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凤凰于飞》柔力球

2、失意人遇失意人

　　依慕容复的脚程，十日之内出雁门关不是难事，但现下他身携二女，夜宿晓行，速度缓慢。耗费月余才出关，踏上了辽国土地。

　　此时不过十月初，南方尚有小阳春的余温，北地却飘起飞雪，若没有内力护体，轻功依仗，长途跋涉无异于痴人说梦。为了阿碧细娘，慕容复不得不停下脚步，拔了佩剑砍回几棵大树。他手艺不精，半日的工夫才搭成一座简陋小屋，三人勉强安置了进去。他向来以王孙公子自居，琐事都由四大家将打点，如今故人流散，事事必得自己置办了。

　　不过三天，细娘还是发起了高热。慕容复见状，只好猎了几张厚实毛皮交给阿碧缝制。阿碧坐在火堆边缝兽衣，细娘蜷在慕容复怀里睡了，有时烧糊涂了，抱着慕容复喊爹爹妈妈。阿碧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心酸，更是加倍精心的照顾，谁知细娘还没好，她却劳累过度病倒了。

　　慕容复叹了口气，但也怜悯阿碧之情，细娘之苦，只嘱咐她二人在小屋里休息，看阿碧烧得两颊绯红，细娘更是口唇爆皮，他取出水囊出门装了满满一袋雪，拿内力催化，直到感觉热得烫手了，分别喂她二人喝了几口，才转身出去找吃的。

　　此时千山暮雪，冰冻彻骨，慕容复孤身独行，心头的躁动却渐渐平息。他生而为了复国，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如今复国无望，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可惜身上悬着忠婢幼女，一时间求死不得。

　　阿碧这妮子把他看透了，可把他不死不活的吊着，又有什么滋味呢？

　　他又叹了口气，水汽刚出口就冻成了冰沫，糊得眼前一片白雾。他正要挥手去擦，耳边却听得嘎达一声连着一阵惨呼，他眉心一锁，雪原上万籁俱寂，近处若有行人走兽，呼吸声极易分辨，这呼声分明在附近，怎么之前丝毫未有察觉？

　　他运起轻功向那处方向掠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蜷在雪地里，瞧不清脸面，左腿被一个兽夹夹得血肉模糊。想是猎人早先埋下了兽夹，一场大雪把陷阱盖得天衣无缝，这才叫这人中了圈套。只是这人恐怕身负绝世武功，内力精深，是以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慕容复定睛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游坦之？”

　　游坦之听得这地方居然有人能叫出自己名字，也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慕……慕容复？”

　　慕容复点了点头，立在一旁却没有帮忙的意思。这人武功路数邪门的很，萧峰在他手上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他自不想招惹这么个人物。况且游坦之向来跟在阿紫身边，阿紫生性凶残，冷酷毒辣，自己现在还带着阿碧和细娘，万万不能叫阿紫发现了她们。更何况，阿紫身边保不济还有萧峰，万一叫萧峰见到自己现在这丧家之犬的模样……

　　慕容复自问还没这么豁达，他生性高傲，是绝不愿在外人面前出糗的。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眼睛怎么又好了，阿紫姑娘呢？”慕容复试探道。

　　游坦之叹道：“阿紫姑娘不想欠我情，请虚竹先生又治好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好，她……她便要我走啦。”

　　“她自在大理做她的逍遥公主是不是？”

　　“她姐夫陪着她时，她是逍遥欢喜的，可是萧峰不告而别了，她……她便不欢喜了。”游坦之话里满是遗憾，竟是阿紫欢喜，他便欢喜的意思，此时卧在雪里，叫人不忍再听。

　　慕容复皱眉道：“萧峰不告而别，他去哪儿了？”

　　“他去的匆忙，谁也不知道，阿紫姑娘便气恼啦。”游坦之说着竟然哭了出来，呜呜咽咽，凄凄楚楚。

　　慕容复平生不识情滋味，最不耐烦这些小儿女的心肠，看他这幅软弱可欺的样子便讨厌。

　　游坦之又哭道：“我知道自己带累了她，有我在一日，她便笑不出来。她叫我滚得远远的，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自要为她做到的。”

　　慕容复虽也求死不得，却自认比眼前这软骨头强上数倍，正想呵斥他，却又觉得既然是同样寻死，死了还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未免可笑，这么想着，竟然觉得自己和这可怜巴巴的游坦之也无甚区别。

　　他道：“这里不过辽国，算不得很远，你大可以躲去极北之地，岂不更如了阿紫之愿？”

　　游坦之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阿紫是辽国的平南公主，我不可在这里玷污了她的地方。”说着坐了起来，扒开兽夹，露出鲜血淋淋的伤腿。

　　慕容复撕了一条衣摆给他：“包扎起来，血的气味引来猛兽就不好了。”

　　游坦之木愣愣接了过来，木愣愣给自己包扎，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既然知道阿紫萧峰不在附近，慕容复懒得再管他，正要往回走时，忽然耳根一动，暗叫不好，提气几个起落就往来路奔去。

　　原本阿碧细娘都在昏睡，他不打算走远，只是被游坦之这一声惨呼引了过来，又被阿紫萧峰的事扰了半日心神，精神便没有集中，方才忽然听到几声轻微摩擦雪地的声音，竟是野兽肉掌踏落的声音，方向正是自己刚才搭的那处小屋。

　　不过一里雪路，他从没觉得这么长过，鼻间已能闻到丝丝血腥味，阿碧细娘的喊叫远远传来，他屏足一口气，星火间就掠出了这片山头。待赶到时发现竟是七头恶狼把小屋围了起来，阿碧独力难支，衣衫上已经是处处血痕，那狼更是狡诈，咬住她一只脚踝不停把她人往外拖，一旁细娘更是倒在血泊里不知生死。

　　“好畜生！”慕容复见状大怒，纵臂挥出，狠狠一指参合指正中那狼眉心，直溅出好一蓬红艳艳的狼血混着黄澄澄的脑浆。

　　狼群见着头狼被杀，大为惊骇，都调转头去对付慕容复，不一会儿被他一指一个，小屋附近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狼尸，好不可怖。

　　他正待查看阿碧，阿碧却拖着伤腿爬向细娘：“救救她！公子爷，公子你救救她！”

　　慕容复赶紧抱起细娘，细细看过了她的伤口，她本烧得迷迷糊糊，狼群袭击她也没怎么抵抗，加之年纪小，骨肉细软，身上几处要害都被咬出了血洞，眼下缺医少药，只怕要不好。

　　阿碧看他脸色沉重，登时一颗心沉到谷底，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跟来塞北，如果带她回了燕子坞，细娘怎会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她正自责不已，身边慕容复哼的一声：“我慕容氏复不了国，却还救得了你们。”说着把细娘抱在怀里，一手抵住她紫宫，一手抵住她至阳，一股柔和浑厚的内力就灌了进去。

　　阿碧不由燃起了几分希望，只是等了一盏茶又一盏茶，慕容复头顶已经冒出了丝丝白雾，细娘还是不见醒来。她正等着心焦，不料耳边忽听：“阿碧姑娘？你们这是……”

　　阿碧惊得一颤，“游……游公子？”

　　游坦之当时正慢吞吞给自己包扎伤口，不料一回神慕容复就不见了踪影。等听到呼喊声，他虽有一身内力，却不会轻功，加之腿又受了伤，所以现在才一瘸一瘸走来。

　　阿碧也是聪慧人，看他腿上也渗着血，上头包扎的布料却是自家公子的，再看慕容复神情专注，不似防备，便猜他受了自家公子恩惠，是友非敌。当下一五一十把自己受到了狼群袭击，细娘伤重的事情告诉了他。

　　游坦之看向慕容复，一眼便知道他撑不过两刻钟，正要一掌抵在细娘身上，也给她渡真气过去，不想慕容复二话不说就和他对了一掌，直震得两人都虎口发麻。

　　游坦之怒道：“我好心帮忙，你这是干什么？”

　　慕容复此时不能开口，便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凶戾的意思直逼恶鬼，远超阿紫，倒叫他吓得倒退三步，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又是两刻钟过去，慕容复已经面如金纸，呼吸粗重，细娘却脸上有了些血色。阿碧看在眼里，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终于劲风一过，慕容复缓缓收回了掌力。他再无半分力气，摇摇晃晃倒在雪地里。阿碧想去抱他，可她自己也浑身是伤，还流了许多血，方才全神贯注不觉得，现在稍一使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游坦之只得壮起胆子，上前先把阿碧和细娘安顿到小屋里，再把慕容复从雪地里抱了起来，一齐放进了小屋，自己退了出来开始收拾起一地狼尸。他怕血腥味引来更多猛兽，正要把尸体都扔的远远的，小屋里慕容复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一地雪里都是血，扫也扫不净，不用白费工夫了。”

　　游坦之倒没想到这许多，反问：“那要怎么办？”

　　“你是树吗？挪动不得？”慕容复不耐烦道：“把那些畜生都撂着，我带她们挪地方就成了。”

　　游坦之虽说生性懦弱，除了盲目爱慕阿紫外，倒不是个坏人。“我陪你们走出去吧，你养足内力少说也要三五个时辰。”

　　慕容复应了一声：“那就多谢你了。”又问：“你摸摸那些狼尸还温不温。”

　　游坦之摸了：“还有点温度。”

　　游坦之见小屋里头丢出一只皮质水囊，听慕容复道：“把里头水都倒了，你齐根切下狼腿，把水囊口子对着血脉接一袋狼血给我。”

　　虽不知道慕容复的用意，游坦之还是老实做了，他一边接狼血，一边想着慕容复口气不似起初严厉，便壮起胆子问他：“方才你为什么不让我替那小姑娘渡真气？”

　　慕容复想起这个就恼火，又想起为了他自己才离开了这么远，更是满腹火气。此时也忘了什么旧日王孙的矜贵稳重，出言嘲讽道：“你用冰蚕练成的真气，天底下至阴至寒的掌力，把这内力渡到细娘体内，你真的不是这群狼找来的同伙吗？”

　　游坦之被他说的满面羞惭，诺诺不敢出一声。等接满了一袋狼血，赶紧把水囊递进小屋，慕容复接过，拔开塞子对着细娘口中，鲜红的狼血便灌了进去。阿碧哎呦了一声，但想着他做事自有道理，便不再出声。

　　细娘灌了小半袋狼血，身上渐渐有了知觉，神智依旧混混沌沌的，揪着慕容复的衣袖道：“爹爹妈妈，我疼。”

　　慕容复嗯了一声：“知道疼了证明你就快好了。你受伤了，这东西是大补之物，再喝一点。”

　　细娘听了又乖乖喝了几口，慕容复看她喝饱了，把水囊递给阿碧说：“你也喝。”

　　阿碧忙道：“我不急的，公子爷你快喝点吧。”

　　慕容复把水囊往她怀里一塞，起身道：“我出去喝新鲜的，哼，好一群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