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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家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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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年时间,寨子里的孩子们就腻味了拜见皇上的游戏,纵使出再多糖果糕饼,也难以换得几个像模像样的朝拜。
慕容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这天看见朝会上,一个小童侧过脸儿,和同伴们挤眉弄眼,他终于耐不住怒火,手中的破蒲扇往他头上砸了过去:“放肆!御前失仪,合该是灭族的大罪!来人啊,把唐大虎拖下去斩了。”
那唐大虎岂是好相与的,七八九狗都嫌的年纪,再者这个寨子名叫唐家寨,族长便是唐大虎的父亲。唐大虎一个跟斗翻了身,拉起一干玩伴们冲慕容复大呼小叫起来,一句句全是孩子气的恶毒。
“下九流的疯汉,痴心妄想当皇帝,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会儿让我爹撵狗一样撵了你!”
“撵狗都是便宜了他,哄着咱们磕了这几个月的头,要他给咱们磕回来。”
“还要叫他给咱们当大马骑!”
“看我回家兜了驴粪蛋子来砸他,砸的他满头包!”
阿碧连忙拿了饴糖哄他们,谁知道唐大虎一挥手打翻了篮子,几下子跺脚把里头的点心踩个稀巴烂。
“谁稀罕你的破东西,吃都吃腻味了,还害我长了虫牙!”
十来个孩子本来围着慕容复,见唐大虎和阿碧较上劲,一哄而上去和阿碧纠缠起来。阿碧本有几分功夫,寻常人也奈何不了她,可她怕一旦伤了孩子,公子便要不容于唐家寨,只得咬着牙任他们打。
慕容复呆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慕容家江山千秋万代,怎么顷刻间就成了乱臣贼子犯上作乱?
见他还傻乎乎的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名唤唐细娘,她拉了拉慕容复衣袖:“好皇上,你快走吧。你打了大虎哥,他爹娘饶不了你,连阿碧姐姐都要被族人打骂,他们打起人来可疼了,你和阿碧姐姐快回家避避吧。”
慕容复半晌没说话:“爱卿微言大义,朕受教了,可保不住我慕容家万里江山,朕有何颜面回祖宗家园?”
唐细娘听不懂,跺脚哭道:“阿碧姐姐都被他们打疼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良心,我要去帮阿碧姐姐!”说着就奔过去拉扯,可她人小力弱,不消片刻就被推搡的摔在了地上,擦伤了胳膊,又哭泣起来。
慕容复怔怔看着那儿闹哄哄,村民们受了自家孩子挑唆,也抄了扁担过来护犊子。阿碧忍无可忍出掌击伤了几个,村民们剽悍的劲头越发兴上来了。几个村妇抓头发,抓花脸,掐胳膊,如何下作的招式都敢使出来。唐细娘蹦起来想去护阿碧,耳朵被拧起往地上一甩,耳根子登时撕开一道口子,血汩汩的流了出来。
那拧她的村妇叉腰骂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娘皮!命硬克死了你爷奶爹爹,你妈那骚狐狸卷了家私跟人跑了,倒把你这天生克人的赔钱货留给老娘,今儿我就是打死你这小娘皮,族长也不能说我的不是!”
“姑姑何苦这么说,我每日打水烧灶喂猪喂鸡,干的活就是到外头换碗饭吃也够了,并不是白吃白用你的,一家子骨肉为什么只作践我?”
那村妇身边的汉子一脚踹在她心口上:“谁和你这野种一家子骨肉?你爹正月里死的,你腊月才生下来,谁知道姓唐姓赵!”
那村妇见丈夫相帮自己,越发挥起织布梭子打了过去。
阿碧心肠最软,一把抱住了细娘,脊梁骨上就挨了重重一记梭子。那夫妇二人正打得顺手,不知道怎么的,肩头一麻双双倒向地上。摔在地上后,才发觉自己左右肩膀各被打穿了个珠子大小的血窟窿,二人当下痛得满地打滚鬼哭狼嚎。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慌得退开了三大步,四处张望以为得罪了哪路的山精鬼魅。有人眼尖,看见远远的槐树底下,那戴纸冠的疯子慢慢站了起来。
“好啊,疯子撒野了!大伙儿一起上,叫他知道咱们的厉害!”唐大虎的爹率先叫嚷起来。一伙人还没跑上两步,就见一个鬼魅似的身影直飞过来,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吓尿了裤子。等定睛再一看,那疯子已经把阿碧扶了起来,浑身冷冰冰的寒气直冒到三丈开外。
往日听老辈里的人说过,外头的江湖上专有这一干人,瞧上去文文弱弱,其实却长着一千条看不见的腿,一百条看不见的臂膀,跑的比妖怪都快,力气赛过牯牛。众人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惹了一位魔头煞星,撒丫子的往回跑。
慕容复不屑理会他们,只对阿碧说:“我送你回燕子坞。”
阿碧心细:“公子爷不回去吗?”
他看了眼一旁的细娘:“这孩子说得对,我该回祖宗家园去,守陵也好,守土也好,终究江南非吾乡。”
阿碧急了,不顾身上伤痛,跪下来苦求:“公子爷若要回塞外,婢子不敢拦着,只盼公子带了我,一路上也有个人服侍您。”
慕容复摇了摇头:“你非我燕人,去也无益。”
他向来说一不二,言出如山。阿碧一颗心揉碎了一般:“您就是要下海擒龙,婢子也会舍命追随。我不敢叫公子爷知道我的心,公子爷一心只有家国大事,心里从来没有自己。胡天八月即飞雪,瀚海阑干百丈冰,您孤身一人去塞外,却留婢子在燕子坞……”
她抬起头,一双美目中滚满了泪水:“倒不如就在此地杀了我吧,省得往后日日牵肠挂肚,再也不得聊生。”
饶是慕容复铁石心肠的男儿,胸中也不禁软了一角,更何况细娘那样的小孩子。她不明白阿碧姐姐怎么就忽然要死了,只当疯子皇上性子上来就要杀人,又想起方才姑姑姑父被他击穿了肩膀。她想着全因这疯子,自己就要不容于姑家,便杀红眼的扑到慕容复身上打他:“你这疯汉做的哪门子皇帝,害了人就要跑,待你好的反要害死,就是叫花子当了皇帝,也轮不上你这个没脸没皮的疯汉!”
慕容复任由得她打骂自己,此时举目四顾,荒村日落,泣婢孤女,奔波廿载,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霎时一腔悲苦直冲头顶,他回身一掌打在那老槐树上,几人合抱的老树竟被他轰的四分五裂,遮天蔽日的炸飞到半空。他一声高啸直冲九霄,鸟雀惊飞,地裂山摇,方圆十里生灵无不悚然。
真可叹: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啸声直至月升方歇,他背过身拭去面上泪痕,方对阿碧细娘二人说:“我虽有疯症,你们若愿跟我,那便走吧。”
不说阿碧自然是愿意,细娘想着跟了他总能活过今晚,姑姑家实在也无可留恋,立刻点头如啄米:“我跟着阿碧姐姐。”
慕容复牵过阿碧,一手抱了细娘,运起轻功,不消片刻奔出了环绕唐家寨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