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哈而乐

4、童年的第二个记忆（二）

　　一个连字都还才学的小男孩，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也真是太小了，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此时的妈妈都快急疯了！她经历的太多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妈妈把我暴打了一顿，带着哭腔说了好多好多，可我被打得嗷嗷叫，哪还能听得见啊。她把这事和那马脸继父说，指望着这生产队长能想想办法，因为当时小学校的生计也要从各村拿。
　　命相家说过，人长什么样，心就会是什么样，也就是那句：相由心生。
　　我觉得一点不错，在这个马脸男人身上，验证得真真切切！我妈得到的答复是什么呢？这小孩一看就不是好胚子，你个劳改犯，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我要和你划清界线，从今以后，你们和我没关系！难得他还算是个人，总算没赶我们出门，倒是他当夜就跑到村西寡妇那住了。
　　他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刚被打了还没缓过劲来。我不知道当时我妈是怎么过来的，我想那一定是晴天劈雳吧。来到此地不久的妈妈还能去找谁呢？可以想象得到的，无助！悲切！还有恨！恨谁？恨我那帅气的生父，也恨这马脸的男人，可能也恨她自己吧，当然也恨我，我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那一夜，我是带着哭音进入梦乡的。睡过去了的小男孩，根本不会想到明天，明天的明天，会发生什么！而我的妈妈，注定是又一个不眠夜！
　　事实上，那什么标语，压根就不是我所为，我也不知道是谁会弄那个！实实在在是个天下奇冤，被打疼了的我对我妈说过，那不是我写的，我知道我妈相信我，那不是我写的。做妈妈的怎么不知道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呢？！小男孩还没有健全的思想，怎么可能去做有思想的事呢？！但是除了妈妈，又有谁相信我？没有！一个也没有！
　　日子跟着一天一天的过下去，怎么过的呢？
　　一个一个学校，满满的人，老师学生。我这小小的□□分子，脖子上挂着跟我个头差不多大的纸牌子，那上面的字倒是很快让我认全了：打倒□□分子XXX！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再也没有宁静的课堂能容得下我，再没有快乐的游戏，看不见笑脸，看得见的是鄙视，听得见的是漫骂……
　　而在我们娘儿俩蜗居的的老屋，里里外外都被贴上了大字报，那上面画着我和我妈被丑化了的画像，还有那已记不清的攻击辱骂字句。学不能上了，还要常常拉出去批斗，在家的时候，要写什么犯罪动机，自我批判，什么触及灵魂深处啊等等。
　　从此，我就天天写，天天挨斗，小胳膊小腿，还有一张不算丑的小白脸，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家，妈妈看到我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再也不打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在梦里被妈妈的哭声惊醒，历经了磨难的我，也好象懂点事了，连忙爬起来，抱着妈妈，让她不哭，可是这样一来，妈妈哭得更凶了，接下来就是母子俩抱头痛哭。哭累了的我，又沉沉地睡去了，留给妈妈的是无尽的长夜和孤独。
　　我不知道天下还有没有和我类似遭遇的人，你们看了我的诉说，应该会有同感吧。
　　不过呢，写那些被逼要写的东西，倒是让我比同龄的孩子更早更多地认识了字，这也许是大不好下的小好吧。
　　学没上成，但升级还是照升。二年级的上半学期，我的境况好像好了许多，不用再写了，也可以进课堂上课了，批斗偶而也有，但密集度小了许多。
　　怎么了呢？是大队书记出面了，说是批也批得差不多了，人还小，还是能够挽救的对象云云。难道是大队书记善心大发？当然不是！那是有所图谋的，大队书记的一个远房兄弟也是个光棍，一听说那马脸男人和我妈离了婚，就急不可耐地找人上门保媒来了！应该是和我妈有什么约定吧，我不知道。
　　上海来的女人，还蛮洋气，听说过来还带着大樟木箱外带一个百宝箱，能娶进门，对这些穷乡僻壤里呆惯了的庄稼汉子，那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我可怜的妈妈，再一次被人盯上了。不过就我知道，直到我们离开那个村子，这门婚事也没个着落，因为更大的人物让这大队书记没了脾气，谁呢，公社书记。
　　一个小□□，可是在全公社大大小小学校大大露了脸的。他那妈妈可是上海来的，听说有文化，人也蛮漂亮，一来二去地传了开去。这公社书记上门来了，不是他要怎么，他是来做媒的。他这一来做媒，下面的也都没了音信，谁让他官大呢。保媒的结果，也可以说条件就是对劳改犯的事，反标的事一笔勾销，但是要出嫁给某人，过去以后档案一律封存，给出新的身份。
　　这是莫大的好事！应该是对我来说。
　　在那书记上门后的某一天，来了一个人，带我妈去了一个地方。我被我妈交代给一位老婆婆关照，现在的我，没有人再不敢接近了。那公社书记就是大天！他都上门了，还怕啥？一帮批斗我的伙伴又在一起玩了。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妈妈回来的那天，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从小就没和妈妈分开过的我，虽然玩心重，但玩的时候，眼睛会朝那天妈妈走的路上看去。这也许是任何一个和妈妈分别后的小孩子都会有的感觉吧，天性使然。
　　天很好，下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远看见妈妈走来，我兴奋地冲了过去，也没留神地下，一个倒栽冲，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妈妈也急着向我跑来，看过去，突然发现，我妈妈是那么的美，阴云不再啦？
　　那一幕……我永生记得，虽然小，但我早早地懂事了！