得要上三天晚自习，六点半开始，八点半结束。于秋阳在自习结束后，照例还会再看一个小时的书。

　　到了九点半，她独自一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脑中还在盘算一道微积分的题目，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于秋阳掏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虽然陌生，但却是个短号，显然是校内的人。

　　于秋阳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问道：“你是于秋阳吗？”

　　于秋阳一愣，道：“是，请问……你是哪位？”

　　那人笑了一声，道：“你站着别动，我过来找你。”

　　她惊讶地回头，只见黑沉沉的灌木林前，一个高高的身影从单杠上蹿了下来。

　　她被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道：“你好，我是魏英海。”

　　借着路灯，她看清了他的长相——长脸，上扬的浓眉，实在是高，自己连他的想下巴都不到。

　　“你好……”她一副懵然，“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向四周看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他说着将双手往裤袋里一插，向前走去。

　　于秋阳并没有跟上去，只是在身后打量着他——蓝灰色的T恤，卡其色的九分裤，露出脚踝，看上去痞痞的。

　　魏英海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转身一看，于秋阳仍在原地站着。

　　“你不过来吗？”

　　秋阳十分警惕：“我不认识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他无奈地笑笑，只好又退了回去，弯腰，将脸凑到她跟前，道：“不认识我吗？”

　　这种居高临下的身高，无疑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于秋阳班里的高个子不多，这种感觉却似曾相识。她一回忆，这才想起来了。

　　可不就是那个魏英海。

　　他见她变化的表情，知道她已记起。

　　“可是……你为什么会有事找我？”

　　他继续卖关子：“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去那边谈。”他说着朝学校的东面走去，秋阳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到一个僻静的小花园内，草木茂密，曲曲折折的石子路边，有幽暗的路灯，照得成片的枝叶有一种诡异的绿色。

　　秋阳不愿意再往里走，止住步伐道：“你有事快说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宿舍了。”

　　魏英海停了下来，刚要开口，却见到不远处的石椅上，依偎着一对情侣。

　　他皱了皱眉头，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踱步到他们面前，不快地道：“喂，你们两个换个地儿。”

　　那对情侣显然被突然蹿出的他吓了一跳。

　　原本受到这种无理的挑衅，对方岂肯罢休，可由于太过惊讶，两人都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没听到吗？我让你们换个地儿。”他又将嗓音提高了一个分贝。

　　石凳上的男生终于回过神来，火冒三丈地冲到英海面前，叫道：“你谁呀？凭什么！”

　　“凭什么……”他低头睥睨着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就凭我现在我要征用这里。”

　　那人不过中等身材，又很清瘦，在海拔高出他许多的魏英海面前，显然不占优势。他女友怕他吃亏，拉拉她男友的胳膊，细声道：“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那男生拉不下面子，可也料定自己不是英海的对手，僵持了一会儿，甩下一句“神经病”，带着他女友愤愤离开。

　　魏英海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忽然彬彬有礼地对于秋阳笑道：“你请坐。”

　　前后判若两人。

　　于秋阳一头雾水。

　　只见他缓缓坐下，右腿搁在左腿上，悠然道：“我是很有诚意的……”

　　于秋阳仍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用两指夹着，沿着石桌慢慢推到她面前，笑道：“卡里有四千元的钱，你收下，密码是原始密码，123456。”

　　秋阳张开嘴，十分诧异。

　　“给我的？”她半天才吐出这一句话。

　　“嗯。”

　　“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帮忙？”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他挑了挑双眉，缓缓道，“我的早操考勤，希望你对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阳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这个魏英海大费周章，弄得这般神秘莫测，原来只为了这件事。

　　她暗笑了一声，心想刚刚那个男生说的对，这个家伙真的是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