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舊文——織 • 霧》笑君

1、一 他是在濃霧

　　他是在濃霧中被撿到的小嬰兒，所以被養母稱為霧。那是個隨口取的名字，養母並不喜歡他，認為他帶衰了養母的家庭。但是他是被養母給撿到的，養母不能拋棄他，怕被天打雷劈，遭到天譴。
　　從他有記憶開始，養母都對著他又喊又罵的，不然就是又打又趕，要他自己出去討生活。可他只是個孩子，能做什麼。他知道，有些大富貴族人家有戀童癖，專對那些相貌好看的孩子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養母真的把他帶去賣給大富人家，可是大富人家嫌他生命線太短，而大富人家的風水師說他是個短命的孩子，而且還會帶衰大富人家的家庭。再者，他的樣貌太普通，太過清秀，清秀到路人甲的地步，連做奴僕的都比他好看很多很多。
　　十歲的時候，他逃家了。
　　養父對他動了奇怪的念頭，養母則不斷地對他做出猥褻的要求，而他不要也不願意。
　　所以他逃了，身無分文，只有身上的一件破衣服，和脖子上的木雕項鍊。
　　他在心裡暗自決定，他要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他要一個姓氏，一個家，一個要他的家。
　　那是寒冬的夜晚，他逃家的時刻正是暴風雪降臨，養父母沒辦法追上來。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遠，什麼時候被凍暈的，可是他醒來的時候人在軍營裡。
　　軍營的人在半夜巡邏，就算是暴風雪也是照著原定路線走。他們在半路撿到的就是這個孩子，但是這個孩子沒有家世，連戶籍也沒有，所以無法從軍入伍，只能在軍營裡當個奴隸，打水打掃洗衣洗馬什麼的。
　　至少還能圖個溫飽，而且這些軍人對他挺好的，東西做好獎賞就好，不好的話就挨罵挨打。
　　直到他十九歲的時候，還是軍營裡的奴隸，可是西域異族侵犯中原領土，而且他們的士兵人數眾多，遠遠的超過了將軍所預料的數目。
　　他們這些奴隸也被丟去充軍了，而且還是最倒霉的前鋒，最先死的而且被拿來當做人肉盾牌的就是這些前鋒。
　　他們手上拿的是最劣質的盾牌和劍，連一隻最普通的箭都可以射穿這個盾牌。可是霧還是拿好了手上的武器和盾牌，發誓要在這片殘酷的戰場上保住自己的性命，成為一個真正的士兵，脫離奴藉，立下戰功。
　　有了戰功，有了名望，爹娘一定會來認他的。
　　他錯了。
　　他寧願直接戰死沙場，也不願意被那些西域異族抓住，直到最後的最後被他們當作玩具般虐殺。
　　其他撤退的士兵中，好多好多人都看到他被抓走，看到他正在被玩虐，可是沒人過來救他，讓他一個人面對殘酷的虐待，連呼救聲也叫不出。
　　挑斷了他四肢的筋骨，一把斷劍插進他的腹部，把他固定在地上，不讓他逃走。
　　那些西域異族士兵大笑著離開了，丟下半死不活的他，等待禿鷹來啄食他的骨肉。
　　他還不能死，他要找到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爹娘和一個家。但是他知道死亡在接近自己了，禿鷹在高空盤旋，他的面孔沾滿自己的鮮血，在高溫下已經開始腐臭的血腥味，而蒼蠅也開始在他身上嗡嗡叫。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好久好久，還是只有一下子，他不知道。然後有一個四隻眼睛的人，應該說是妖怪要搶奪他的項鍊，他寶貝了那麼久的，毫無用處的項鍊。他在戰爭前不斷的和項鍊祈求平安度過這場屠殺，可是沒用。那只是個難看的木雕項鍊，而已。
　　可是他不願意就這樣讓項鍊被搶走，所以出聲阻止了。
　　一個神情嚴肅，可是面容白皙乾淨好看的人，還是妖怪，他分不清了。這個人拔走他的項鍊，問了很奇怪的問題。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除了吐血還是吐血。
　　他也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是覺得如果有爹娘，有一個家，他就可以擺脫孤兒的身份，有一個新的名字。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裡惹到了他，他在他的耳際輕聲呢喃，然後把他丟進地獄的深淵裡。
　　那是最痛苦的三個月，就連睡眠也無法安然降臨。
　　那些自稱妖怪部下的都受不了他的哭嚎，三番四次的要宰了他。可是那個妖怪的老大總是護著他，然後轉頭對他詭笑說要是再哭的話就親手把他給虐殺。
　　可是他沒有。甚至有好幾次他覺得自己會失去理智，變成一頭比妖怪不如的東西的時候，被稱為族長的妖怪老大會張開那恐怖的蜘蛛眼睛瞪著他，把他的理智給逼回來，然後輕聲哄他。
　　只有那短短的幾個時辰裡，他得以入眠，好好的休息。
　　後來他知道了，這個族長企圖把他變成妖怪。他不要變成妖怪，他寧願死也不要變成恐怖的妖怪。更何況這些妖怪是蜘蛛精，有八隻眼睛十隻眼睛的，而且會吐絲把東西困在蜘蛛絲裡頭。
　　……他不要變成這樣！
　　他要生為人，死為人魂，而不是生為人，經歷比死亡和地獄還要恐怖的折磨，卻變成一隻蜘蛛精啊啊啊啊～～
　　因為抗拒成妖的意志力過於強韌，原本的七七四十九天和九九八十一天都過完了。將近三個月了，他還是被地獄的酷刑折磨，沒有轉變成妖怪。
　　族長也不明白他的心思，甚至試圖餵他喝妖血加速妖化過程。他差點暴走，失去僅有的理智，也差點被族長的部下宰了挫骨揚灰。
　　自從妖血事件過後，他的體質更弱了，而且就連喝那個神奇的鱗水也沒用了。
　　直到族長拿了那個木雕項鍊在他眼前晃，他才燃起強烈的求生意志，想要拿回項鍊，然後去找父母，找一個家。
　　他的身體漸漸接受妖化的事實，雖然他依舊什麼特殊能力都沒有，唯一會的就是說蜘蛛獨有的語言，也僅此而已。
　　“你是我的人，我的繼承人，所以乖一些。“他們回去中原的路上，族長老是拿這句話哄他。
　　他真的不明白，他是人，不是蜘蛛精。就算現在被妖化成蜘蛛精了，他的本性還是人，到底有什麼理由成為繼承人呢。
　　他試圖逃走，可是每次都被族長的絲線絆倒，不然就是跑進一張透明的蜘蛛網裡，被黏在半空中動彈不得。族長一臉輕鬆的來把他給拖回去，然後用那恐怖黝黑的八隻眼睛瞪著他，一臉詭笑的威脅他若再逃走下次就把他丟進蜘蛛絲袋子裡，不讓他出來。
　　他就這樣被拐回去族長一手創立的妖怪地下都城——織城。
　　族長受到隆重的歡迎，但是那些夾道歡迎他的妖怪在看到和族長共乘一匹馬的他後，紛紛傻眼了。
　　他也不敢面對那些妖怪的質問眼神，直接縮在族長的頸窩裡假裝睡覺。他實在不想面對現實世界啊！
　　族長把他帶到城主的宮殿那兒才肯下馬。他已經腳軟了，被那些一路上恨不得把他給吃掉的妖怪嚇得腳軟。
　　族長在進入中原地區後，立馬吩咐那些來迎接的屬下回去織城空出他隔壁的房間，有貴賓駕到。
　　那些不知情的屬下還以為族長從西域找了個蜘蛛精美人回來做老婆，一行人興高采烈的回去佈置新房。怎麼可以在隔壁開房間呢，當然是要在族長的房間洞房啦。
　　族長要娶妻的八卦消息席捲織城，但是也因此眾妖夾道歡迎族長，想看一眼族長的新娘的時候都囧了。怎麼是個男的，而且人類的氣味很重，樣子好看就算了，偏偏就是清秀得好普通好菜，而且左臉頰那兒還有一道疤蜿蜒到衣服裡。
　　…………內容與現實狀況不符啊！
　　可能只是帶回來當食物吃吧，哪知道族長竟然允許那個人類男孩窩在他的頸窩裝睡。這是要把他們這些妖怪的眼睛閃瞎就是了，太可恨啊這個織城城主。
　　族長一回到自己的宮殿，看到那些大紅喜帖，表面上微怒，其實心裡囧翻天了。這些屬下到底懂不懂他說的話啊，只是多準備一間房，為啥成了新婚大禮的樣子。
　　霧更是一臉驚恐，三番四次大喊大叫要逃走，要回去人類世界，他要看到太陽，不要在這烏漆抹黑的地底過一輩子。
　　“你給我聽好了，你現在已經是蜘蛛精了！蜘蛛精本性喜陰厭陽，這些你都要學！“
　　“都說是本性了！我是人啊！哪來的蜘蛛精本性！“霧都快淚奔了，怎麼這個族長就是聽不清理由啊！
　　“學起來就是了，廢話那麼多。絲羅，他的房間準備好了沒有？“
　　絲羅尷尬的搖頭，不敢說話。其他的屬下更是支支吾吾，把事情原委交待出來。
　　“新娘！我是男人啊！“霧慘叫，對上族長八隻眼睛馬上閉嘴。
　　族長像是要嚇唬霧一樣，輕飄飄的吐出一句：“男人有什麼好了不起的，妖怪沒這方面的道德障礙。“
　　霧要暈倒了。
　　族長看到自己的房間佈置得紅彤彤的，貼滿了喜字，還有祝賀新婚夫妻的對聯，桌子上擺滿了新婚賀禮…………就連交杯酒也準備好了。
　　看到煥然一新，紅得刺眼的大床鋪，族長倒是沒怎麼，明天才讓人來換吧。今天他已經累了，想先休息。至於那個霧，逃跑的手段越來越精明，還是擺在身邊看著比較安心。
　　霧縮在族長房間的角落，低頭不語。族長則是換下沾滿塵土的衣服，吐絲織出衣服，樣式設計隨自己心情高興變動。
　　族長丟了幾件衣服給霧，讓他換上。
　　“才不要，你的口水做的衣服我穿不下。“霧一腳踢開衣服，鬧彆扭的把頭縮在膝蓋上。”放我出去，我是人不是妖。“
　　很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
　　過了良久，霧顫顫的抬頭想看那傢伙是不是出去了。
　　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直接直視八隻黝黑恐怖的眼睛，他暈了。
　　他不是死了嗎？怎麼一睜開眼就看到陰森森的天花板那裡貼著一個大紅喜字，而且身上穿的是什麼東西，這不是大紅喜袍嗎？滑溜溜又暖呼呼的好舒服哦，果然高品質的衣服就是不一樣。想當初做軍營奴隸，那個衣服可以遮風擋雨禦寒就不錯了，也不奢望衣服多好看就是了。
　　一定是做夢了，不然就是死了去西方極樂世界享福，畢竟他這輩子沒做錯什麼事情啊。
　　“想什麼呢，霧？“好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這個聲音……聽過誒。
　　三個月來的記憶馬上倒轉回來，霧嚇得跳起來大喊大叫的。族長則是笑翻在床上，什麼也沒穿，一絲不掛的躺在床上，只著一件薄絲被遮著下半身。
　　“你沒穿衣服！難不成，難不成……“他才十九歲啊！還是個處男，怎麼就被……天理何在！
　　“我對你這種毛沒長齊的小鬼沒興趣。“族長拍拍他身邊的床位，”過來吧，已經半夜了，這兒可是很冷的。你的身體還沒恢復，要是又感冒了我可沒本事買那麼多的鱗水給你喝。“
　　“我才沒那麼弱，我好歹也是當過奴隸的！“話說出口，霧就後悔了。
　　不管人妖，他們都不把奴隸當人看待。他是以士兵的身份被救的，不是奴隸，所以族長不知道他其實是奴藉身份。
　　“你……你現在知道了吧，我可是沒人要看一眼的奴隸！骯髒的，只可以做粗活的奴隸，你要我這種人來幹嘛，我一個字都不會。你要相貌我也沒有，我養母當初要把我賣去給大富人家當男妓都賣不出去，那些人還嫌我生命線太短，命格不好會帶衰人家。“霧越說越結巴，”所以我才說殺了我，你就不聽。我是不祥的人，本身都夠倒霉了，你帶著我只會害死你自己。“
　　族長靜靜的瞅著眼前結結巴巴的霧，問道：“你老家在哪裡？“
　　他很痛，霧現在很痛，大概是自己揭開瘡疤的，所以痛得不能自己。“我……我的老家嗎？是指我養母那裡吧，知州瀏河阿壩鎮。“
　　“過來，你會感冒的。“族長拍拍身邊的床位。
　　霧惱羞成怒了。
　　“你耳聾嗎！我說了我是奴隸，不是那些他媽的高貴的士兵，只是被人拿來當人肉盾牌的賤東西！“氣呼呼的大吼大叫，霧確定全宮殿都聽得見而且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不要讓我說第三次，霧，過來躺著休息。“
　　“你到底……你有聽沒有懂嗎！還是你聽不懂人話要我用蜘蛛話和你說？”霧整個人猛跳腳，就是不肯過去乖乖躺著。
　　族長手指頭一勾，幾十道透明的絲把霧給拖來床上。
　　“你到底想要什麼東西，我這種低級奴隸當你的繼承人，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你是想吃我對吧？”
　　族長撫摸他左臉頰上的疤痕，這道疤痕蜿蜒至他的左腹部那兒，怎樣都無法消除。
　　至少這個清秀淡而無味的臉龐多了個好認的標記，不然的話丟進人群中馬上找不到人，他的長相太普通了。
　　“睡吧，時候到了我會叫醒你的。”異常順手的，族長抱著霧睡了。
　　“你……我是奴隸！骯髒的奴隸噢！”
　　“所以呢，你還是霧，一樣的吵死人只會驚聲尖叫個不停。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你是我的繼承人，我的人，你只要靜靜的跟在我身邊就好了。”族長光滑的肌膚在霧身上磨蹭，喬個好位置就闔眼睡了。
　　只有霧，睡不著。他想哭，被個妖怪安慰就算了，他還真的很感動，這才是最糟糕的。
　　他不知道自己悶悶地流淚留了多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他不懂。這裡是織城，地下妖都，沒有太陽和月亮，烏漆抹黑的。除了牆壁上的一些水晶發出陰森森的綠光，就沒有其他光源了。
　　等他被族長搖醒，迷迷糊糊的被丟進冷水裡頭，他醒了。冷得直哆嗦，怎麼周圍都是濃霧，而且好冷。
　　族長無可奈何嘆口氣，讓他趕緊身體洗乾淨換上新衣，今天要佈置新房間呢。
　　霧好不容易換上乾淨的衣服，走不到幾步路又跌倒了。
　　“……我好餓。”
　　妖怪吃的東西千奇百怪，而且妖怪有千百種，織城什麼樣的妖怪廚師和旅店都有，就是沒有人類廚師。
　　而且妖怪都是好幾天才吃一餐的，人類一天就要吃三餐，以前看他們吃飯都覺得麻煩死了。現在想到要處理霧的三餐免得他餓死，只覺得稍微煩躁無聊。
　　他以前化成人身行商的時候，也學了一些烹飪技巧。唉，就這樣吧。
　　“古洛，你上去人類的城鎮看他們的廚房長什麼樣子，然后買廚房用品回來。你老是說房間空著沒用，你選個通風的拿來做廚房好了。帶幾個手下把廚房弄好，我今晚就要。”
　　古洛傻了。
　　“要我說第二遍，嗯？”
　　“屬，屬下遵命。屬下去去就回，今晚肯定給城主一個滿意的交待。”
　　霧的房間就在自己房間隔壁，而且他還在霧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個可以來往兩個房間之間的暗門。
　　那些賣家具的妖怪商人已經在外頭等候，上好的家具統統獻出來給織城城主看。雖然城主本行是商人，但是出手買東西的時候絕不手軟，也不會砍價太多惹得雙方不愉快。
　　族長摸摸霧的頭，一頭濕髮，也沒擦乾綁起來。等會兒吧，等這些家具擺好了，就可以給他好好的梳頭。
　　“你選吧，這些東西是給你房間的。”
　　“啊？”叫他選。
　　霧吞了一口口水。眼前的家具淨都是萬年玉石打造，或者千年靈石鍛煉而成的家具，這完全超越皇族的奢侈程度了。
　　“我，我選不出來。”霧不敢面對那些妖怪家具商人的眼睛，臉紅耳赤的拉著族長的衣袖，“這些家具都很貴的，你瘋啦。就連皇族都用不上這等好東西，你以為自己是誰。”
　　族長笑得可歡了，爽朗的笑聲整座織城都聽得到。
　　“你以為本城主是誰，織城城主的財富可是名聞天下的。這世上只有本城主看不上眼的東西，沒有本城主買不起的東西。你喜歡什麼指給我看就好了，我幫你搬進去房間裡擺設。”
　　那些家具一字排開，族長陪在霧身邊陪他一起看。只要霧多看一眼，或者停在家具前，霧很直接的用自己的蜘蛛絲把家具搬進去房間裡。
　　“去和本城主的掌櫃領錢吧。”選完家具後，族長在那些賬單上簽字，打發那些已經把他看作財神爺的妖怪商人。
　　玉床是嘛，硬邦邦的霧睡不慣吧。
　　吐絲開始織綿，然後織被，織床，織枕頭，還順便織了一件又大又暖和的地毯，鋪在矮桌那兒，霧無聊的時候可以坐在那兒看書學字。
　　族長玩家家酒倒是很樂，只有霧嚇傻了。這些家具，這些東西，不管他死上好幾十次都賠不了啊！
　　“你對我那麼好幹嘛？我可是奴隸。”
　　族長突然發覺，其實要讓霧閉嘴是非常簡單的。餘猶未盡的舔舔嘴唇，在自己懷裡癱倒的霧臉紅耳赤的喘氣。
　　“再說這些話我就直接把你壓倒咯，我倒是很想試試你那張玉床好不好躺。”安撫著霧，把他帶到梳妝桌那兒坐下，幫他梳頭，把頭髮擦乾。
　　晚上的時候更是把已經餓得糊里糊塗的霧再度弄哭，因為霧從來沒想到自己可以過上那麼好的日子，雖然是妖怪，可是竟然是一個妖怪對他那麼好。他很感動，感動極了，吃飯的時候不斷噎到。
　　妖怪煮飯給他吃誒，是妖怪哦，妖怪也會煮飯。雖然煮得不是很好吃，但是手藝不錯就是了。感動的扒飯，筷子不斷發抖，吸鼻子打噴嚏，哭得不成人形就是了。
　　可是要睡覺的時候，他又不想哭了。
　　“族長你又幹嘛！那是我的床，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間嗎？”
　　族長不高興的皺眉說道：“你身上的人類味道太重了，等你的人類氣味自行消失要等上好幾千年呢，我抱著你睡的話，我的妖氣可以蓋過你的人氣。你根本不知道多少妖怪想把你吃了，你那股人味兒可是很誘人的。”
　　最後還是族長用絲線把霧給拖過來床上躺平。喬個好位置，磨蹭一下，族長睡著了。妖怪不需要睡覺，但是這樣子閉上眼睛休息一下也好，假裝睡覺隨便都行，他身邊這個人不人妖不妖的傢伙很明顯還是遵照人類的習慣，需要吃飯睡覺。
　　這樣的日子每天都在持續，族長也開始大批購入書籍，每天處理完商業事務和織城的外交事務之後都會去找坐在陽台學寫字的霧，手把手的教他寫字認字。
　　霧說織城很暗，他派人去挖水晶，把那些水晶鑲在花崗岩天花板上，照亮整座織城。妖怪也很喜歡這些水晶，不會太過亮，也沒有太陽的灼熱，所以織城城主的名聲又往上升了好大一截。
　　霧沒有試圖逃跑了，只是偶爾會望著鑲在高空的水晶，自言自語的，說想念太陽和月亮，還有那片蔚藍的天空。
　　偶爾，族長會出去經商談生意，都會帶上他一起出去看看。那是幾百年一次的奢侈，他很珍惜。
　　這樣的日子，他很滿足。他曾經是孤兒，是奴隸，是個被拋棄在戰場上的沒用士兵。是族長救了他的，雖然還是不明白族長為何救他，但是族長待他極好。
　　……只要族長別再對他說那些曖昧的話和曖昧的動作，就真的很好了。他是這樣想的，真的。
　　族長還允許他在織城裡頭逛，只是必須交待去處，不要讓他出來找人，到時候下場會很慘。
　　其實織城很好玩，有好多好多的地方可以逛。妖怪其實一點都不壞，就和人類一樣，有好有壞。他認識的幾個妖怪商人都很好玩，總是帶人類的東西回來給他，讓他懷念當人類的日子。
　　直到其中一個妖怪商人帶了一個和他的項鍊一模一樣的另一條項鍊回來，他幾年來第一次萌生出去外面的念頭。
　　他以為自己對這條醜不拉嘰的項鍊釋懷了，也沒戴在身上，收在梳妝桌的最角落。可是畢竟是自己執著了十九年的項鍊，樣子是不可能忘記了。所以一看到另一條和自己項鍊一模一樣的，他震驚了。
　　買下那條項鍊，問明白了出處。他心裡只有一件事要做，他要離開織城。他想看看自己的父母，就算已經死了不要緊，他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這樣很蠢很傻，可是他想知道。
　　他知道自己很壞，利用了族長好不容易對他產生的信任，自己偷跑了。身上帶著和妖怪商人換來的人類錢幣，孤身一人的跑到久違的地面上，沐浴在久違的陽光下。
　　他很想躺在青翠的草地上享受和熙的暖風，在陽光下把自己的身子烤焦，但是不行。只要超過和族長約定好的時間而沒有出現的話，族長就會出動織城的部下找人，找不到人的話…………後果他不敢想像。
　　只能在心裡幫古洛古德古米和絲羅哀悼一分鐘，然後跟著妖怪給的地圖跑去距離這兒最遠的人類城鎮。
　　就算他轉變成妖怪了，體力還是大不如前，遠比還是奴隸的時候還要弱很多很多。所以他每天都走不了多遠，為了逃避織城那兒的追捕，不得不躲在人類的城鎮裡掩蓋氣息。
　　走了大概三個多月，他才回到自己的老家，知州瀏河阿壩鎮。
　　大半夜的，他潛進去阿壩鎮的有錢人家裡，宋家。
　　宋家在阿壩鎮可是有名的一方富豪，而且親戚還是在御道裡頭當差的，聽說地位也不低。所以宋家在阿壩鎮可說是土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沒別的人敢有意見。
　　根據妖怪所說，這條項鍊是宋家的奴僕拿去賣的，就剛好讓化成人身的他買下。這條項鍊上有很多人類的憎恨感情，非常奇怪。但是妖怪對人類的感情覺得就是稀罕玩意兒，不在乎是恨是愛。
　　那個宋家奴僕據說是宋家長老的正妻所收藏的，宋家長老一共有十個妻子，這是全阿壩鎮都知道的八卦新聞。
　　霧躲在宋家長老正妻的房間的最角落，想听到關於自己身世的蛛絲馬跡。
　　“那項鍊丟了沒？”
　　“丟了丟了，宋夫人你別生氣。小的也不知道那條項鍊還在，那天整理的時候一看到就藏起來，拿去賣給雜貨商人了。你知道的，雜貨商人的東西是到不了咱們宋家跟前的，夫人你就別擔心了。”
　　宋夫人絕艷但是緊繃的臉龐鬆口氣，笑道：“做得好，本夫人收你在身邊果然是對的。那條項鍊，想想就噁心，當初怎麼會有這種心思。早知道就把那孩子淹死，免得壞了我的風水命格。”
　　“想當初我還心軟呢，說這孩子畢竟是我的親生孩子，就算命格不好會帶衰我，還是我的孩子。讓奶媽把他帶去外頭，謊稱孩子死產了。我就是心軟，還刻了兩條一模一樣的項鍊，一條放在自己身邊，一條放在孩子那兒。”
　　“可是夫人，那孩子……”
　　宋夫人笑得可歡了。“死了，聽說被人收養，後來被抓去當軍營的奴隸死在戰場上了。”宋夫人喝杯茶潤喉，“就說他活著的那幾年我怎麼那麼倒霉，原來是他還活著所以帶衰了我。現在方便多了，他死了那麼幾千年了，看看本夫人，運勢如日沖天。”
　　他的理智線逐漸崩裂，那頭好些年沒出來的野獸不斷叫囂，渴望人類的鮮血。
　　十隻眼睛瞪著他，野獸逐漸遁入深眠，而他幾乎不想再思考了。他好累，不想了，活著也沒用了。
　　原來就是自己的命格，就連親生母親都願意拋棄他保全自己，甚至聽到他死了還可以輕笑聊天，就像聊天氣一樣。
　　等他醒來，只有柴火的劈啪聲，然後依舊睜著十隻眼睛的族長就坐在他的身邊，妖氣高漲得很。看來方圓百里內的妖怪都被嚇得只敢縮在自己的窩裡不敢出來吧。
　　“……對不起。”
　　族長的妖氣更加高漲，就連那五隻手臂都跑出來了。
　　“你這不是東西的東西，利用我的信任就算了，竟敢私自逃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他早已不是人了，是妖，可現在是個連東西都不是的東西。所有人都把他當作多餘的，不是東西的東西，死了都無所謂，就連族長也一樣。
　　知道了，那他這個不是東西的東西就自動消失，給大家帶來的麻煩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