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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二章 大咖,请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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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即将降落前三十分钟开启了中英文两种语言的播音,通知乘客调整好座椅,系好安全带等等等等。
那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关掉了自己的平板电脑,侧脸看看依旧躺在不远处调整成舒适大床的座位上的电影大咖,他仍旧微闭着双眼没有动静。实际上,一路十几个小时飞来,只要他醒着,大咖就在呈睡眠状态,这让他始终没能得到机会上前搭讪。
一位姿容俏丽的空姐走上来优雅的在大咖一侧蹲下身体,笑容可掬的轻声叫醒了大明星,“周先生,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您调整好座椅。”
大咖懵懂的睁开眼稍愣了愣神儿,尔后坐起身来任她调整好了真皮的座椅。
“从芝加哥转机后您就一直睡着,”空姐的声音很轻,“落地以后能跟您合个影吗?我是您的影迷。”那姑娘脸上的笑容简直如4D电影一样能让人嗅到花香四溢。
“很高兴。”周自恒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也礼貌的向空姐报以微笑。
“谢谢,我的荣幸。”空姐微笑着退身离开。一旁的年轻人趁机凑了过来:“恒哥,我能跟您合影吗?我也是您的粉丝。”
午夜的三号航站楼空落静寂,周自恒只带了一只登机箱,并不用等行李。走出VIP通道口时,陆爽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没有打招呼,陆爽下车绕到车后去,帮自恒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关上后备箱那一刻,两个人忽然不约而同警惕的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快步上车。直到关上车门发动起车来,两个大男人才忽然同时迸发出了一阵大笑。
“这要被娱记偷拍了,咱俩就一辈子洗刷不净的基情四射了!”陆爽握着方向盘依旧大笑着。
“反正明天的头条肯定是跑不了了。”周自恒也止不住笑声。
“想不到从不闹绯闻的恒哥一来就是大的——出柜呀!这可让广大人民群众怎么接受啊?”陆爽笑得一边咳嗽着。
周自恒逐渐平静下来,稍顿了一下,侧过脸来问:“哎,到底干嘛,大半夜的亲自来?”
陆爽没有回答,直到车驶出了机场才掏出手机来,在上面按出了一个数字递给自恒,“有人给你这个数儿。”
自恒接过了看了看,吓了一跳。
周自恒是国内片酬最高的男演员,这个从来没有争议。但是,陆爽打在手机上的那个数字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谁呀这么败家?”他淡淡的问。
“赵总啊,他说上次合作挺愉快的。”陆爽收回了手机说。
“哼,”周自恒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的看看黑黢黢的窗外,“那是他愉快。”
赵桐是个总爱混在娱乐圈里的富二代,除了老子有钱就再提不起旁的。周自恒的《鹿鼎记》就是他投资的,虽然那部片子票房口碑都不错,还让周自恒得了金帆船奖的最佳男主角,但周自恒始终对这个一望而知的小混混持着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的心理态度。
“大哥,您看看这个数!”陆爽作势再次把手机伸过来,“这片子您要是接了,那您就是整个亚洲娱乐圈里无可匹敌、无人争锋的NO.1了,什么日本人韩国人,我敢肯定,三年之内绝无再能出你右者!”陆爽稍顿了一下,看看周自恒还没有反应,就接着说:“况且,本子也说过得去呀。”
“什么本子?”周自恒转过脸来看他。
确实,他不喜欢那个赵总,甚至看不起他,但是他给的那个数字实在太诱人了。周自恒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爱钱的,他只是为了工作,更直白的说是为了用工作填充满他苍白无助的生活。而片酬和获奖,在他看来不过是拍戏产生的副产品,他从没有太多的期待过,他已经是片酬最高的演员了,他还想要什么呢?
但不得不承认,人,是一种虚荣的动物,当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还可以创造出一个“最”字的时候,当他们听到三年之内再无人能出其右的时候,当他们清楚这件事一旦点了头即可使自己不仅仅只是在中国,而是在整个亚洲呈众星仰月之势的时候,他的心里,究竟还是渴望着的。而此时,陆爽恰到好处的给了他一个下坡,“况且,本子也还过得去呀。”于是,他就适时的借步而行了:“什么本子?”
一切水到渠成。
“哎,这就对了。”陆爽说着探身从仪表盘上方拿起一个装订本递过去。周自恒接在手里看了看,本子由右侧线装,制作煞是精美考究,暗红色铜版纸的封面上竖着三个小篆体的汉字,普通人并不一定能一下子认出这种古老的字体,但周自恒上学时曾在中国古典建筑上颇下过些功夫,因而这并难不到他。
“身形役?”周自恒轻声念道,而后微微皱皱眉又盯了一会儿封面上那三个字,侧脸看看窗外,“很有内容的三个字,只是,”他又侧过脸来看看陆爽说:“做片名不太合适吧,拗口,太文学了。”
“片名可以再改嘛,虽然编剧坚持用这个名字,赵桐也铁了心的要捧她。”陆爽笑着说。
“什么人?”周自恒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一边低头看手机,高雅刚发过来条微信,问他是否已经落地。
“赵桐几个月前去了趟印度,参加一个什么禅修班,呵呵,”陆爽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这年头,心灵鸡汤世界性泛滥呐,是个人都想去参参禅,明个心见个性什么的。”
“连赵总都想明心见性了?这玩意儿就不设门槛儿吗?”自恒一面给高雅回信一面笑着说。
“当然有门槛儿了,没个千万以上的资产您还真不敢报人家那个班,当然人家也不要你。”陆爽笑。
“然后怎么样?咱们赵总就证悟空性了?”周自恒收起手机来又看看窗外。
“嘿,你还别说,人家赵总真正悟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个宇宙真理,哈哈哈。”陆爽说着朗声大笑。
周自恒转回脸来看着他。
陆爽收住笑,认真下来,“他在那儿遇见个仙女儿,这剧本就是那仙女儿写的,然后赵总就铁了心的要捧她,女一号就是这仙女儿,男一号,人家指定了你。”陆爽说着看看周自恒。
“仙女儿?哼,”周自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一妖精吧。”
“但说实话,剧本写得也还真过得去。”
“讲什么的?”周自恒低头随手翻着剧本问。
“齐襄王和文姜……”
周自恒猛地打了个冷战,那是种全无防备的面对袭面而来彻入骨髓的寒冷的战栗,这让他犹如冰河季突然自天而降时遂不及防的猛兽般,丧心病狂的想要拼命逃离。因而还没等陆爽说完,他就猛地合上了剧本,“不接!”他的声音冰冷到了决绝,同时将剧本又直接丢回到陆爽前方的仪表盘上去,就像忙不迭的丢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呵呵,知道这段?”陆爽笑笑,“历史是恶心点儿,不过剧本写得还行,不像你想得那么龌龊。”
“不接!不重复第三次。”周自恒再次将脸转向窗外去,不让陆爽注意到自己面部肌肉的僵硬和脸色的阴郁。
陆爽太清楚周自恒的脾气,于是车厢里陷入一片沉寂,直到把周自恒送到了家门口。
高雅忙不迭的出门来,跟仍坐在驾驶室里的陆爽相互打了个招呼。周自恒从后备箱里取下登机箱交给妻子,然后回身看看陆爽。两个多年挚友面无表情的相互对望了一阵,淡淡的道了声“打电话”后各自摆手。周自恒回身走上门前的台阶,陆爽打了一把轮儿倒车出去,飞驰而去。
“什么事啊?大半夜的陆爽亲自去接你?”高雅跟在丈夫身后问。
“没什么,就是想合拍部片子。”周自恒淡淡的回答。
“你们俩合拍的片子也不少了吧,还用这么隆重?”高雅依旧追问着,丈夫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周自恒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拿起来看了看,是母亲。放下手机盯了一会儿天花板,想着该怎么说见到自爱的情形,于是在何秀华正想挂断手机的那一刹那,周自恒接起了电话。
“妈”
“高雅说你回来了。”
“嗯,后半夜了,就没打扰您。”
然后是沉默,似乎两个人都不愿先提起自爱。
最终还是母亲先开了口。
“见到了吗?”何秀华小心翼翼的。
“嗯,”周自恒稍作沉吟,“见到了。”
“她怎么样?好吗?”母亲是急切的。
“挺,好的。”周自恒抿了抿嘴唇说。
“哦,”电话那头的母亲像是稍稍放下心来,片刻又赶着问:“他们两口子感情好吧?有几个孩子?”
周自恒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她,没结婚,一个人。”
“什么!”做母亲的激动起来,“这么说那个人到底是个骗子,他把自爱给骗了!”
“不是,妈,”周自恒赶忙接住话,却清楚自己三两句话也说不清,“他带着自爱去印度学瑜伽了,五年前才去波士顿,现在她,挺好的,做瑜伽教练,挺受欢迎。”
电话那头的何秀华似乎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哦,”她咽了口唾沫说:“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没说。”周自恒说这话时自己也觉得全没底气,“她挺忙的,像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来吧。”
“那电话呢?电话号码总有吧?”母亲听后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
“没,也没给。”周自恒忽然觉得自己很败兴。
“哦……”何秀华的这个“哦”字说得分外悠长,仿佛心下已然洞悉了什么人的谎言或是阴谋。这让周自恒不自觉的脸上一阵发热。
“行吧,改天自立有空了再让他去看看。”在周自恒听来,此时何秀华的声音里除了失落外,还恍惚带了些许因不满而敷衍或是打发的意味。
挂了电话,又在床上愣了一会,他起身走到窗前,制动机关打开卧室整面落地窗的窗帘,木呆呆的盯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高雅上班去了,阿姨这个时间应该也不在家。这是一片低密度的高档别墅区,窗外除了偶尔的鸟鸣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更见不到人影。
这样的环境最适合周自恒。
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与自爱十五年分别后的首次重逢除了于他之外,对母亲和弟弟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他甚至拿不出任何他曾真的见到过她的证据。没有问候,没有电话,他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想起给她拍。但他又怎能想得起呢?自又见到她那一刻起,他就被她的耀眼光芒映射牵引着,几乎失却了自我意识。
不,他并没有失去自我,否则他就会义无反顾的迎向她去。但他并没有,他再一次退缩了。但他又能怎样?这一次他似乎并不需要顾忌曾经身处的设计院那四面围墙里认得他和他们全家的人们的议论和讥讽,但现在他要顾忌的是一个更为宽广甚至被称作幅员辽阔的范畴内的人们的唾骂与鄙夷——他有妻子,而他,是恒哥。
不,这些顾虑并非在波士顿自爱的那间客厅里才涌向他的,其实他们始终都在,自从他意识到他居然已经被全国人民所认识。从那时起,他忽然明白虽然他还是周自恒,但却已经不完全是周自恒了。大众所熟知和喜爱的那个恒哥并非真的他自己,而是他们借着他在银幕上塑造出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凭着他们自己的想象筛选和重新配比塑化出来的一尊人偶,就像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矗立着的那些不具生命的偶像一样,一次成型。他们只需要他是他们想象中的那副模样,并且坚信他确实就是那样的,对此,他没有选择权,更没有被赋予擅自改变那具人偶外在特质的权力,除非他真的下定决心舍弃现在手中已经握住的一切。
且慢!也就是说,其实,他还是有一点点选择权的,选择彻底打破自已原有的,早已在数以亿计人心目中被固化的,并非自己本来面目的大众形象!但是,那将是一条何其艰险的羊肠小道,在那条小路上,没有人与他同行,两侧悬崖壁立,他将在暗夜里顶着朔风孤苦踟蹰,稍有差池,粉身碎骨。
不,无论从哪个角度,那都是件妄费太高太高成本的事情,无论为了什么目的,那样做都将得不偿失。因此,从一开始,那条道路就已被忽略不计。最终所剩的结果就是,他没有擅自改变自己在亿万人心目中形象的权力。是的,他没有那个权力。
这在事情的最初确实曾让他的精神极度压抑,有一度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但是,当他咬着牙□□过那段不可或缺的磨合期之后,一切都风轻云淡了。他已经熟悉了这个圈子里的所有游戏规则,他清楚,只要他不主动去击碎人们各自在心目中为他塑化的那座人偶,他将永远保有那具光辉美好的影像,这也是他后来除拍电影外始终不肯再更多抛头露面的原因之一。显而易见,他是成功的。
此刻,蛀蚀着他的念头是,日后呢?还能不能再见到自爱?难道又要再次相隔十数年?想到这儿时,心一剜一剜的疼。
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跟自爱的再次重逢——她挽着她的丈夫迤逦而来,柔美而风韵,脸上是直白的幸福,两三个漂亮的孩子蹦蹦跳跳在他们身边。他微笑着迎上去跟他们打招呼,他们静静的相视片刻,眼中平和,心下却是痛的。但无论如何,似乎一切都安详而恬淡,高雅也在身边,自爱微笑着叫一声“嫂子”,她的声音未落,他的心就猛地抽动了一下,但不露声色,脸上依旧淡淡的笑着。尔后,她优雅的转身,挽着她的丈夫,轻声招呼着她的孩子们,款款而去。
当这一幕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时,他在她终于消失在他视线里时被惊醒,然后发现,泪水已经湿润了枕头。那时他还住在四环外的那间小平房里,怕惊醒高雅,他悄然起身,独自蹲在胡同外的小路边痛哭了一场,遇到了正在巡逻的联防队员,险些把他当坏人抓走。
后来这幕场景就经常出现在他的想象中,酸涩、苦楚,却无力改变。
是的,这些年来,他和自爱之间的境况就这样被定格在他的意识里,就像他自己的形象就那样完美的被定格在大众的意识里一样——他已经无能为力:作为一个女人,她现在已然很幸福了,就像他轻而易举的拥有了娱乐圈里的绝大多数人就算绞尽脑汁,就算出卖灵魂与底线也不能拥有的名誉与地位一样,那么,他们还能期盼什么呢?爱情吗?是的,他依旧深爱着自爱,就算整整十五年过去,就算他清楚高雅曾为他付出了什么,就算他早已对自已发誓今生今世绝不离开妻子。但是,心是骗不了自己的,他不爱高雅,从来不爱,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自爱,从来都是。
但是,那又怎样?
相对于生活与这个社会赋予你的责任,爱情,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格局已成,思变者死。
的确,与自爱重逢的境况实在出乎他的所有预想,此刻,自爱那热辣的眼光似乎就隔着玻璃窗闪烁在他的眼前。她依然如故的不肯放下,即便在印度的深山里苦修了九年。
九年,周自恒想到这儿就不由得心痛,19岁到28岁,一个女人一辈子最美妙的年龄,她凄凄苦苦的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爱情,甚至,没有这个世界……
周自恒不能再想,他转身踱回床边,一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